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避而不见
营地的晚风徐徐吹拂,卷着草木的清香,尹南风的专属帐篷搭在营地最内侧的静谧位置,用料考究、密封性极好,厚重的帆布隔绝了外界的喧闹,里头气氛沉静肃穆。
帐内灯光暖白柔和,落地照亮几张围坐的桌椅,
吴邪、解雨臣几人正低声围坐议事,吴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粗糙的纹路,眉头微蹙,认真听着众人梳理线索。
解雨臣身姿挺拔,指尖轻点桌面,条理清晰地梳理着后续的应对方案,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沉稳从容,帐内气氛紧绷又郑重。
与帐内紧绷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帐外的汪明月全然是一副闲散慵懒的模样。
她一身轻便的黑衣衬得身姿轻盈,闲闲散散地在营地晃悠。
小孩子心性尽数显露,一会溜到物资堆旁,弯腰伸手拨弄两下整齐码放的登山绳索,捏一捏防水面料的帐篷布料。
一会又凑到队员的装备旁,好奇摸一摸擦拭干净的工兵铲,东瞅瞅西摸摸,步履散漫无章,丝毫没有参与议事的凝重,也不在乎那些错综复杂的利害纠葛。
汪明月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懒得掺和吴邪他们费神费力的谈话,慢悠悠地四处闲逛,不知不觉间,脚步停在了营地最深处、那顶最为精致严密的黑色帐篷前——是张日山的营帐。
汪明月抬眼扫了一圈,眼底悄然掠过一抹诧异。
此前营地查出潜藏的内鬼,所有隐患都已经彻底肃清,整个营地恢复安稳,各处守卫都已经适当松懈,唯独张日山这顶帐篷,依旧规矩立落地守着三五名黑衣保镖。
几人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站姿一丝不苟,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戒备森严,半点不敢松懈,和别处松弛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微微眯起眼,心头泛起疑惑。
内鬼都连根拔起、彻底清理干净了,整个营地再无隐患,张日山却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次面。
都到这份上了,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破帐篷,居然还留着这么严密的守卫?
汪明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指尖抵着下颌,微微垂眸沉吟,脑海里飞速梳理着前因后果,低声呢喃出一句轻浅的自语:“新机子哇伊茨莫hi托次。”
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那答案便再清晰不过——张日山的身体,是真的出了大问题。绝非以往故作姿态的托词,最起码是身子垮了,估计是衰弱了,连出面露面的气力都没有。
细碎的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方才还带着几分跳脱鲜活的眉眼,骤然间黯淡下来,周身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
一段尘封许久的细碎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汪明月还记得很多年前在长沙的时候,那时的张日山,永远是一副温润含笑的模样,眉眼温和,身姿挺拔康健,永远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任凭她肆意胡闹、故意刁难,哪怕偶尔任性欺负他、打趣捉弄他,他也从来不会生气,始终眉眼带笑,包容着她所有的小脾气,耐心又温和。
可那些温柔和煦的旧时光,此刻想来,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瞬间失语,陷入难言的沉默。
没人知晓,汪明月心底一直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执念与芥蒂。
算不上全然不想见张日山。
平心而论,张日山待她极好,始终温和迁就、事事包容,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可他终究是张启山身边最亲近的人,是紧随佛爷身边、陪着他走过漫长岁月的贴身侍从,是烙印着张启山痕迹的人。
哪怕当年的张启山,待年少的她也算和善周到,可汪明月心里,永远无法原谅那个人半分。
原著里寥寥数笔勾勒出张起灵被困疗养院、被禁锢数年的遭遇,就足以让所有人心疼酸涩。更何况,这世间的张起灵,是汪明月从他降生之初便寸步不离呵护长大的人。
从小小一团襁褓婴孩,到懵懂孩童,再到清冷少年,十几年光阴,她捧在手心护着,倾尽所有周全,舍不得让他受半分风吹雨打,舍不得他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半分一毫的伤害。
她拼尽全力,为他隔绝世间所有恶意与磨难,只想让他安稳无忧。
可张启山,偏偏亲手打碎了这份安稳。
他不仅将纯粹无辜的张起灵关进冰冷压抑的疗养院,任由旁人囚禁研究、磋磨神性与身心,更是在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地推张起灵出去做自己的替死鬼。
哪怕张起灵刚被关进去就被暗地里守在他身边张海客他们救了出来,可是汪明月只要一想到张起灵会受到像原著中的伤害,她就始终无法释怀,没成功,不代表张启山没有做。
这是汪明月穷尽一生,都无法释怀、无法饶恕的恨意。
这份滔天怒意无处宣泄,久而久之,便自然而然迁怒了所有亲近张启山的人。
哪怕她清清楚楚知道,多年来张日山久居新月饭店,安分守己,从未参与过当年的一切旧事,甚至从未沾染过半分当年的恩怨纠葛,可她依旧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
哪怕张日山没有对张起灵做过什么,最起码,张启山有一半是为了保住张日山才把张起灵推出去替死鬼的。
汪明月不想见张日山,也不愿见。
只因只要看见这张故人的温和眉眼,看见这张总是带着浅笑的脸,脑海里就会瞬间浮现出张启山的模样,浮现出小哥被囚禁、被利用、被磋磨的一幕幕画面。
汪明月太清楚自己的性子,爱憎分明,戾气极重。
若是再见,若是触景生情,她未必能压得住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未必能忍住不去刨开张启山的坟墓,给他来一套彻彻底底的挫骨扬灰。
可她不能。
尹新月,那个娇俏明媚、温柔热忱的姑娘,待她素来亲厚温和,从未有过半分亏待,是她年少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好友。而尹新月死后,是与张启山合葬一墓的。
她恨张启山入骨,却舍不得动尹新月分毫,舍不得惊扰新月安息的坟茔。
万般纠结之下,她最终选择了最笨拙、最稳妥的办法——避而不见。
不见张日山,便不会触景生情;不忆旧事,便不会滋生戾气,便永远不会做出惊扰新月安息的事。
多年来,汪明月总是刻意回避,哪怕前往新月饭店,从不与张日山碰面,将这份纠葛与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可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帐前,知晓那个一向康健温和、永远笑意温润的人,如今病重衰弱、闭门不出、生死未知,她心底积攒多年的执拗,忽然就松动了几分。
要不要进去看看?
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翻来覆去,让她眸光晦暗不明。眼底时而掠过旧怨的冷戾,时而闪过一丝不忍的迟疑,神色沉沉,心绪纷乱。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我宽慰,也带着几分决绝的释然。
“……算了。”
“他要是真的撑不住、真的不行了,南风会来找我的。”
尹南风最清楚前因后果,也最清楚她和张日山之间的纠葛,更清楚她的本事。若是张日山真的病危弥留,尹南风绝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第一时间寻她帮忙。
既然无人来寻,便说明尚且无碍。
如此,便无需她多此一举,也不必再掀起心底尘封的波澜。
话音落下,汪明月彻底压下心底所有的迟疑与纷乱,转身抬步,身姿轻快地离开这片帐前之地,渐渐走远,背影消失在营地的拐角处。
……
就在汪明月转身离开、脚步彻底走远不过一分钟的时间。
紧闭的黑色帐篷,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只骨节清瘦、带着病态苍白的手,缓缓撩开厚重的帐帘。
张日山静静立在帐门之后,身形不复往日挺拔,单薄的身形藏在阴影之中,大半张脸隐在晦暗里,只露出一双沉沉的眼眸。
他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目光牢牢锁住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一瞬不瞬,静静凝望。
常年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染满了化不开的苦涩与落寞。他微微扯动唇角,想要复刻出往日温和的笑意,可嘴角僵硬上扬的弧度,牵强又苍白,只剩满心无力的酸涩。
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窒息感骤然袭来。
“咳咳咳——”
急促又沉重的咳嗽声骤然炸开,撕心裂肺,带着胸腔震动的痛感,一声接着一声,停不下来。
他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剧烈的咳嗽让他身形剧烈晃动,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灰白惨淡,薄唇也失了色泽,病态深重。
身侧一直默默守候的声声慢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虚软无力的胳膊,轻轻替他顺着后背,眼底满是担忧。
帐篷内,本来应该在和吴邪他们商量事情的尹南风正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清茶,闻言淡淡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狼狈咳嗽的张日山身上,语气平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恨铁不成钢。
“既然心心念念想见她,既然早就听到她在帐外驻足,为何不自己主动一点?”
“难不成你真的指望着阿月,会像我一样,傻乎乎事事处处都在乎你、迁就你?”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没有怒气,却字字尖锐,戳中要害。眼底满是无奈与失望,心里忍不住暗自懊恼,当年的自己,怎么会瞎了眼,觉得这样优柔寡断、懦弱被动的人,能做此生的靠山。
张日山始终垂着眸子,眼帘轻垂,掩去眼底所有落寞与痛楚,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身形单薄虚弱。
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唇角沾染的细微湿意,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未愈的疲惫,轻轻开口:
“她不想见我。”
“我若是主动黏上去,步步纠缠,便真的成了惹人厌烦的存在了。”
他太懂汪明月的性子,太清楚她心底的芥蒂与执念。她本就避他如避旧事,他又怎敢贸然上前,徒增她的烦恼,让她心生不悦?
尹南风闻言,心头积压的火气瞬间被彻底点燃。
她冷嗤一声,指尖用力,重重将手中的水杯扣在实木桌面上。
“哐当——”
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帐篷内骤然响起,力道极大,杯中的热茶瞬间晃漾溢出,滚烫的茶水顺着桌面纹路肆意流淌,打湿了平整的桌布,氤氲开一片潮湿的水迹。
尹南风豁然起身,身姿挺拔,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气场冷冽逼人,语气冰冷刺骨:
“你就做你的缩头乌龟去吧!”
“声声慢,看好他!别让咱们高高在上的张经理,就这么悄无声息咳死过去!”
字字句句,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张日山抬眸,目光轻轻落在盛怒的尹南风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恼怒,唯有浅浅的无奈。那眼神温柔又纵容,像在看待一个无理取闹、肆意赌气的小孩子,平和又淡然。
可就是这毫无波澜、一味退让的眼神,彻底戳炸了尹南风所有的隐忍。
她看着他这副事事退让、甘愿被动、任人拿捏的懦弱模样,心头火气更盛,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衣风飒然,带着满身怒意,转身大步踏出了帐篷,只留满室沉寂与无尽的无奈。
帐内余韵清冷,只剩张日山偶尔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在安静中缓缓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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