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风散故人归
汪明月站在几步开外的槐树下,安安静静地看着院门口相拥的三人,眉眼间漾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像雨后初晴的阳光。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眼中带着满满的欣慰,笑意漫到眼底,却又晕开一层薄薄的湿意。
这么多年的牵挂与周全,看着亦安终于扑进亲生父母的怀抱,看着白玛和张弗林得偿所愿,那些漫长日子里的小心翼翼、百般顾虑,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是难过,是苦尽甘来的动容,是看着所爱之人圆满的踏实。
风恰在此时穿院而过,不是山间清爽的晚风,也不是雨村温润的和风,带着一丝极淡、极冷,却又无比熟悉的凉意,轻轻拂过树梢,卷着几片槐叶慢悠悠落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原本温柔覆在相拥三人身上的光晕,竟莫名多了几分缥缈的疏离。
这阵风掠过汪明月脸颊时,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原本温和的脸色猛地一变。
指尖下意识攥紧,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狂跳起来。
那气息……太熟悉了。
是独属于青铜门深处祂的气息,清冷、浩瀚,藏在微风的肌理里,轻轻擦过她的耳畔,瞬间击穿了她心底所有的安稳。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凉了半截,原本放松的身子猛地绷紧,脚下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冲了出去,裙摆被风掀起,脚步急促又慌乱,嘴里甚至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炸开——不好,亦安要走了!
院门口,白玛还紧紧抱着亦安,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指尖一遍遍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后背,舍不得放开半分。
张弗林的手掌依旧覆在亦安的头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宽大的手掌微微收紧,想把这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护在怀里。
亦安靠在白玛温暖的怀抱里,小脸贴着她柔软的衣襟,原本紧绷的身子早已彻底放松,眼底的生疏全都散去,只剩下安稳与依赖。
可下一秒,他微微动了动小手,原本温热的指尖,竟突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亦安懵懂地抬起手,凑到眼前,眉头瞬间皱起。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指正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融化的冰雪,从指尖开始,慢慢朝着手腕、手臂蔓延,原本真切的触感,也渐渐变得虚幻,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风里。
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恐慌,可他抬眼望去,最先落入眼底的,是快步冲过来、满脸急切的汪明月。
汪明月的眼神里满是慌乱与不舍,平日里从容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眉头紧紧皱着,眼眶瞬间泛红,她伸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朝着亦安扑过去,想要牢牢抱住他,想要把这抹小小的身影留在身边。
可她的双臂径直穿过了亦安渐渐透明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扑了个空,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风,什么都没有抓住。
“亦安!”
他看着她失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颤抖,满是绝望。
一旁的白玛和张弗林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两人猛地低头,看着亦安逐渐透明的身体,脸色瞬间惨白。
白玛浑身一僵,抱着亦安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可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都再也感受不到孩子的温度,怀抱里空空荡荡,只有虚幻的光影。
她瞳孔骤缩,眼底的温柔与欢喜瞬间被极致的惊慌与恐惧取代,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死死盯着亦安,双手拼命地想要拢住他渐渐消散的身影,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官儿……怎么回事?你别吓妈妈……别离开妈妈……”
张弗林的脸色也沉到了极致,一贯沉稳的眼神里满是慌乱,他伸手想去拉住亦安,却同样穿过了他的身体,所有的沉稳与淡定在此刻崩塌,只能紧紧攥着拳头,眼底翻涌着无措与剧痛,死死盯着眼前的孩子。
亦安看着眼前三个最爱他、也最疼他的人,看着汪明月通红的眼眶,不舍得眼神,看着白玛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模样,看着张弗林紧绷着脸、染上痛苦的眼神,小小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他没有哭,反而扬起小脸,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慌,只有满满的不舍,忍着心底的难过,慢慢伸出渐渐透明的手,轻轻环住了汪明月和白玛的脖子,身子努力凑上前,先是在汪明月微凉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带着泪水温度的吻,又转头,在白玛泪痕未干的脸颊上,落下同样轻柔的一吻。
随后,他微微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弗林,眼神里满是依恋,小声却清晰地说道:“小姨,妈妈,还有爸爸,我要回去了。”
“再见了。”
“我会记得你们,我……会想你们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轻飘飘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却字字句句,都戳在三人的心尖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的透明感彻底蔓延至全身,他的身影在阳光与微风中,一点点变得稀薄、缥缈,最终化作点点细碎的光尘,顺着拂过的清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白玛怀里彻底空了,汪明月的双臂还僵在半空,两人都拥了个空,指尖残留的,只有一丝微凉的风,再也没有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子。
汪明月缓缓放下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她怔怔地看着亦安消失的地方,阳光依旧落在那里,可那个安静跟在她身边、喊她小姨的孩子,却再也不见了。
眼眶彻底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里酸酸涩涩的,堵得发慌。
她早就知道,亦安不属于这个时空,他是年少的张起灵,终究要回到属于他的岁月里,回到他该走的宿命里。
可她从来没想过,离别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偏偏是在他刚刚与亲生父母相认、刚刚感受到完整亲情的时候,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她甚至来不及再抱一抱他,来不及再跟他说一句叮嘱的话。
那阵带着熟悉气息的微风,分明就是青铜门深处、祂的力量,是祂来接亦安回去了,这是既定的宿命,谁都无法更改。
一旁的白玛,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怀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孩子残留的温度。
她才刚刚把他拥入怀中,才刚刚听到他喊自己一声妈妈,还没来得及陪他说一句话,还没来得及给他做一顿爱吃的饭菜,还没来得及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他就这么消失了。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抓着张弗林胳膊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疯狂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张弗林看着失魂落魄的白玛,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伸出双臂,温柔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手轻轻揽着她的腰,一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摸,动作轻柔又耐心,用自己独有的方式,默默安抚着她崩溃的情绪,低沉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力:“别怕,我在,没事的……”
汪明月站在一旁,看着白玛抑制不住的悲痛模样,心里格外不好受,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安慰白玛,想要说几句抱歉的话,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当初她没有执意带着亦安出去旅行,没有想着让他多看看外面的风景,而是早早地带他回到雨村,早点让他和白玛、张弗林相认,是不是他们就能多相处一段时间?是不是白玛就不会这么难过,不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和孩子说?
是不是……都是她的错?
她满心愧疚地看着白玛,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犹豫了许久,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满心都是自责与懊恼。
可就在这时,白玛却突然推开了紧紧抱着自己的张弗林,不等张弗林反应过来,她转过身,一把上前,牢牢抱住了眼前满是自责的汪明月。
她的身子还在轻轻颤抖,声音沙哑哽咽,却没有一丝责怪,反而格外温柔,一下下拍着汪明月的后背,轻声安抚着她:“阿月,别自责,别难过,千万不要怪自己。”
“该愧疚的人,从来都不是你,是我和林哥。”
“你只是想带着小官儿出去看看,想让他开开心心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一点都没有。”
“这些日子,一直是你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守护他,给了他所有的疼爱与陪伴,我们没能尽到一天做父母的责任,能遇到你,能让你帮我们守护他这么久,我和林哥心里,只有感激,从来没有半分埋怨。”
“要说愧疚,也是我们愧疚你,愧疚小官儿,是我们没能陪在他身边,是我们错过了他这么多年。”
白玛的怀抱很暖,声音温柔得能抚平所有的不安,一字一句,都真切地落在汪明月的心底,没有丝毫虚假。
汪明月心里的愧疚与酸涩,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她轻轻叹了口气,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轻轻回抱住了白玛,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所有的自责、不舍、难过,都在这个拥抱里,慢慢宣泄出来。
而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张弗林,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家媳妇毫不犹豫推开自己、转身抱住汪明月的模样,彻底傻眼。
他伸在半空的手臂还僵着,原本满是心疼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无奈,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眼底更是泛起一丝淡淡的幽怨。
他好不容易才安抚好媳妇,怎么就被一把推开了?
看着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张弗林心里默默腹诽,甚至有些委屈地想:自己在媳妇心里,是不是还没有阿月重要?
他真的很想上前,轻轻把两个相拥的人拉开,然后重新把白玛护回自己怀里,可看着白玛此刻脆弱又坚定的模样,他终究是迈不开脚步。
这么多年,自从白玛认识汪明月之后,这种被忽视的场景,早就上演了无数次。只要汪明月在身边,白玛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偏向她,关心她、护着她,常常把他这个丈夫抛在脑后。
白玛心思纯粹,压根察觉不到他这点小幽怨,就算他真的开口去问,白玛估计也只会用一脸不解的眼神看着他,觉得他莫名其妙。
张弗林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相依为命的姐妹俩,心里那点小委屈,终究还是化作了释然。
还好,汪明月是个女孩子,是真心待白玛好,待亦安好。
他就站在一旁,静静地守着她们,阳光依旧温柔,微风轻轻拂过,只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只留下满院的牵挂,与绵长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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