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赴宴人选
清甜的荔枝果肉在舌尖化开,甜意漫满喉间,彻底堵死了汪明月未尽的撒娇哀嚎。
她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小口咀嚼,一双眼睛还气鼓鼓瞪着旁边故作端正、实则满眼余笑的二月红,小模样委屈又记仇。
丫头抬手温柔替她拂去唇角一点细碎糖渍,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气鼓鼓的脸颊,眼底尽是无奈纵容。
闹也闹过了,孩子气的较劲也尽兴了,她轻声开口,拉回正题:“好了,别闹了,先说说宴席的事吧。”
一句话,将书房里散漫幼稚的氛围瞬间收束,悄然蒙上一层沉稳凝重。
二月红敛尽眼底所有戏谑,彻底褪去方才拌嘴吃醋的稚气,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请柬的边缘,眸光沉敛清明,心思早已落回长沙棋局之上。
对于这场乔迁宴的用意他可是太清楚了。
名为乔迁贺喜,实为立威摸底。
新官初掌长沙兵权,根基未稳、人心未定,急需借一场盛宴,压老牌世家气焰、收拢城中势力、试探各方立场。
如今全城观望,红、霍两家便是左右长沙风向的定盘星。
霍家向来谨慎,这个关口,多半会闭门避宴、置身事外。
如此一来,所有目光、所有压力,全会死死压在红府身上。
红府去,则是率先示好、顺势接纳新政局;红府不去,便是旧势力公然抗衡新布防官,往后红府在长沙,处处皆会被针对掣肘,寸步难行。
进退皆是局,躲无可躲。
二月红垂眸轻笑一声,笑意浅浅,不达眼底,声线平稳冷静:“全城都等着看我们红府的态度,避,是避不过的。”
红管家垂首躬身,恭敬询问:“二爷的意思是,准时赴宴?”
“去自然是要去的。”二月红淡淡应声,指尖将请柬轻轻合拢,动作从容笃定,“但不能大张旗鼓、卑躬屈膝,也不能全然冷硬、目中无人。”
他看得通透至极。
如今红府刚从旧任布防官的泥潭里抽身,最忌站队太死、姿态太低。
太过顺从,会被全城老牌势力视作墙头草、背旧迎新,落得势利薄情的名声。
太过倨傲,又会彻底得罪手握兵权的张启山,给百年红府招来祸端。
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守礼而不攀附,谦和而有风骨。
汪明月此刻也嚼完了嘴里的荔枝,彻底从吃醋较劲的小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趴在桌沿,亮晶晶的眼珠转了转,漫不经心开口,一语点破关键:“那就去呗,反正只是撑个场面而已。张启山刚入城,根基浅、摊子乱,现阶段根本不会动红府,他还要借红府的名望稳住长沙文场局势呢。”
“还能让他欠你一个人情呢。”
汪明月看得比谁都透彻,知晓张启山此刻的重心是整顿军务、肃清旧弊,而非招惹深耕长沙百年、根基盘根错节的红家。
二月红侧眸看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这小丫头平日贪吃爱闹、幼稚撒娇,可每逢大局变局,心思通透、眼光毒辣,看得比谁都精准长远。
“说得没错。”他微微颔首,顺势敲定全盘对策,“此番赴宴,只做客、不深交,只随礼、不站队。场面礼数做足,私下纠葛一概不沾,安分守礼,静观其变即可。”
既给足了新任布防官的面子,稳住红府在长沙的体面,又不沾染新旧势力的纷争,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红管家闻言心头一定,当即拱手:“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备贺礼、裁制赴宴衣袍,安排随行事宜。”
“不必太过铺张。”二月红抬手制止,语气淡然,“寻常珍玩即可,庄重得体,不奢不寒,刚刚好便是最好。太过厚重是谄媚,太过简陋是轻视,分寸最是要紧。”
“是。”红管家一一记下。
正当管家准备退下办事之时,二月红忽然再度开口,淡淡补充了一句:“明日赴宴,我带陈皮一人同往。”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丫头轻声开口,略带顾虑:“明日宴席宾客繁杂,城中权贵、军方人物齐聚,暗流汹涌,带上陈皮,会不会太过冒险?要不要多带几位府中护卫?”
二月红摇头,眼底带着深思熟虑的笃定,缓缓解释缘由。
“正因为宾客繁杂、局势莫测,才不宜声势浩大、带一众护卫随行。人多眼杂,反倒招摇,引人揣测算计。”
“况且,我也只是带徒弟去见见世面。”
他抬眸望向窗外练武场的方向,眼底带着期许与打磨之意:“陈皮入我师门一年有余,心性沉稳、武艺扎实,早已不是当初莽撞漂泊的少年。往日只在府中练武学艺,从未见过长沙真正的官场势力、人情诡谲。”
“这场宴席,于他而言,是最好的历练。”
梨园戏台练得出身段武艺,练不出人心城府;红府小院养得出沉稳心性,养不出世事眼界。
张启山的乔迁宴,汇聚长沙所有新旧势力、文武权贵,席间虚与委蛇、言语试探、暗流博弈,是最鲜活、最真实的世间棋局。
他身为红府新主事,日后必然要常年周旋于这些纷争之中,身边徒弟,是他唯一的衣钵传人、心腹臂膀,迟早要站上这些场面、看透这些人心。
早见、早学、早成长。
“让他跟着我。”二月红语气笃定,字字沉稳,“不用他多说,只需多看、多听、多记。看世人周旋,看权贵底色,看暗流博弈,看体面之下的人心算计。”
“往后我若分身乏术,红府诸多外事、人际场面,终究是要他替我撑起一片天的。”
短短几句话,藏着二月红深远的栽培之心。
他看似闲散随性,收徒却从来目光长远、用心至极。旁人只当他收了一个勤恳习武的徒弟,唯有他自己,早已将陈皮视作日后能并肩立世、撑起红府年少风骨的接班人。
丫头听完瞬间了然,眼底顾虑尽数散去,温柔颔首浅笑:“是我思虑浅了。你这般安排,最为妥当,是该让孩子多见见世面了。”
汪明月也瞬间懂了二月红的用意,眨巴着大眼睛,连连点头。
不得不说,二哥在丫头身上总是爱与她幼稚爱闹、爱吃醋拌嘴,可在育人处世、布局长远之上,眼光是真的毒辣周全。
陈皮性子坚韧隐忍、沉稳寡言,心性极好,只是年少孤苦、阅历太浅,缺的从来不是武功本事,而是见过人心险恶、官场虚伪的眼界。
这场宴席,确实是最好的磨刀石。
“那我呢?”汪明月微微抬眸,好奇追问,“我明天可以不去吗?”
二月红看她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微勾,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摇头:“你不去。”
他耐心温柔解释:“宴席之上皆是成年权贵、官场周旋,氛围压抑、言语复杂,没什么热闹可看。你乖乖留在府中,陪着你姐姐守家,自在清闲,比去饭局应付虚伪自在得多。”
再者,他心底也有私心。
那场宴席注定风波暗藏、人心叵测,他可以带陈皮历练吃苦、见世成长,却舍不得让天真明媚的小姑娘沾染半分官场腌臜与虚伪算计。
汪明月也本就对张启山的宴席毫无兴趣,闻言立刻心安理得接受,美滋滋点头:“也行!那我明天就在家吃点心、逛园子、陪姐姐唠嗑,坐等你们回来吃瓜看戏!”
看着她瞬间开心满足、无忧无虑的模样,屋内几人皆是失笑。
红管家彻底理清所有安排,躬身行礼:“属下即刻着手准备,明日定妥善安排妥当,绝不失礼。”
言罢,轻步退出书房,关门落锁,着手操办贺礼、行程诸事。
书房再度恢复安静。
丫头抬手轻轻抚平二月红肩头微不可察的褶皱,温柔细语:“明日带陈皮过去,你也多留心,不必事事逞强,安稳周全便好。”
“放心。”二月红反手握住她温软的手,眼底瞬间落满温柔,“我分寸有数,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地,更不会让红府卷入风波。”
……
午后日光正好,练武场清风徐徐。
陈皮一身利落黑色劲装,刚刚收完一套拳法,身姿挺拔、气息沉稳,额间薄汗晶莹,少年筋骨舒展,风骨日渐凌厉沉稳。
这一年来的教养、日日勤勉苦修,早已褪去初来时的青涩莽撞,多了几分沉敛可靠的风骨。
二月红缓步踏至练武场,立于树荫之下,静静看着他收势稳气,动作行云流水、进退有度,眼底满是欣慰笃定。
陈皮察觉来人,立刻收敛气息,转身垂首,恭敬行礼:“师傅。”
“练得不错。”二月红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带着认可,“心性、根基、招式,日日精进,从未懈怠。”
陈皮垂眸谦逊应声:“皆是师傅教导有方。”
二月红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而后缓缓开口,直言吩咐:“明日,张启山乔迁宴,我带你同往。”
陈皮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自家师傅,眼底带着些许意外。
他素来只潜心习武,极少涉足官场应酬、权贵宴席,从未想过师傅会带自己出席这般场面。
不等他疑惑,二月红已然缓缓道出深意,字字清晰,入耳入心:
“此番带你前去,不为应酬贺喜,不为攀附权贵。”
“只为让你开开眼界。”
“长沙新旧交替,局势大变,你往后要随我立足此地、立身于世,不能只懂拳脚武艺,不懂人心官场。”
“明日席上,你无需多言,静静站在我身侧便好。”
“看各色人等,听各方言语,观人心趋利避害,观权贵体面伪装。记住,武能立身,眼能立世,真正的强者,不止打得过人心,更看得透人心。”
一番话,语重心长,是师傅最真切的栽培与期许。
陈皮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师傅的用心良苦。
他垂首躬身,身姿愈发恭敬,眼神坚定肃穆,郑重应声:“弟子谨记师傅教诲,明日定谨言慎行,多看多学,绝不辱没师门,绝不惹事失礼。”
他眼底褪去所有年少稚气,添了几分沉稳担当。
他知晓,这是师傅刻意给他铺路、教他处世、育他成长。
从前他只求学好武艺、护好身边人,如今他渐渐懂得,跟着师傅、留在红府,他要学的,远不止武功。
他要成长为能替师傅遮风挡雨、能护住红府安稳、能护住岁岁安然的人。
二月红看着他瞬间通透、沉稳懂事的模样,满意颔首:“好好休整,养足精神,明日随我入局,观尽长沙新局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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