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芦苇岸边
浑身上下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过,又沉又酸,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被海水泡透的绵软无力。汪明月是被晒得发烫的阳光硬生生灼醒的。
眼皮重得像粘了铅,汪明月费力地掀了一条缝,立刻被刺得又闭了回去——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晴日,明晃晃的日光毫无遮挡地砸在脸上,晒得皮肤发烫,连眼仁都跟着发疼。
鼻尖先于意识醒过来。
是咸腥的海风,混着岸边芦苇秆干燥的草木气,还有一点点泥土被晒暖的味道,混杂着她身上未干的海水潮气,缠在一起钻进鼻腔。
汪明月这才慢慢感觉到,自己的上半身正瘫软地陷在一片柔软又扎人的芦苇丛里,枯黄与嫩绿交织的草叶蹭着她的脸颊、脖颈,痒丝丝的;而下半身还泡在微凉的浅水里,水波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一涨一退,带着潮汐温柔的力道。
不是海底墓阴冷刺骨的深水,不是坍塌墓室浑浊的积水,是岸边的浅滩。
汪明月脑子昏沉得厉害,像被人狠狠敲过一棍,又像裹在一团厚厚的雾里,前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水下那张惨白的禁婆脸,停留在她刺破指尖点向禁婆眉心的触感,停留在……身后吴邪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再往后,就是一片漆黑的漩涡,天旋地转,连呼吸都被狠狠掐断。
“有人吗……”
汪明月喉咙干涩得发疼,刚想动一动发麻的手脚,耳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墓里石砖摩擦的闷响,不是水下水流的轻响,是实实在在、踩在干燥芦苇和软土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含糊不清。
汪明月的身体比脑子快了无数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猛地一弹!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地一滚,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身前的浅水里纵身一跃,整个人瞬间扎进微凉的水中。
就在身体没入水中后,汪明月就进入了空间,在进入空间之前就听到岸上传来了一声带着惊慌的长沙方言大喊,嗓门洪亮,穿透力极强:
“哎——!有人跳河哒——!快救人咯——!”
声音里满是急切,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直爽与慌张,清清楚楚砸进汪明月的耳朵里。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冰冷恐怖的漩涡,而是汪明月熟悉无比的、温暖安稳的空间。
眼前瞬间从刺眼的日光、晃动的芦苇与浅滩,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空白,空气干燥干净,没有海水的腥气,没有危险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汪明月整个人轻飘飘落在熟悉的地面上,潜水服还穿在身上,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滴着水,指尖那道被匕首划破的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可下一秒,汪明月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原本因为逃生而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断了弦。
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是疲惫,不是晕眩,是真真正正的空白。
像被人用橡皮狠狠擦过一遍,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记得自己叫汪明月,记得指尖的痛感,记得身上湿透的潜水服,记得刚才岸边的阳光、芦苇、海水,记得那一句长沙话的“有人跳河哒”。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海里,不记得那个水下狰狞的禁婆,不记得吴邪、胖子、张起灵的脸,不记得西沙海底墓的诡异,不记得青铜铃铛的声响,不记得那棵惨白的珊瑚树,不记得爆炸,不记得坍塌,更不记得……自己是被一道黑色漩涡卷走的。
甚至连刚才在水里不顾一切冲回去救人的冲动,此刻也半点都找不到了。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一片荒芜的雪地,干净得吓人。
汪明月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看着指甲边缘还未完全消散的淡红痕迹,眼神茫然。
这伤是怎么来的?
她为什么会穿着潜水服?
她刚才为什么要条件反射跳进水里躲起来?
外面喊着“有人跳河”的人,又是谁?
无数个问题冒出来,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试着回想,用力去想,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连一丝碎片都抓不住。
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那些和吴邪他们插科打诨的热闹,那些在墓里互相扶持的温暖,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就像一个突然被剥离了所有过往的陌生人,只顶着“汪明月”这个名字,困在这片属于自己的空间里,茫然无措。
身上的潜水服还在滴水,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可她却感觉不到冷。
耳边是绝对的安静,没有海浪,没有铃铛,没有禁婆的嘶鸣,没有吴邪的呼喊,没有胖子的咋咋呼呼,没有张起灵沉默的呼吸。
只有她自己,和一片空白的脑子。
汪明月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潜水服的布料,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空落与慌张。
她好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可她根本想不起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外面的岸边,似乎还在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长沙话的呼喊、脚步声、慌乱的询问,隔着一层空间,模糊得像一场遥远的梦。
而空间里的汪明月,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任由空白与茫然,将她整个人轻轻包裹。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连为什么会心痛,都忘了。
汪明月在空白的空间里站了没一会儿,脑子里虽然还是一片混沌,身体却早已经形成了本能的习惯。
她轻轻按了按微微发疼的太阳穴,指尖带着一点麻木的刺痛,没有过多犹豫,熟门熟路地朝着空间深处走去。
穿过一层淡淡的柔光,眼前瞬间铺开一座安静雅致的小四合院,青瓦白墙,院里种着几株她自己都记不清来历的绿植,风一吹,叶子轻轻晃,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安稳。
这是汪明月空间里最熟悉的地方,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归宿,哪怕记忆空了,身体也记得怎么走。
汪明月推开正屋的木门,径直走到靠墙的立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各式干净衣物。她随手抽出一身浅色系的休闲装,面料柔软,穿着舒服,又顺手拿了条干爽的毛巾。
走进侧边的小梳妆间,汪明月脱下身上还在滴水的潜水服,擦干身上的海水,换上那身清爽的休闲服。
站在梳妆镜前,汪明月顿住了。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一丝溺水后的疲惫,头发还有点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明明看着很虚弱,眼神深处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韧劲。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辨认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这个人是她,又好像……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甩了甩头,汪明月把那点莫名的茫然压下去,刚准备直接出空间,脚步忽然一顿。
等等。
她刚才是直接跳进水里才进的空间,现在要是就这么出去,一准还落在那片浅水里。这一身干干净净的休闲服这么好看,一沾水全毁了,白换了。
汪明月啧了一声,转身又翻回柜子里,扒拉了半天,找出一套颜色普通、款式也一般、就算湿了也不心疼的T恤和喇叭裤,麻利地换上。把那身好看的休闲服叠好放回柜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离开空间。
眼前光影一晃,再次坠入微凉的水里。
汪明月下意识憋住一口气,双腿轻轻一蹬,朝着光亮的水面浮上去。
“哗啦——”
汪明月刚一冒出头,撩开脸上的水珠,一睁眼,直接和一张凑得极近的脸对上了视线。
是个皮肤微黑、神态爽朗的中年大姐,手里还攥着个救生圈,显然是刚才听见喊声跑来救人的。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水波流动的声音。
汪明月脑子一空,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不太自然、勉强算得上友善的假笑,磕磕绊绊地打了个招呼:
“那个……你好啊。”
大姐先是懵了两秒,反应过来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伸出粗糙却有力的手,一把紧紧拽住了汪明月的胳膊,生怕她再沉下去。
大姐拽着她就往岸边游,一边游一边用一口热络又地道的长沙口音,苦口婆心地劝:
“哎哟小闺女!你可算冒出来哒!年纪轻轻的,是哪一点想不开哦?怎么还跳河咯?有啥子烦心事你跟大姐讲!大姐是这儿的妇女主任,能帮你解决的,大姐一定帮!天大的事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噻!”
大姐的手又暖又稳,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着急和关心,一点都不像是看热闹,反倒像自家长辈一样实在。
汪明月被她拽着往岸边游,听着这串热乎乎的长沙话,心里那片空白的茫然,竟然莫名被填了一小角。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跳河,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因为记忆断层,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只能乖乖被大姐拽着,一声不吭地往岸边去。
阳光洒在水面上,暖洋洋的,岸边的芦苇随风晃着,远处还传来几个村民探头探脑的声音。
一切都陌生,又真实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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