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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再见了,我的过去!


周正明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手上,还沾着刚才扫厕所留下的污物。

老头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把那双手,在身上的破围裙上,反反复复地擦了好几遍。

擦干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让毛驴子的心,咯噔一下。

这老头儿,心里头还把自己当读书人呢!

哪怕沦落到扫厕所的地步,这读书人的那点儿讲究、那点儿体面,他也没丢!

周正明展开了信纸。

那是一张红旗生产队特制的信笺,纸张厚实,隐隐还有些墨香。

老头儿的眼睛,一下子就凑近了。

信纸上的那一笔字,遒劲有力,龙飞凤舞!

每一个字,都跟要从纸上跳出来似的!

周正明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好字!

这一手字,不是凡俗手笔!

他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周老先生台鉴——“开头这几个字,就让周正明的眼眶,热了一下。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人这么称呼过他了?

自从被打倒那天起,他就再也不是什么“周教授“、“周先生“了。

他是“臭老九“、是“牛鬼蛇神“、是“周老头儿“!

可今天,一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在信里头,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老先生“!

老头儿的手,开始抖了。

他继续往下读。

读到红旗生产队有两百多个想考大学的娃娃。

读到那些娃娃们,捧着发霉的课本,就着煤油灯苦读。

读到那位李书记,想请他移步,去教这些娃娃识数。

读到月俸五十、肉食管够、砖瓦房一间、家属同住。

老头儿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他读到了最后一句——“若有人敢动先生一根汗毛,晚辈提头来见!““啪嗒——“一滴眼泪,砸在了信纸上!

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周正明没哭出声。

他就是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掉在那张信纸上。

掉在他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上。

掉在他脚下那片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地上。

毛驴子和二愣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老头儿哭得,让人心碎!

这不是普通的哭。

这是一种憋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委屈,一下子决堤的哭!

周正明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第三遍。

读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不看信了。

他的眼睛,望着远处天边的那一抹晚霞。

嘴里头,喃喃地念叨着信里头的那几句话。

念完了。

老头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封信,认认真真地叠好,揣进了怀里头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毛驴子。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头的眼睛,这会儿,红得跟兔子似的。

但那股子光,比刚才更亮了!

“后生——“老头儿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坚定。

“你们书记这封信,是他自己写的?““那必须啊!“毛驴子赶紧点头。

“我们书记亲笔写的!一笔一划的,连信封上的地址,都是他自己封的!“周正明闭上眼睛,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半晌。

他睁开眼。

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九个字——“好字!好文!好人!““这样的人——““我周正明,跟了!“……

周正明住的地方,就在雪城一中后头的一间小棚子里。

棚子就十来平米,墙是用碎砖头砌的,屋顶是用油毡纸盖的。

四处漏风。

毛驴子跟着老头儿进了屋。

一张破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被。

一个破木桌,桌上有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

墙角,放着一个大木箱。

这就是老头儿的全部家当。

“老先生,您这就收拾收拾,咱们走!“毛驴子的嗓子,有些发堵。

周正明“嗯“了一声,走到那个大木箱跟前。

他从怀里头,摸出一把小钥匙,把木箱上的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锁,打开了。

“吱——“箱盖一掀开。

毛驴子和二愣子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箱子里头——全是书!

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有厚厚的数学专业书。

有封皮印着外文的原版书。

还有一沓一沓的手稿,用牛皮纸仔细地包着。

这个破棚子里头,最不值钱的,是那床破棉被,那张破床。

最值钱的,就是这一箱子的书!

这是老头儿的命!

周正明伸出那双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书。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初生的婴儿。

他从箱子最底下,拿出一本书来。

那本书,封皮已经撕得不成样子了,是用浆糊一片一片粘回去的。

书的边角,全都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

书名,隐约能看见几个字——《数论初步》。

“周老先生,这是?“毛驴子小声地问。

周正明摸着那本书,半晌没说话。

许久,他才开了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自己写的书。““写了整整八年。““抄家那天,红卫兵把我的书全给烧了。““烧完了,还不解气,把我那些没烧完的手稿,一页一页地撕了,扔在院子里头。““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我半夜爬起来,在院子里头,一页一页地,把这些纸,从泥水里头捡回来。““一页一页地,用开水泡开,晾干,再用浆糊,一点一点地粘起来。““粘了整整三个月。““粘成了这本书。“毛驴子听到这儿,眼泪啪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这个浑身上下充满了东北糙汉子气息的男人,此时此刻,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正明把那本《数论初步》,轻轻地,放回了箱子里头。

“走吧。“老头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这些书,我要带走。““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留给下一个住这儿的苦命人吧。“毛驴子用力地抹了把眼泪,一把扛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老先生,您放心!““这些书,我用命给您看着!““一本都不会少!“周正明拄着一根树枝削的破拐杖,慢慢地走出了那间小棚子。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破地方。

那目光里头,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恨。

有苦。

有委屈。

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告别!

老头儿的嘴唇,动了动。

只吐出了三个字——“再见了。“然后,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

解放牌大卡车,驶离了雪城一中。

车斗里头,多了一个大木箱,和一位老教授。

毛驴子坐在驾驶室里,紧紧地攥着方向盘。

他心里头,憋着一股子火!

一股子劲儿!

这才是第一位!

后头还有四位老先生等着他们去接!

他一脚油门,卡车突突突地加速。

直奔下一站——国营第三仓库!

那里有一位看大门的——吴敬之先生!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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