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翻墙偷归东窗事发
暮色初垂,残阳余晖漫过红府错落的青瓦飞檐,将高墙的影子拉得悠长厚重。
晚风穿过庭院回廊,携着院内海棠与草木的淡香,四下静谧安然,只剩府中零星的仆役脚步声远远传来,轻浅无息。
红府西侧的僻静高墙之下,两道利落的少年身影悄然驻足。
正是刚从城郊荒林收尾归来、偷溜回府的汪明月与陈皮。
白日里一番热血猎豺、清扫暗恶的亢奋还未完全褪去,两人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偷偷闯祸的窃喜与侥幸,不敢走正门,唯恐被府中下人撞见禀报,只能择这处无人往来的偏僻高墙,打算翻墙潜回院内,神不知鬼不觉销声匿迹。
墙身高耸,青砖堆砌,壁面光滑,寻常孩童绝无翻越的本事,可对习武、身手卓绝的陈皮和汪明月两人而言,不过等闲之事。
他抬眸淡淡扫过墙头,周身气息一敛,身形微微下沉,脚尖轻点地面,蓄力瞬间,右脚精准狠狠蹬在青砖墙面。
“噌”的一声轻响,借力腾空,身形利落翻转,转瞬便翻过高墙,利落落入院内。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从墙内传来。
那声响听着微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滞涩,并不似往日陈皮轻盈无声的落地姿态。
可此刻汪明月满心都是偷溜回府、侥幸未被发现的紧张与雀跃,心神紧绷,警惕尽数挂在周遭动静之上,压根无暇细辨这细微的异常。
她立刻踮起脚尖,凑近墙根,小手拢在唇边,压着极轻极细的嗓音,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皮皮?皮皮?怎么样?院里有没有人?安全吗?”
墙外一片安静。
晚风簌簌,草木轻摇,三十秒的等待格外漫长,每一秒都揪着汪明月的心弦。
就在她心底隐隐焦灼、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时,高墙内侧,终于缓缓传来陈皮的声音。
那嗓音闷闷的、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线,透着几分怪异的滞涩:“没人,安全的,进来吧。”
听见安全二字,汪明月高悬的心瞬间彻底落地。
她微微蹙起眉头,歪着小巧的脑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
奇怪,陈皮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低沉又憋屈,全然不像平日里清冽利落的语调。
她懵懂思索两秒,很快便自我解惑。
定然是隔着厚重高墙,风声阻隔、墙体传声失真,才显得音色怪异。
这点细碎疑虑,在“成功偷溜回府、没有被抓包”的巨大喜悦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此刻的她,满心都是闯祸未被发现的侥幸,少年人贪玩偷乐的兴奋彻底冲散了所有警惕心,半点不曾多想院内隐患。
汪明月深吸一口气,学着方才陈皮的模样,脚尖蹬住墙面凸起的青砖,借力腾空,身形灵巧一翻,轻飘飘落在高高的墙沿之上。
她稳稳盘腿坐在青砖墙头,晚风拂起她细碎的发梢,唇角高高扬起,眼底盛着得逞的狡黠笑意,正准备抬手招呼墙下的陈皮,利落翻身跳下。
可下一瞬,脸上所有鲜活雀跃、轻松狡黠,瞬间僵死在脸上。
笑容硬生生凝固,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
高墙之下,根本不是空无一人的僻静院落。
落日柔光轻轻铺洒在庭院青石地上,两道熟悉至极的身影静静立在墙根之下,静静抬眸望着墙头的她。
丫头一身素雅布衣,眉眼温婉柔和,往日含笑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浓浓的担忧与无奈,眸光一瞬不瞬落在她单薄的身上,藏不住的揪心。
而丫头身侧,立着的正是一身长衫、温润眉目却覆着淡淡凉意的二月红。
他修长的手掌,正轻轻捂在陈皮的唇上,力道不重,却稳稳锁死了少年所有发声的可能。
被捂住嘴巴的陈皮,身姿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漆黑的眼眸望着墙头猝不及防被抓包的少女,满是无奈、认命与哭笑不得。
刚才那声怪异沉闷的应答,根本不是无碍传声,是他被按住嘴巴,勉强挤出来的半句应答。
全场死寂。
晚风静止,草木无声。
墙头僵坐傻笑的汪明月,墙下无奈认命的陈皮,以及面色温软却藏着严肃的丫头、似笑非笑眼底含凉的二月红,构成一幅极致滑稽又窘迫的画面。
二月红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墙沿那道僵成木头的小小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清润,却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戏谑与凉意:
“呦——瞧瞧这是谁?”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明目张胆翻墙闯我红府院子,本事倒是越来越大了。”
心虚瞬间席卷全身,汪明月浑身一僵,手脚都变得僵硬笨拙。
她干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眼神飘忽闪躲,不敢直视二月红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心底飞速盘算着跑路的念头。
完了,彻底完了,抓包抓得彻彻底底,半点侥幸都没有。
她下意识身子往后缩了缩,脚底暗暗发力,竟还想着直接翻回墙外,假装从未回来过,蒙混过关。
二月红一眼看穿她那点小心思,眼底凉意更甚,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行了,别瞎折腾了,赶紧下来。”
“高高坐在墙头上像什么样子,让府外的人撞见我红府的大小姐回家还需要翻墙,成何体统?”
被当场戳破小心思,汪明月瞬间蔫了下来,再也不敢耍小聪明。
她乖乖收敛动作,不再试图逃窜,手脚利落地顺着墙头,轻轻一跃,直直朝着地面跳落。
身形轻盈,落地稳妥,半点磕碰无虞。
汪明月纵身跃下的瞬间,二月红顺势松开了捂在陈皮唇上的手。
陈皮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稳稳张开手臂,轻轻将跃落的少女接在怀里,动作温柔稳妥,全然护着她分毫不受磕碰。
温热的怀抱短暂相拥,带着少年干净的气息。
汪明月站稳身形,立刻利落抬手拍了拍陈皮的胳膊,乖巧退出他的怀抱,脸上瞬间堆起一层无辜又乖巧的灿烂笑容,转头看向身前两人,装傻充愣的本事拉满。
“嘿嘿,好巧啊,二哥,姐姐!”
她眨巴着清亮的大眼睛,语气软糯乖巧,毫无半分闯祸自觉,硬生生把翻墙偷归说成偶遇,“你们这么晚了,也来院子里散步消食呀?”
丫头看着她这副油嘴滑舌、装傻卖萌的模样,又气又心疼,无奈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敲。
力道极轻,不痛不痒,却带着满满的嗔怪与担忧。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柔的嗓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后怕与责备:“你呀,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么高的院墙,说跳就跳,半点不怕摔跤磕碰?就算你身手好不会摔,我和二爷看着,心里也是揪着心的。”
“好好的正门不走,偏偏翻墙钻院,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说到此处,丫头语气微微沉了几分,眼底的担忧盖过温柔,字字句句皆是真切挂念:“还有啊,你们两个,真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三个半大的孩子,瞒着家里长辈,偷偷溜出府,还敢出城惹事冒险,什么凶险都敢碰,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我们这些大人?”
被温柔拆穿所有行径,汪明月心底的心虚彻底压过了装傻的底气。
她不敢再抬头对视丫头担忧的眼眸,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眼底光亮黯淡,整个人蔫蔫的。
惯常撒娇蒙混的本能驱使着她,身子一软,就想一头扎进丫头温暖的怀里,靠着撒娇耍赖躲过责罚。
可这次丫头早有防备,轻轻抬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头,温柔却坚定地制止了她所有撒娇举动,不纵容她半点逃避。
撒娇无路,耍赖无果。
下一秒,一只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探到汪明月的后颈,像拎小猫似的,稳稳揪住她的后领。
力道轻柔,却不容半点挣脱。
二月红垂眸看着怀里蔫巴巴、试图蒙混过关的小姑娘,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冷笑意,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威严:“别撒娇,没用。”
“今日这事,你和陈皮,谁都别想跑,祠堂罚过,一个都少不了。”
他拎着软软小小的人儿,轻轻将她从丫头怀里掏了出来,站直身形,眼底敛去所有温润,只剩严肃的训诫:
“你知不知道你们今日闯了多大的祸?”
“私自出府、擅离家门、私下涉险、招惹外患。今日若不是我提前得知风声,连和着佛爷的人手替你们扫尾遮迹,抹平城郊所有痕迹、压下所有异动,你们留下的那点蛛丝马迹,早就被人揪着不放,惹来无穷后患!”
“做事凭一腔热血,凭一时意气,半点不考虑后果?遇事不动脑子、不找长辈商议,只会莽撞逞强,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二月红的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句句厚重,没有厉声怒骂,却比呵斥更让人愧疚心慌。
“我何时拦着你不让你除恶向善?何时拦着你不让你护住一方安稳?”
“但凡你们回来与我、与丫头、再不济与老爹商议,我们只会护着你们,替你们周全布局,何须你们这般以身涉险、偷偷莽撞行事?”
一番话落下,汪明月彻底萎靡下来。
小小的身子微微耷拉着脑袋,脑袋垂得低低的,鼻尖微微发酸,心底满是浓重的愧疚与自责。
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二哥说得半点没错。
今日之事,全然是她一时情绪上头,嫉恶太甚、冲动莽撞,凭着一腔私愤自作主张,一时爽利,却全然忘了身后还有护她周全的家人,忘了凡事皆有章法,忘了长辈从来不是阻拦,而是最坚实的后盾。
看着小姑娘垂头耷脑、认错愧疚、眼尾悄悄泛红的模样,二月红心底的火气与严肃,瞬间散去大半。
终究是自幼疼宠长大的孩子,看着她红着眼眶、满心自责的模样,哪里还舍得继续严厉训斥。
他无奈轻叹一口气,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脸颊软乎乎的嫩肉,轻轻拽开她紧绷的小脸,语气彻底柔和下来,带着满满的纵容与叮嘱:
“好了,不训你了。”
“记住,没有下次,听到没有?”
“你现在年纪尚小,就该有小孩子的模样,日日吃喝玩乐、安稳无忧、无忧无虑,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暗流、凶险算计、杀伐恩怨,所有脏的、险的、累的,都交给我们这些大人去扛、去挡、去摆平。”
“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红府大小姐,只管被我们护着,万事有二哥,有老爹,有丫头,有整个红府,等陈皮长大了,还有陈皮可以做你的靠山,不用你小小年纪以身涉险、负重前行,知道吗?”
话音落下,他缓缓蹲下身,与垂头落泪的小姑娘平视。
指尖温柔至极,轻轻拭去她眼角悄悄溢出来的细碎泪珠,动作轻柔得像一汪温水,缓缓熨平人心底所有的慌张与酸涩。
如今汪明月身形年龄缩水,连带着心智也褪去了沉稳通透,变得格外柔软情绪化。
遇见倭人恶行,她会压不住心底滔天的愤怒与厌憎,一腔热血悍然出手。
可面对家人这般毫无保留、温柔厚重的撑腰与偏爱,所有逞强、所有坚硬、所有故作成熟的冷静,尽数轰然崩塌。
心底翻涌的酸涩、愧疚、暖意、被偏爱的踏实,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化作止不住的细碎泪水,默默滚落。
一旁的丫头看着小姑娘落泪委屈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温柔笑着轻声哄劝,语气温柔缱绻,抚平她所有委屈:
“好啦好啦,我们的小哭包,不哭了不哭了。”
“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姐姐不怪你,二爷也不怪你。”
“你们回来的太晚了,丰盛的晚饭是没有了,我给你和陈皮煮热腾腾的阳春面,只是你们今日犯了错,做错了事就要受小罚,面条里没有肉肉,但是姐姐给你们两个,各加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好不好?”
温热的话语、温柔的抚摸、家人毫无保留的包容,彻底裹住了少年莽撞闯祸后的所有不安。
二月红缓缓站起身,一手轻轻牵住还带着细碎湿意的汪明月,一手侧身牵过身侧默然垂立、乖乖认罚的陈皮。
两只温热的大手,稳稳牵住两个闯祸归来、知错懂事的少年人。
“走吧。”
他嗓音温润,带着几分无奈纵容,“先去祠堂静心思过,知错改过,日后切记安分守心、万事三思。”
语罢,他牵着两个小家伙,转身踏着庭院青石小径,缓步朝着红府祠堂的方向走去。
晚风温柔,树影婆娑,两道小小身影被高大的身影护在身侧,乖乖随行。
丫头站在原地,含笑目送三人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提着裙摆,步履温柔地朝着小厨房走去,满心都是要给两个受了训、认了错的孩子煮一碗热面的温柔念想。
红府的暮色温柔缱绻,没有严苛的苛责打骂,只有家人藏在训诫里的牵挂、藏在包容里的偏爱,温柔困住少年人的莽撞热血,护着他们岁岁无忧、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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