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忆前尘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或许是弹指一瞬,又或许是沧海桑田,汪明月终于从沉眠中醒了过来。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巨石,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入目是拔步床精致的雕花床顶,沉香木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又安心的冷香,是独属于青铜门深处的气息,陌生又熟悉,让她原本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几分。
汪明月缓缓撑着身子,从柔软的锦被里坐起身,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与后背,衣衫也有些褶皱,整个人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与茫然。
眼神空空的,没有焦距,就那么怔怔地坐在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半天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仿佛还被困在那些破碎又汹涌的记忆碎片里,迟迟没能抽离出来。
脑海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丝线缠绕在一起,之前那些模糊的、被刻意遗忘的、汪明月一直以为是虚构的过往,此刻正一点点清晰起来,拼凑出一段她从未知晓的人生。
就在汪明月沉浸在这份恍惚中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拔步床前。
没有任何声响,就那么静静立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威压,却又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柔。
那身影看不真切,轮廓模糊,却自带一种让汪明月从心底里依赖、敬畏的气息,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
“臭丫头,想起来了吧?”
低沉又带着几分沧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不疾不徐,却精准地戳中了汪明月心底最柔软也最慌乱的地方。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汪明月空茫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身影,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泛红,水汽在眼底凝聚,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的目光格外复杂,有重逢的欣喜,有知晓真相的恍然,有被悉心呵护的动容,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汪明月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异世界来客,她本就诞生于此,诞生在这世间最神秘、最幽深的青铜门深处,是由青铜门的本源灵气凝聚而成的灵体。
而眼前这位,便是这青铜门的主宰,是看着她从一缕微弱的灵气,慢慢化形、慢慢拥有灵智,一手将她带大的至亲之人。
曾经的岁月,简单又安宁。那时的她整日缠在祂身边,在青铜门内这片独属于她们的天地里嬉戏,听祂讲世间万物的故事,感受着青铜门内源源不断的温润能量,日子过得平静无波,无忧无虑。
当时汪明月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一直陪着祂,永远留在这青铜门中,做祂身边无忧无虑的小丫头。
可天不遂人愿,安稳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原本稳固的灵体,开始莫名地变得稀薄,一丝丝精纯的灵识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消散,就像被风吹散的云烟,怎么都留不住。
汪明月起初还能强撑着,不想让祂担心,可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连化出完整的人形都变得艰难,整个人变得虚弱不堪,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祂察觉到她的异样后,平日里淡然无波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祂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调动青铜门内无数奇珍异宝的能量,一遍遍为她稳固灵体,试图修复她受损的魂识,可无论祂怎么做,都没能阻止她灵体持续消散的趋势。
看着她一点点变得透明,生命气息越来越微弱,祂急得近乎失控,却又无计可施。
万般无奈之下,祂终究是做了最后的抉择。
祂不惜耗费自身大半修为,强行引动青铜门最核心的本源能量,硬生生破开了一道时空隧道。
那过程何其艰难,时空规则的反噬如同利刃般割在祂的身上,可祂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汪明月仅剩的、脆弱不堪的灵体,将她稳稳地投入了时空隧道之中,送到了另一个世界,附在了一个刚刚胎死腹中的女婴身上。
只为让她能活下去。
而因为灵体受损太过严重,转世之后的汪明月,彻底遗忘了青铜门内的一切,遗忘了祂,遗忘了自己的本源,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那个普通的世界里慢慢长大。
祂却因为强行破开时空隧道,遭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反噬,身受重伤,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昏迷之前,祂根本无力再压制青铜门内蠢蠢欲动的各种异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另一个世界按部就班地成长,无法陪伴,无法唤醒,只能默默等待自己恢复的那一天。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祂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伤势稍稍平复,便第一时间想要将她接回身边,回到这属于她们的青铜门内。
可让祂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年祂强行打开的时空隧道,竟意外引发了两个世界的规则波动,这个世界的过往与未来,那些属于九门、属于张家、属于青铜门的种种剧情,竟被投射到了她所在的那个世界,又阴差阳错地被那个世界的人捕捉到,写成了一本风靡一时的小说。
也正是因为如此,转世后的汪明月,从小便看着这本小说长大,当真以为自己穿越进了一个虚构的书中世界,对这里的一切都抱着一种“剧情既定”的认知。
所以当祂费尽心力将她从那个世界接回来,让她踏入这个真实的世界时,她却偏执地以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看着书中那些注定走向悲剧的人物,她满心都是不忍,拼了命地想要去改变既定的剧情,想要护住那些她在意的人。
可祂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什么小说,而是真实存在、有着自身规则运转的天地。
强行改变已经注定的现实,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肆意扰乱历史的轨迹,更会让整个世界的规则崩塌,变得一团糟。
祂一开始便知晓汪明月的心思,也曾隐晦地阻拦过,可祂太了解她了,这丫头看着性子随和,骨子里却倔得要命,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无论祂将她拉入哪一条时空线,汪明月都始终执着地想要改变未来,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放弃。
而每次她拼尽全力做出一点改变,世界意识便会立刻察觉,动用规则之力强行修正,将一切拉回正轨。
祂以为,一次次的修正,一次次的徒劳无功,总会让汪明月死心,让她慢慢放下干涉剧情的念头,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可祂终究还是低估了她的执念。
汪明月竟然想出了分裂自己灵魂的办法,用这种自残一般、愚蠢至极的方式,分出一部分魂识,带着对吴邪、张起灵等人的执念,继续在世间折腾,只为改变他们既定的结局,护住他们。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祂又气又心疼,气她不爱惜自己,心疼她为了一群外人,不惜伤害自身根基。
祂不想看着她因为灵魂分裂,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彻底消失的下场,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替她收拾所有烂摊子,弥补她分裂灵魂对世界规则造成的损伤。
可汪明月分裂出的那部分灵魂,对吴邪他们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根深蒂固,祂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无法消除那股执念。
无奈之下,祂只能先护住她本身的主魂,将主魂带回青铜门内,用本源能量细细温养,慢慢修复她受损的灵魂。
好不容易将她的主魂蕴养完好,祂打算彻底将她留在青铜门内,不再让她涉足世间纷争,可偏偏,那股带着执念的灵魂碎片竟钻了空子,趁着祂不注意,直接闯入了她的意识海。
那股执念无法彻底融入她的主魂,却也牢牢盘踞在她的意识深处,祂不敢强行将执念剥离,生怕会伤到她脆弱的主魂,只能耗尽心力,在她的灵魂外布下一层又一层坚固的保护罩,隔绝那股执念对她思想的影响,不让她再被执念操控,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可就算没有了执念的直接操控,当她再次见到吴邪、张起灵、解雨臣他们的时候,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依旧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护住他们,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祂是真的没办法了。
骂也骂过,劝也劝过,阻拦也阻拦过,可这丫头就是油盐不进,满心都是外面的那些人。
祂终究是舍不得逼汪明月,舍不得看她难过,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替她扫平所有麻烦,强行压制住世界意识的修正之力,不让世界意识找她的麻烦,任由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想做的事。
一段段尘封的记忆彻底回笼,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汪明月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里越发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与祂对视,脸颊微微发烫,在心里拼命摇头:才不是,那才不是她做的事,她那时候是失忆了,是被执念影响了,才会那么不懂事,才会让祂这么操心。
祂只是淡淡一瞥,便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当即没好气地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无奈:
“哟,没良心的臭丫头,你终于想起来了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打算装糊涂,不认得我这个老人家了。”
听着祂打趣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话语,汪明月心里的愧疚更甚,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嘿嘿干笑了两声,不敢再继续装傻,连忙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快步走到祂面前,抬起手,在祂的肩膀上轻轻捶了捶,动作小心翼翼,又带着十足的讨好,脸上堆满了乖巧的笑容:
“瞧您说的这话,我哪没良心了?我良心那是大得很,一直都记着您呢,从来没忘过。”
汪明月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一下一下地帮祂捶着肩,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祂,满是谄媚,试图用这种方式哄祂开心,抵消自己之前的不懂事。
祂嗤笑一声,心里对她这种刻意的殷勤其实格外受用,这么多年,终于又能感受到这丫头亲昵的触碰,这份久违的温暖,是祂在这孤寂的青铜门内,盼了无数岁月的。
可一想到汪明月之前做的那些傻事,想到她为了外人一次次伤害自己,祂心里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来,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说实在的,祂真的不想再让汪明月出去了。
若不是当年祂一时失误,没能护住她,让她被迫转世,她也不会在外面漂泊这么多年,更不会被那些无谓的执念污染,变得这般不爱惜自己。
若是可以,祂只想把汪明月牢牢留在这青铜门内,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让她涉足外面的纷争,再也不让她受一点伤害,安安稳稳地陪着自己,过完往后的岁月。
祂缓缓转过身,抬起白皙修长的手,轻轻落在汪明月的脑袋上,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她凌乱的长发,指尖传来她温热的体温,那份真实感,让祂心底的不舍与心疼越发浓烈。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与恳求:“这次,在外面玩够了吧?折腾了这么久,也该留下来,陪陪我这个孤寡的老人家了吧?”
这句话落在耳中,汪明月脸上刻意堆起来的讨好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模糊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心里满是纠结与为难。
她怎么会不想陪着祂?
祂是她在这世间最亲的人,是不惜一切代价护她活命的人,是在她失忆漂泊的这些年里,一直默默守护她、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人。
汪明月心里对祂充满了依赖与愧疚,恨不得立刻留下来,好好陪着祂,弥补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抚平祂的孤单。
可是,她也放不下外面的吴邪、张起灵、解雨臣他们。
那些人早已在她漫长的陪伴中,融进了她的骨血里,成了她无法割舍的牵挂。
汪明月舍不得他们,舍不得就这么彻底离开他们,她想陪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平安顺遂,度过余生。
两边都是她放不下的人,两边都是她无法割舍的羁绊,这让她如何抉择?
汪明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满是挣扎,心里乱糟糟的,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开口劝说祂,既能表达自己想要出去的心思,又不会让祂伤心难过。
就在这时,头顶再次传来祂轻轻的叹息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宠溺,还有一丝早已看透一切的释然。
祂太了解她了,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都藏不住心思。
过往的无数次经验告诉祂,对这丫头,一味的强硬阻拦,一味的逼迫,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她更加叛逆,更加执着。
更何况,汪明月在意的那些人,终究只是凡胎肉体,生老病死,不过百年时光,迟早都会离她而去,祂没必要现在就强硬地阻止她,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徒增她的伤心。
“行了,别在心里琢磨那些小心思了,都收一收。”祂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满满的纵容,“你想去,我还能真正拦着你不成?”
汪明月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眼眶更红了,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
不等她开口,祂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却又无比温柔:“不过呢,你也要答应我,时不时的,就回来看看我。这青铜门里,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多年,早就孤寂惯了,好不容易有了你,我不想再变回独自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门,过无尽的岁月。”
听着祂带着孤单的话语,汪明月心里的愧疚瞬间翻涌而上,再也抑制不住。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汪明月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祂的腰,将头深深埋在祂温暖的怀里,感受着那份独属于祂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又无比坚定:“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孤单了这么久。”
“这次我不着急走,我多陪你待一段时间,好好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以后,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不管我在外面做什么,我都会记得,这里有你,我一定会常回来陪你的,永远都不会忘了你。”
感受到怀里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承诺,祂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容,那笑容真切又温暖,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祂抬起手,再次轻轻揉了揉怀里汪明月的脑袋,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放得越发轻柔,带着满满的宠溺与欣慰:“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青铜门内,昏暗的光线温柔地包裹着相拥的两人,清冷的气息里,渐渐弥漫开浓浓的温情与不舍,那些尘封的过往,那些亏欠与愧疚,终究在这份包容与陪伴里,慢慢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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