第467章:老狐狸,别演了
整座金陵城的政治和军事机器,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被集体拔掉了销子,彻底瘫痪。
所有不见了的人,此刻都汇聚在了一个地方,帅府大门前的那片宽阔青石广场上。
文武百官、工坊大匠、军中将领,按照文左武右的规矩,整整齐齐地跪坐在地上。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哭闹,大家甚至还有心情在膝盖下垫个软垫,甚至有人为了防晒,悄悄撑起了一把素色的油纸伞。
这不像是一场逼宫,倒像是一场大型的集体晒太阳活动。
他们这是在用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向门里那位年轻的主人表明态度:这活儿,没法干了。
王府内院。
一池春水被微风吹皱,几尾锦鲤正在清澈的水中悠闲地游弋。
秦风穿着一身宽松的青色常服,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正不紧不慢地往水里撒着鱼食。
他的神情很放松,似乎对一墙之隔外那场轰轰烈烈的罢工毫无察觉。
“主公,外面那些人……”李无忌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
作为少数几个还能进出内院的人,他看着外面的阵势,心里也有些发毛。
“不用管他们。”秦风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太阳这么好,让他们多晒晒,去去身上的霉气。”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身影打破了内院的宁静。
庞德林。
这位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羽扇纶巾不离手的首席谋士,此刻的打扮却让人大跌眼镜。
他脱下了象征身份的官服,换上了一身粗布长衫,脚踩一双沾了些许泥土的草鞋。
更夸张的是,他的背上竟然斜跨着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包袱皮上还打着两个补丁。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看到李无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秦风的鱼池边。
秦风转过身,看着庞德林这副行头,嘴角微微一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惊讶地问道:“庞先生,这大清早的,打扮成这副模样,是要去哪儿云游啊?”
庞德林放下背上的包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里充满了苍凉与落寞,仿佛一个看破红尘的隐士。
“主公,老朽这是来向您辞行的。”庞德林拱了拱手,一脸的诚恳,“这几日,老朽夜观天象,又翻阅古籍,突然悟透了一些道理,觉得这官啊,实在是当得没意思了。”
“哦?”秦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什么道理能让庞先生连这泼天的富贵都不要了?”
庞德林走到石桌旁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两件物事。
一件是一把有些年头的戒尺,另一件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三字经》。
“主公不肯登基,那咱们这摊子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庞德林摸着那把戒尺,慢条斯理地说道:“咱们现在虽然占了半壁江山,兵强马壮。”
“但在史书里,在天下人的眼里,没有国号,没有年号,甚至连个正经的官制都没有。”
“咱们这是什么?说好听点叫义军,说难听点,那就是一窝成了气候的流寇。”
“既然是流寇窝子,那老朽这个丞相当得也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定哪天哪只大军打过来,或者天下有变,老朽就是那被清算的匪首军师,少说也是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庞德林抬起头,看着秦风,眼神里满是大彻大悟的坦然。
“与其等着将来被清算,不如现在早早散伙。
老朽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回乡下找个私塾,教几个蒙童识字,虽然清苦,但也落个善终不是?
这包袱里,就是老朽吃饭的家伙。”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李无忌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心里暗骂这老头子在这节骨眼上添乱,但秦风却笑了。
秦风不仅笑了,还笑出了声。
他走到石桌前,伸手解开那个破包袱。
包袱里面除了戒尺和书,还藏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和几包上好的江南雨前龙井。
这哪里是落魄书生的行头,分明是富家翁出门踏青的装备。
“老狐狸。”秦风把那包茶叶扔回包袱里,拍了拍庞德林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探讨的表情。
“演,接着演,这金陵城外那场百官罢工的大戏,也是你这老狐狸一手导演的吧?”
庞德林见被拆穿,也不尴尬,嘿嘿一笑,将包袱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那副看破红尘的隐士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算计的谋士。
“主公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庞德林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主公,外面的火候,到了。”
“您这几天端着,是为了洗清野心,是为了不落人口实。这一手三辞三让的戏码,您演得很逼真,天下读书人都看着呢,没人会说您是个贪权之人。”
“但是,主公啊。”庞德林指了指外面,“再端下去,这就不是谦逊,是虚伪了,下面的人会心慌的。”
“大家伙跟着您出生入死,流血流汗,不就盼着这一天吗?您要是一直不给个准话,这队伍的人心,可就散了。”
庞德林的这番话,切中了要害。
政治不仅是理想,更是利益的分配。
秦风可以不在乎那把椅子,但底下数万人的前途和命运,都系在那把椅子上。
秦风沉默片刻,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那些争抢残食的锦鲤,眼神变得深邃。
“老庞,你觉得,什么是皇帝?”秦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庞德林一愣,随即答道:“天之子,牧万民,握天下权柄,定乾坤生死。”
“那是旧皇帝。”秦风转过身,神色一肃,身上那股慵懒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重塑天地的霸气。
“你看那萧桓,他当过两次皇帝,搜刮民脂民膏,建大殿,穿金衣,最后还要拉着全城百姓给他陪葬。在他眼里,皇帝就是神,天下人都是他的供品。”
“你看北方那位,坐在京城里,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想的却是怎么守住祖宗的基业,怎么压制手下的将领。”
“如果我坐上那把椅子,只是为了重复他们的老路,只是为了从秦帅变成秦皇,那这场战争有什么意义?死去的那么多兄弟,又是为了什么?”
秦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不是不想坐那把椅子,我是不想坐成他们那种皇帝。”
庞德林听得心神震动,他原本以为秦风只是在拿捏分寸,却没想到,这位主公的野心,或者说格局,远远超出了改朝换代这四个字。
“天下没有永恒的王朝,也没有永远不腐烂的权力。”秦风看着庞德林,“如果我们的制度还是几千年来那一套,哪怕我们现在再清廉,再爱民,三代之后,一样会变成我们曾经讨厌的样子。”
“所以,我要坐,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我要建立的,不是一个家天下的封建王朝,而是一个能让这台国家机器长久运转下去的新秩序。”
此话一出,庞德林那双历经风霜的老眼瞬间亮了。
对于一个顶级的谋士来说,没有什么比遇到了一个想要开天辟地的君主更令人兴奋的了。
帮人打天下是功劳,帮人定万世之法,那是足以名垂青史的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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