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红布之下,暗渊陷落
密闭的祠堂里静得可怕。
四面高墙隔绝了所有外界的风声与声响,连檐角银铃的轻响都彻底消失,只剩沉闷凝滞的空气,裹着经年不散的霉腐与石粉气息,沉沉压在周身。
两尊人首蛇身石雕立在左右,冰冷的石质轮廓在昏暗光影里明暗交错,那双雕刻得极尽逼真的蛇瞳空洞凹陷,无声地落在大堂中央,仿佛自始至终,都在死死盯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汪明月站在高台之下,目光牢牢锁在正中那尊被暗红绒布全覆盖的雕塑上。
方才远远观望只觉诡异,此刻近距离直面,那股似活非活的悸动愈发清晰真切。
不是心理作祟的错觉,是实打实的、微弱又隐秘的生命感,隔着厚重的红布缓缓漾开,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种蛰伏千年的阴寒,缠在人的皮肉上,让人莫名心头发沉。
她指尖微动,抬手握住垂落的红布边角。
绒布触感粗糙厚重,染着陈旧的暗色痕迹,像是被岁月与浊气浸润了无数年岁。
汪明月眸光沉静,没有半分迟疑,手腕轻轻发力,顺势往下一掀——
“哗啦——”
厚重的红布顺势滑落,簌簌落在青石地面上,扬起细碎的灰尘。
一尊完整的人形雕塑,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暗天光之中。
看清全貌的瞬间,汪明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根本不是笼统的蛇神图腾雕塑。
眼前的雕像,通体并非冰冷青石质感,而是泛着一层温润又诡谲的哑光光泽,肌理细腻,皮肉轮廓栩栩如生,完美复刻了人的肌肤纹理,连脖颈处的细微纹路、下颌的线条弧度都分毫不差。
它上半身是完整的人形五官,眉眼精致却阴鸷,唇角天然下压,自带一股暴戾阴冷的戾气,脖颈往下、肩头四肢,铺满层层叠叠细密的黑色鳞片,光泽暗沉,与昨夜那人首蛇身怪物的鳞片质感一模一样。
腰腹之下没有双腿,是一盘曲缠绕的粗壮蛇尾,盘踞在石台之上,尾尖微微翘起,姿态张扬又诡异。
而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它的双眼。
那不是石头雕琢的空洞眼眸,是一双浑然天成的竖瞳,底色是幽深的墨黑,瞳线狭长锐利,隐隐透着一丝冷幽幽的暗光,像真正的蛇瞳,鲜活、锐利,带着与生俱来的掠夺与漠然。
四目相对的刹那,汪明月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熟悉的寒意。
她没有慌乱,反而抱着几分探究的兴致,慢悠悠抬步,围着石台之上的雕像缓缓转了两圈。
步子很轻,裙摆银铃死寂无声,她看得极细,从眉眼轮廓、鼻梁唇形,到脸颊细微的弧度,再到鳞片排布的规律,一点点在脑海里对应比对。
片刻后,一抹的笑意凉丝丝地勾在唇角。
怪不得这般眼熟。
这尊看似神圣诡谲的蛇神雕像,这张阴鸷冷戾的人脸,分明就是昨天深夜,闯入院落、被她一拳拳锤到骨碎身烂的那人首蛇身怪物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骨相,一模一样藏在眼底的凶性。
只不过昨夜那只满身戾气、狂躁嗜血,而眼前这尊雕像,静谧盘踞,将所有暴戾尽数蛰伏,看着庄重诡异,暗藏城府。
更怪异的是,无论她走到雕像左侧、右侧,或是后退半步远眺,总感觉那双狭长的竖瞳,始终牢牢黏在她身上。
视线如针,无声锁定,避无可避。
哪怕雕像纹丝不动,没有丝毫眼神转动的痕迹,可那种被静静窥视、牢牢盯上的压迫感,愈发浓烈真实,仿佛这根本不是一尊死物,而是一个静静蛰伏、睁眼窥人的活物。
整个祠堂死寂无声,唯有这尊雕像,带着无声的凝视,沉沉压着她。
被这东西死死盯着,汪明月烦躁的啧了一声。
她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冷冽,周身那点慵懒随性的气场瞬间褪去,只剩下利落的锋芒。
指尖一动,一柄薄刃短匕悄然从空间滑落,稳稳落于掌心。
匕首剑身澄澈冷亮,是云铁锻造的利器,刃口锋利如雪,微光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冷芒。
汪明月抬手,手腕干脆利落一送,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锋利的刃尖精准无误,狠狠捅进了雕像右侧那只狭长的竖瞳正中心。
力道极稳极深,匕首大半截没入石质眼眶,直直钉死在其中。
她倒要看看,一个复刻怪物模样的死物,凭什么敢一直盯着她。
就在匕首刺入眼眸的瞬间——
寂静的祠堂里,突兀响起细碎又沉闷的动静。
“咔嚓……咔嚓……”
细微的、类似硬质肌理缓慢蠕动、错位摩擦的声响,幽幽从雕像体内传来。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穿透死寂,听得人耳膜发紧。
汪明月警惕心瞬间拉满,脚下轻点,身形迅捷地往后退出两步,脊背微绷,目光飞速扫过祠堂四面高墙、头顶梁柱、角落缝隙。
墙面严丝合缝,屋顶完好无损,四周空空荡荡,没有暗门,没有密道,没有任何可以移动的通道或机关缺口。
四周毫无异动,唯有那诡异的声响,还在断断续续从雕像身上溢出。
正当她目光扫视周遭的瞬间,一缕温热的色泽,缓缓从匕首刺穿的眼眶缝隙里渗了出来。
不是石粉,不是水渍。
是鲜红色的液体,浓稠温润,顺着漆黑的鳞片纹理缓缓流淌,一点点漫过凹陷的眼眶,顺着雕像的脸颊线条,缓缓滑落,滴落在青石台面上。
远远看去,宛如猩红血泪,从蛇神雕像的眼中缓缓垂落,凄美又阴森。
可诡异的是,这红色液体浓稠似血,落地无声,空气中却闻不到半分血腥味,反倒萦绕着一缕极淡、近乎虚无的阴冷异香,沉沉浮浮,沁入鼻息,让人头脑微微发沉。
汪明月眸光微沉,盯着那道猩红泪痕,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雕刻这石像的人恶趣味挺重啊?这玩意看起来就像是石像流出血泪。
那微弱的异香给她一种不好的预感。
汪明月尚且来不及深究其中猫腻,耳边的声响骤然剧变。
原本细碎的摩擦声,陡然变成密集、急促、厚重的机械转动声。
“咔咔咔——!!!”
声响骤然放大,沉闷厚重,带着古老机关运转的滞涩与沉重,从脚下的青石地底轰然炸开。
地面隐隐震颤,整座祠堂的青石板地面都在微微晃动,尘土簌簌从墙面、屋顶脱落,纷纷扬扬飘落。
汪明月心头一凛,下意识想要再次后撤闪避。
可一切都晚了。
脚下坚实的青石地砖,毫无预兆地从中裂开!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缝隙蔓延,她立足的整片石板骤然向下塌陷、翻转。
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
狂风顺着裂开的洞口猛地往上灌,带着地底尘封的阴冷寒气,扑面而来。
汪明月身形一坠,整个人瞬间顺着漆黑的洞口,直直跌落下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转瞬便吞噬了她的身影。
下一秒,开裂的青石板飞速合拢。
“轰隆——”
一声沉闷的落地闭合声过后,整座祠堂瞬间恢复死寂。
无风、无声、无震。
仿佛方才的机关转动、地面塌陷、人影坠落,通通从未发生过。
空荡荡的大堂之中,光线昏暗依旧。
两尊人首蛇身石雕静静伫立对峙,石台中央的蛇神雕像纹丝不动,安安静静盘踞在原地。
那只被匕首狠狠刺穿的竖瞳,仍旧钉着一柄冷亮短匕,猩红的液体还在缓缓流淌,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在冰冷的石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血色痕迹。
偌大诡异的祠堂,重归寂静荒芜。
唯有这尊带伤泣血的诡异雕像,孤零零立在原地。
一柄匕首,一道血泪,无声地见证着方才闯入又骤然陷落的身影。
也默默守着,地底深处那片无人知晓的黑暗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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