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退位让贤
时光倏忽,流水匆匆。
转眼之间,陈皮的生辰已悄然过去整整五月,春去夏深,蝉鸣更迭,汪明月与陈皮寄居红府、扎根此处,也满了整整一年的光景。
一年朝夕相伴,红府的亭台院落、朝夕烟火,早已成了两人最安稳的归处。
往日青涩拘谨的少年少女,早已融进这片温柔烟火里,岁岁日常,安稳无忧。
可近日的长沙城,却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平和安宁,暗潮汹涌,风波骤起。
城中街巷流言四起,风声鹤唳,人人都在私下议论,城内新调入一批势力不明的人马,来路神秘、作风强硬,短短时日,便搅动了整座长沙的格局,新旧势力交替碰撞,暗涌藏于市井烟火之下。
这般动荡局势,最忧心忡忡的,便是扎根长沙数代、深耕梨园与商界的红家。
近两日,红老班主整日心事重重、眉宇紧锁,日日奔波于梨园戏台与红府之间,两头劳碌、片刻不歇,往日温和从容的眉眼,日日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府中下人看着,皆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午后日头正好,暖光融融,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汪明月拎着一纸精致的牛皮点心袋,指尖随意勾着袋口绳结,身姿慵懒松弛,踏着细碎阳光,晃晃悠悠穿行在红府青石甬道之上。
袋中是城中新开西洋点心馆的新作,玫瑰酥、海棠糕、奶油小方,甜香丝丝缕缕透过纸袋漫出来,清甜诱人。
她闲来无事便爱逛街买小吃,早已成了红府众人熟知的小习惯。
她本是慢悠悠往后院训练场去,想着给正在刻苦练功的陈皮捎一份甜软点心,远远便撞见迎面走来的两道身影。
为首的红老班主一身深色长衫,衣摆微尘,眉眼疲惫凝重,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忧思,连日操劳都让他鬓边出了白发,面色暗沉,全然没了往日慈和温润的模样。
身侧的二月红亦是神色紧绷,素来温润含笑的凤眼敛尽所有温柔,眼底凝着淡淡的担忧,身姿挺拔却心绪沉沉,周身萦绕着一层低低压抑的气场,一看便是在外听闻了棘手变故,心事重重而归。
两两猝然相遇,甬道清风微拂,瞬间安静下来。
汪明月见状,停下晃悠的脚步,抬手随意拍了拍指尖沾染的细碎点心渣,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无忧无虑的慵懒模样,凑上前轻声开口询问:“红老爹,二哥,你们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呀?看你们脸色这么差,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语气轻快软糯,冲淡了两人周身沉甸甸的压抑氛围。
红老班主闻声抬眸,疲惫的目光落在眼前鲜活明媚的小姑娘身上,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那笑意浮于表面,眼底疲惫丝毫未减,声音沙哑低沉,藏不住连日操劳的倦意:“是小月月啊。看这样子,又进城买点心了?定是城南那家新开的西洋馆子吧?”
他太了解这小姑娘的喜好,城内新开的吃食,她总能第一时间尝鲜。
话音落下,他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全然是长辈疼惜晚辈的模样:“零花钱还够用吗?要是不够,记得跟你二哥说,让他再给你多拨些,别委屈自己。”
汪明月闻言心头一暖,笑得愈发清甜,随手从点心袋里摸出一块精致的玫瑰点心,糖霜细腻,花瓣点缀,香气馥郁。
她动作干脆自然,直接抬手塞进红老班主嘴里,动作亲昵又随意,全然没有半点拘束。
“零花钱够用啦,老爹别总担心我。”她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语气认真,“这家店的点心超好吃,甜而不腻,您尝尝。”
红老班主被她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微微一怔,唇齿间瞬间漫开玫瑰的清甜与糕点的软糯,淡淡的甜意驱散了些许心口的沉郁。
他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抬起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眉眼间的郁气柔和几分,温声宽慰:“傻丫头,就知道吃。真没什么大事,府里的琐事而已,小孩子别瞎操心,想太多可长不高。”
一旁的二月红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忧思未散,却悄悄染上几分幼稚的幽怨。
他垂眸盯着汪明月手里满满一袋香甜点心,素来风雅淡然、从不争吃食的二爷,此刻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凤眼微垂,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委屈:“小明明,只给老爹吃,二哥就不配尝一口你的点心吗?”
汪明月瞬间愣住,圆圆的眼睛倏地变成呆萌的豆豆眼,怔怔地眨巴了好几下。
她盯着眼前风华绝代、清冷矜贵的二月红,看着他一脸幽怨求投喂的模样,嘴角微微抽搐,内心疯狂感慨:完了,彻底崩人设了。
这可是名动长沙、清高风雅的梨园泰斗二月红啊!什么时候竟然会为了一块点心撒娇吃醋、讨要投喂了?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她待久了,清冷神仙都被带得接地气又幼稚了。
她身为顶级颜控,最受不住这般绝色美人眼底带怨、浅浅委屈的模样,瞬间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看待无理取闹小孩子的无奈纵容,飞快从袋子里摸出一枚海棠形状的精致糕点,抬手就朝着二月红嘴边递去,动作莽撞又急切:“吃吃吃!二哥快吃!专门给您留的!”
她动作太快,力道没个轻重,几乎是直直往他嘴里塞。
二月红眼底闪过一丝失笑,怕被她鲁莽的动作怼得呛到,偏头灵巧躲开半分,而后自己伸手从容接过那块海棠糕,指尖轻轻捏着,慢条斯理放进嘴里。
清甜的糕香在唇齿间散开,软糯适口,可他目光却始终落在眼前小姑娘无奈又呆萌的小脸上,心底的烦闷悄然散了大半。
一旁的红老班主静静看着自家素来高冷孤傲、万事不上心的儿子,此刻乖乖跟小姑娘讨要吃食、任由她逗弄的模样,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满是感慨:还是年轻好啊,朝气蓬勃,无忧无虑,一点小事便能驱散满心沉郁。
甬道间的压抑氛围,瞬间被这几句嬉闹冲淡了大半。
汪明月看着两人神色稍缓,心底却没忘了方才所见的凝重,收敛了几分嬉闹,微微蹙起眉头。
方才她进城买点心时,街头巷尾皆是议论纷纷,人人都在说,长沙城新调任了一位姓张的布防官,携一众同族亲信大举入城,新官上任,气势凌厉,一朝换主,长沙官场局势彻底洗牌。
她抬眸看向眼底依旧藏着疲惫的红老班主,看似漫不经心,却一语戳中要害,声音清亮笃定:“红老爹,您连日奔波心事重重,愁的是不是这位新来的长沙布防官?”
话音落地的瞬间,红老班主脸上最后的松弛彻底褪去,满眼诧异,怔怔地看着眼前看似懵懂贪玩、不问世事的小姑娘。
这件事乃是近日长沙官场最隐秘的风波,牵扯新旧势力博弈,极为棘手,府中除却他与二月红,无人知晓内情,这丫头整日吃玩闲逛,怎么会一语道破他心头最大的愁绪?
他惊疑不定地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二月红,见自家儿子也是一脸意外,便知晓并非是他透露。
沉吟片刻,红老班主不再遮掩,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示意:“月月,随我来书房。”
二月红瞬间敛去所有嬉闹,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甬道无人、四下静谧,立刻抬手唤来红管家,低声吩咐清场书房周遭,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安排妥当后,他快步跟上前方两人的身影,步履沉稳,眼底重新覆上沉沉思虑。
雕花书房静谧幽深,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烟火,气氛瞬间沉凝严肃。
红老班主疲惫地半靠在太师椅上,脊背微微松弛,连日操劳的倦意尽数显露,眉眼间满是苍老与无奈,声音低沉沙哑:“月月,告诉老爹,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内情的?”
汪明月随手将手中的点心袋放在书房梨花木桌面上,姿态散漫松弛,没有半分拘谨,淡淡开口:
“不难猜的。红老爹素来与世无争,只守梨园与红府安稳,向来不掺和官场纷争。从前您与上任布防官交好,人人皆知,如今长沙骤然换主,您日日奔波忧心,除了新旧势力更替的风波,再无别的事能让您这般劳心费神。”
她看似随口而言,却句句精准,通透得让人心惊。
红老班主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散下来,又是无奈又是感慨,重重长叹一声,道出了连日压在心底的困局:
“你这丫头,心思通透得吓人。实不相瞒,上任布防官不愿舍弃长沙这块肥肉,离任在即却心有不甘,暗中找上我,想让我红府出面,配合他设一场鸿门宴,暗中算计新来的张启山。”
听闻此话,汪明月当即蹙紧眉头,眼底漫上几分冷意。
她纵然不喜张启山,却也清楚知晓历史轨迹,清楚这场算计的结局——上任布防官贪心不足、大势已去,仅凭残存势力与红府微弱助力,根本撼动不了根基雄厚、手段凌厉的张启山。
这场鸿门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必输的局。
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直言否决,语气笃定无比:“老爹,万万不可。这个计划完全行不通。”
“若是侥幸成功,红府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彻底得罪新任布防官,埋下后患;若是失败,上任布防官大可抽身离场,所有罪责、所有怒火,最后只会全部落到红府头上,您就是妥妥的替罪羊、背锅人。”
字字清晰,句句通透,精准点破其中所有利弊凶险。
红老班主苦涩勾唇,眼底满是无力与疲惫:“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我红家与上任布防官纠葛太深,数年交情、利益牵扯,早已绑在一条船上,脱身太难。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是前朝旧臣,红家根基深厚,新来的张启山,未必能容得下我红家立足长沙。”
这才是他最深的顾虑,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汪明月闻言,灵动的大眼睛倏然一转,视线骤然直直锁定在一旁静默站立的二月红身上,目光清亮直白,一瞬不瞬,看得人心头发慌。
二月红被她这直勾勾、带着算计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心底警铃大作,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胸口,眉眼紧绷,脱口而出一句话,彻底崩了自己沉稳人设:“你看什么?你二哥我可是有家有室、媳妇儿温柔贤惠的人,你可别惦记我的美貌!”
此话一出,书房瞬间死寂。
汪明月当场目瞪口呆,瞳孔地震,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红老班主更是一脸茫然懵逼,怔怔地看着自家儿子,满脸难以置信。
他养了数十年的儿子,素来外冷内热、清高孤傲、沉稳自持的好大儿,何时变成了这般幼稚自恋、口无遮拦的模样?
汪明月率先回过神,心底疯狂忏悔,满心罪过罪过。
果然是她的问题,整日跟二月红插科打诨、嬉闹打趣,硬生生把这位清冷矜贵的梨园神仙,熏陶成了这般幼稚自恋的模样,好好一个风雅二爷,彻底被她带歪了。
尴尬的气氛弥漫书房,汪明月轻咳两声,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狠狠白了二月红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咳咳,你想什么美事呢?谁要惦记你了。”
她收敛起嬉闹,神色瞬间变得正经严肃,一语道破破局之计:“我的意思很简单,老爹你顾虑的无非是新旧交替、站队难存。既然你是旧朝老臣,不好转圜,那让二哥出面不就好了?”
“老爹你执掌红府多年,与上任官员交好,自然不便改换立场。可二哥从未插手官场纷争,干干净净、无牵无挂,由二哥出面,主动与新来的张启山交好、缓和关系,红府自然就能安稳立足,何来站队墙头草之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
可这话落在二月红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瞳孔骤然放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汪明月,内心疯狂哀嚎。
这臭丫头!!
居然当着他亲爹的面,撺掇他接手家业、改换立场,这分明是变相让他造他爹的反!
他爹素来固执守旧、看重规矩!
这要是被老爹当真,他今天怕是要被狠狠责罚,直接英年早逝!
他还有温柔贤惠的媳妇儿要疼,还有安稳闲适的日子要过,他一点都不想接手红府这些糟心事,不想卷入官场纷争!
二月红死死盯着一脸淡定从容的汪明月,严重怀疑这小丫头居心不良。
肯定是故意的!
想让他被老爹收拾责罚,然后趁机独占他夫人的温柔偏爱,独占府里所有宠爱!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无奈,他几乎忍不住想抬脚把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丫头踹出书房。
可偏偏碍于老爹在场,只能强行克制。
汪明月看着他满脸破防、惊恐无奈的模样,只觉得哭笑不得,心底默默吐槽:多大点事,至于这么夸张吗?
此刻,全程沉默的红老班主,压根没理会自家快要崩溃的儿子,目光沉沉定定落在汪明月身上,语气郑重:“你确定?我与上任布防官的纠葛颇深,那场鸿门宴,绝无成功可能?”
“百分百确定。”汪明月毫不犹豫,眼神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启山的手段、城府与根基,这场仓促的算计,从开局就注定全盘皆输。
红老班主垂眸沉吟良久,心底反复权衡利弊,纠结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一脸茫然、满心抗拒的二月红身上,语气沉稳郑重,带着托付与期许:“儿啊,为父守了红府一辈子,如今时局动荡、新旧更迭,也该轮到你独当一面,为爹撑腰,为红府开路了。”
二月红当场傻眼,整个人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哎?!!”
他万万没想到,素来固执的老爹,居然真的一秒被汪明月说服,真的要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
“就这么定了。”红老班主不容置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严肃,“往后红府的外事交涉、人脉周旋,便交由你全权做主。好好做,别辜负爹的期望,守住红府百年基业。”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瞬间卸下一身重担,转头看向身旁的汪明月,神色一秒切换成慈爱温和的模样,眉眼弯弯,温柔宠溺:“走,小月月,老爹带你出门买最新鲜的零嘴小吃去,不理这个臭小子。”
汪明月眼睛一亮,立刻乖乖点头,开开心心跟着红老班主转身就走。
两人步履轻快,潇洒离去,干脆利落,半点没有回头。
偌大的书房,瞬间空旷冷清,只余下二月红一人僵在原地,风中凌乱。
几秒的死寂过后,书房里终于响起某位二爷崩溃至极、满是委屈的哀嚎:“老爹!!您不能这样啊!!”
刚走出回廊的红老班主和汪明月脚步同时一顿。
下一秒,两人极其默契地对视一眼,憋着笑意,脚步飞快提速,一溜烟快步走远,彻底逃离现场,把满书房的崩溃与哀嚎尽数抛在身后。
风声穿过廊柱,带走少年无奈的控诉。
二月红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彻底破防,满心幽怨。
他严重怀疑,自家老爹和汪明月这两个老小,根本就是提前串通好的!
专门给他下套,坑他接手这一堆烂摊子!
这两个家伙,绝对是一伙的!
(https://www.shubada.com/100745/3529097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