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无言的叹息
院里的风更静了。
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得像一层薄霜,把热闹褪去后的空凉衬得愈发彻底。
其他人各自回房,没人再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打破这场无声的别离余韵。
唯独最靠西侧的那间客房里,沉寂之下,藏着一缕无人察觉的慌乱。
黎簇躺在床上,睁着眼。
他没睡着,也睡不着。
方才整座院子骚动、人人奔走寻找两个小孩和那两个陌生的三叔、小叔时,他也跟着跑了几圈,心里还只是单纯的纳闷——好好的几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可等院子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归于沉默,那股表层的躁动褪去后,一种极细微、诡异的异样,慢慢从他身体深处冒了出来。
不是疼,也不是累。
是“陌生”。
一种很荒诞、很阴冷、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顺着骨血一点点往上爬。
黎簇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很稳,节奏正常,可他就是觉得胸腔里像是多了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气息,轻轻沉沉、若即若离,像有人悄无声息蹲在他的身体里,安静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多想。
今晚变故太多,夜里太静,人容易胡思乱想。
可下一瞬,脑海里突兀闪过一段画面——不是他的记忆。
是昏暗破旧的楼道,潮湿发霉的墙皮,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耳边有人很低地问他:你还跑得掉吗?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黎簇瞳孔轻轻一缩,背脊瞬间窜起一层细凉的寒意。
这不是他的经历。
他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从来没有攥过那样一张旧车票,更没有听过那样一句话。
可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是深深烙印在魂魄里的碎片,只要心神稍松,就会悄悄冒头。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急促,被褥滑落半边。
深夜的房间寂静得可怕,窗外月光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分出明暗两道清晰的界限。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他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现在的自己,只是“占据这具身体”的人。
还有另一个黎簇,藏在他看不见的意识深处,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黎簇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有些发凉。
这些日子,他其实断断续续有过这种怪异的感觉。
偶尔走神的瞬间,眼神会突然变得很沉,不像自己。
偶尔别人说话,他脑海里会冒出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想法,悲观、疲惫、麻木,带着一种久经挣扎、彻底熬累了的颓丧。
甚至偶尔照镜子,他会恍惚觉得镜里的人陌生又遥远,眉眼间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阴郁。
以前他只当是自己瞎敏感、想太多、少年人心性不稳定。
可今晚所有人骤然离场、时空异动彻底落幕之后,那点潜藏的异样,被彻底放大了。
清清楚楚,再也藏不住。
黎簇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掌是他的手掌,纹路、温度、疤痕,全都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变化。
肉身安稳无恙,可魂魄深处,却像是多了一缕相融共生的影子,丝丝缕缕、盘根错节,早已和他原本的魂体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底冒出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
我还是我吗?
如果那缕来自平行世界的灵魂,已经彻底和他融为一体。
那现在活着的这个黎簇,到底是原本的他,是另一个他,还是……两个拼凑出来的全新的人?
这个问题太沉、太玄,压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从来不怕吃苦、不怕冒险、不怕遇到诡异的事,可他唯独怕这种——连自己是谁都开始模糊的失控。
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外界的鬼怪,是自我的边界被悄悄打破,是自己慢慢变得不像自己,而自己却无从察觉、无从阻止。
黎簇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腹用力蹭了蹭,试图压下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和那些陌生的碎片记忆。
可没用。
越是压制,心底那股恍惚的割裂感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那缕融入他魂魄里的残魂,没有攻击性,没有抢夺,没有取代。
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像一场无声的共生。
共享这具肉身,共享他的人生,共享这片安稳的人间烟火。
黎簇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月色温柔,人间安稳,雨村的夜风安静又温柔。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时空异动已经落幕,来客归位,风波平息,日子会重新回到从前平平淡淡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从根上变了。
院子外廊下,汪明月还没回房。
她立在月色里,看似在望月,实则心神早已轻轻铺开,将整座小院的动静尽收眼底。
客房里那一缕微弱却清晰的魂体波动,一丝不落落进了她的感知里。
魂魄相融后的震荡终于彻底显现,藏不住,压不下。
汪明月眼眸愈发幽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声叹息在风里散开,
风起夜深,满院清辉无声。
有人别离归去,有人悄然新生。
只是这新生,裹着无人知晓的宿命与茫然,唯有身在局中的黎簇,独自承受着魂魄深处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与不安,在寂静深夜里,第一次对自己,生出了深深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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