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落地
失重的下坠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耳边呼啸的风声骤然一收，下一瞬，汪明月双脚稳稳落地，轻得没有发出半点狼狈的声响。
脚下是微凉平整的石面，质地坚硬致密，和祠堂地面的青砖完全不同，带着远古石材独有的厚重冰凉。
突如其来的黑暗彻底吞噬了视野。
上面祠堂漏下的最后一缕天光，随着石板彻底闭合被掐断，周遭没有一丝光亮，黑得纯粹又彻底，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能彻底蒙蔽感官的浓黑。
空气潮湿阴冷，裹挟着地底常年不见天日的湿土气息、陈旧腐朽的霉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和雕像血泪同源的清冷涩味，闷闷地压在胸腔里。
换做常人骤然坠入密闭漆黑的地底密道，早已心慌失措、慌乱惊惧。
但汪明月自始至终从容镇定，落地的瞬间便站稳身形，四肢松弛，没有半分慌张。
她微微垂眸，适应着极致的黑暗。常人的视线在这片地底全然无用，可于她而言，浓重的黑暗不过是一层轻薄的滤镜，片刻之间，周遭的轮廓便清晰映入眼底。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悠长地底甬道。
甬道不宽，堪堪容纳两人并行，两侧与头顶都是打磨平整的整块巨石，石壁光滑冰凉，常年被湿气浸润，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摸上去湿滑刺骨。
头顶石壁平整封闭，没有通风口，没有光源，密闭压抑，却并不闷窒，隐隐有细微的凉风从甬道深处吹来，悠悠荡荡，带着更深地底的寒凉。
汪明月缓缓站直身子，抬手掸了掸苗服裙摆沾染的细微尘土，腰间的银铃随着轻微动作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随即归于寂静。
她抬眼，目光穿透沉沉黑暗，望向甬道延伸的深处。
整条甬道笔直向前，看不到尽头，幽深绵长，像一张静静张开的巨兽大口，沉默吞吐着所有误入此地的来人。
两侧的石壁并非光秃秃一片。
待视线彻底清晰，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纹路渐渐显露出来——全是深浅不一、刻满岁月痕迹的蛇形图腾。
无数条小蛇纹路蜿蜒缠绕，首尾相接，层层叠叠盘踞在石壁之上，顺着甬道一路向前延伸，连绵不绝。
纹路古老粗糙，刀法古朴晦涩，不知在这里沉寂镌刻了千百年。
每一道蛇纹的凹槽里，都积着暗沉的灰黑色污垢，隐隐残留着微弱的阴冷气息，和昨夜那人首蛇身怪物、祠堂雕像的气息，同出一源。
汪明月缓步抬足，慢悠悠向着甬道深处走去。
脚步轻缓，不疾不徐，裙摆扫过地面细碎的沙石，悄无声息。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机关触发得太过精准。
这尊蛇神雕像，便是整个地底机关的唯一触发契机。
汪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凉淡的笑意，眼底没有惧意，只剩几分玩味的冷然。
一路往前深入，甬道两侧的蛇纹愈发密集，石壁上残留的阴冷气息也愈发浓郁。
走了约莫百余步，前方幽深的黑暗之中，终于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那光芒不刺眼，昏沉暗沉，摇摇荡荡，像是烛火，却比烛火更凝滞，更阴冷，隐隐笼罩着整片地底空间。
随着不断靠近，原本狭窄逼仄的甬道豁然开阔。
尽头竟是一片巨大开阔的地底石室！
石室穹顶极高，抬头望不到顶端，空旷辽阔，远比地上的祠堂恢弘神秘。
整座石室四壁，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全部刻满了巨大的蛇形浮雕。
不再是甬道细小的纹路，而是数米之长的巨蛇图腾，盘踞石壁，昂首吐信，姿态狰狞霸道，纵横交错，遍布四壁，古老又威严。
石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圆形石台，像是远古的祭祀法台。
石台的周身，环绕着一圈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流淌着细碎的暗红色微光，和雕像眼眶渗出的血色浆液色泽一模一样，缓缓流转，幽幽发亮，照亮了整片地底空间。
微弱的红光铺洒而下，将石室笼罩在一片诡谲暗沉的血色光影里，阴冷、肃穆、又透着极致的诡异。
而石台最中心的位置，静静悬浮着一团半透明的黑雾。
黑雾不大，约莫人头大小，悠悠悬浮在半空，缓缓翻涌流动。
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凝聚成团，时而四散飘忽，黑雾流转之间，隐约能看见内里交织的细碎鳞片虚影，还有一双若隐若现的、狭长冰冷的竖瞳。
那股熟悉的、阴冷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
比昨夜被她锤死的人首蛇身怪物、比祠堂那尊雕像的气息，还要精纯，还要强势。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彻底串联。
昨夜闯院的怪物和它周身散发的气息一致。
祠堂的雕像，是它留在地面的载体。
整个蛇神村的祭祀、图腾、阵法，全都是为了供养这团黑雾！
汪明月停下脚步，立在石室入口的光影交界处。
昏沉的红光落在她娇娇小小的身形上，落在一身精致苗服与叮咚银铃之上，温柔清甜的模样，与整片阴森古老的地底禁地，形成极致割裂的反差。
她单手随意垂落，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尖轻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团翻涌的黑雾。
“原来躲在这里装缩头乌龟啊。”
少女的声音轻轻浅浅，语调松弛平淡，没有半分身陷绝境的紧张，反倒像寻到猎物的猎人，带着慵懒的戏谑。
石室中央悬浮的黑雾骤然一顿！
原本缓慢翻涌的雾气瞬间狂暴起来，剧烈翻滚、膨胀扩张，阴冷刺骨的威压瞬间席卷整座石室！
地底无风，却骤然掀起阵阵寒凉劲风，吹得石壁纹路隐隐震颤，石台凹槽的红光剧烈闪烁。
黑雾之中，那双若隐若现的竖瞳骤然凝实！
冰冷、暴虐、含着无尽怨毒与杀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入口处的汪明月。
无数细碎的蛇鸣嘶响，密密麻麻，从黑雾深处传来，尖锐刺耳，回荡在空旷石室之中，层层叠加，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这一次，不再是雕像的虚假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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