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不告而别
螺旋楼梯越往下越窄,石阶上的潮气重得能渗进骨头缝里,手电光打在前方,只能照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剩下的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胖子走在最后,脚底下时不时打滑,嘴里还不停碎碎念:“这破楼梯修得跟阴间栈道似的,再往下走怕是要直接通到阎王殿,胖爷我腿都快软了。”
吴邪扶着一侧冰冷的石壁,指尖蹭到一层黏腻的水苔,他皱了皱眉,把长刀握得更紧:“刚才那沙沙声越来越近,咱们小心点,别再撞上刚才那种海猴子。”
汪明月走在吴邪身侧,短刀已经握在手里,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最前方张起灵的背影上。
他的肩线绷得很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随时会融进黑暗里的影子,可汪明月就是能从他细微的动作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从刚才按下蓄水池机关开始,张起灵就一直沉默得过分。
不是平时那种寡言,是带着心事的沉。
又往下拐了三道弯,楼梯终于猛地一收,四人齐齐踏出最后一阶石阶,脚下瞬间从湿滑的条石变成了平整坚硬的青石板地面。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巨大的穹顶石室,宽得能容下好几间屋子,头顶的岩石上垂落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水滴不断往下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而石室正中央,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半人多高的雕像,一眼望过去,少说也有十几座。
吴邪率先把手电光打过去,瞬间愣在了原地。
“……不是吧?”
胖子也凑了上来,瞪圆了眼睛:“我靠?刚才那沙沙声,合着就是这些玩意儿?”
石室中央的,全是海猴子雕像。
一座座形态狰狞,灰绿色的石质仿着湿滑鳞片,尖牙利嘴、四肢细长,那双绿油油的竖瞳被刻意雕琢得凶戾无比,有的作扑咬状,有的作嘶吼状,姿态各异,栩栩如生,乍一看和刚才袭击他们的活海猴子几乎一模一样,难怪刚才在楼梯上听着像有东西在爬。
只是这些雕像一动不动,冰冷、僵硬,布满了岁月的石锈和水渍,只是守墓的石刻,并非活物。
“虚惊一场。”汪明月松了口气,把短刀插回腰侧,轻笑了一声,“这墓主人还挺会吓人,用雕像摆阵,一般人下来直接腿软。”
吴邪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哭笑不得:“合着我们一路提心吊胆,结果是一堆石头。”
只有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站在雕像群最前方,脚步顿住,目光直直落在其中一座海猴子雕像的底座旁。
那里刻着一串极其细小、几乎被青苔覆盖的符号。不是古墓常见的纹饰,只有极少数人能看懂的标记。
吴邪和胖子还在围着雕像打量,啧啧称奇,讨论这雕像雕得有多逼真,胖子甚至伸手敲了敲石像的肚子,听着沉闷的石响,嘀咕着里面会不会藏着明器。
没人注意到张起灵的变化。
只有汪明月。
她一直盯着他。
此刻清清楚楚看见,张起灵那双永远清冷如古井的眼睛,在看到那串符号的瞬间,猛地恍惚了一下。
他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眼神里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黯淡,像被乌云遮住的月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抓不住。
可汪明月抓住了。
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骨子里。
小时候,每一次,亦安不开心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不吵不闹,不悲不怒,只是眼神空一瞬,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下来,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壳裹住,沉默得让人心头发紧。
看来他刚才想起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汪明月眉头轻轻蹙起,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她知道的一切,这个时间点,张起灵正在断断续续恢复西沙海底墓的记忆——是他和吴三省、解连环、陈文锦那一批九门二代一起下海的经历。那段记忆里有欺骗、有背叛、有失踪、有谜,全是扎人的碎片。
可……
他刚刚的恍惚,好像不止是西沙那么简单。
汪明月正低头沉思,脑子里飞速梳理着时间线和记忆碎片,忽然间,一股冰冷的视线直直砸在她脸上。
汪明月猛地抬头。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
他就站在雕像前,背光而立,手电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张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瞬不瞬。
汪明月心头一跳,那眼神太复杂了,有茫然,有困惑,有沉寂了太久的委屈,像个被丢下的孩子,那种情绪极淡、极轻,却尖锐得扎人,只在他眼底闪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快得像错觉。
紧接着,张起灵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轻颤抖了两下。
空气安静得可怕。
水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闷,像赌气,又像压抑了很久的质问:
“你……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汪明月当场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尖,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诧异:“啊?我吗?”
“我什么时候……不告而别了?”
她是真的懵。
她这辈子很少做过不告而别的事,更别说是对张起灵。
张起灵却像是被她这句反问刺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肩膀微微绷紧,直接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她,不再看她一眼。
他的声音更闷了,带着一点别扭的冷:
“没什么。”
说完,便再也不吭声,像一尊重新凝固的石像。
汪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就懂了。
心里又软又涩,还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睛。
亦安还是老样子。
不开心了,委屈了,想不通了,就喜欢背对着人,把情绪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脑子里飞快复盘。
张起灵现在恢复的是西沙海底墓的记忆。
可他刚才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的西沙记忆里,有她。
她一定也在那支队伍里,跟着他们一起下了西沙海底墓,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突然消失”的画面。
所以他才会问出那句话。
所以他才会不开心。
汪明月心里瞬间透亮,看着张起灵孤零零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下去,多了几分心疼。
而旁边的吴邪,全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俩。
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他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没弄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什么不告而别?
什么没什么?
小哥什么时候跟汪明月有过这么深的交集了?
吴邪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一句“你们俩说啥呢”,旁边的胖子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天真,你看他俩,不对劲啊,小哥怎么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吴邪刚要摇头,站在雕像前的张起灵,忽然再次开口。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清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石室,没有丝毫波澜,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来过这里”
他顿了顿,手电光落在海猴子雕像上,眼神平静无波。
穹顶石室里的水汽裹着淡淡的石锈味,钟乳石的滴水声规律又沉闷,敲得人心里发紧。
吴邪和王胖子全都敛了嬉皮笑脸,一左一右站在原地,屏着呼吸听张起灵说话。
小哥依旧背对着众人,背影孤直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石桩,黑金古刀斜靠在身侧,刀身泛着冷光。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刻进骨头里的旧账,每一个字都轻,却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二十年前,西沙海域。一支九门二代组成的考古队,奉命下海探查一艘明代沉船古墓。”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雕像底座上那串模糊的标记,眼神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石墙,落回了二十年前那片浑浊幽暗的海底。
“带队的是吴三省,还有解连环、陈文锦、霍玲……一共十个人。船上明着是考古,暗地里全是九门的人,各有各的目的。”
吴邪心脏猛地一缩,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我三叔……他当年真的在?解连环也在?那我三叔后来跟我说,解连环是在西沙出事的,是真的?”
张起灵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进墓之后,一切都不对劲。吴三省和解连环走得最近,却也最奇怪。两人经常半夜单独行动,偷偷摸摸不知道在找什么。直到某一天,解连环死了。”
“死了?”胖子倒抽一口冷气,工兵铲往地上一顿,“怎么死的?是粽子干的,还是……”
张起灵的声音淡了下去:“死在墓道里,现场只有吴三省的痕迹。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只有我知道,吴三省从那之后,彻底脱离了队伍,独自在墓里乱窜。”
这话像一道冰锥,狠狠扎进吴邪心里。
他从小听着三叔的故事长大,三叔向来狡猾、强势、万事有谱,可他从来没想过,三叔年轻的时候,竟然在西沙做出过这种事——队友惨死,他却独自消失。
“后来呢?”吴邪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考古队后来怎么样了?”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空气里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墓里有机关,是一种迷香。无色无味,防不胜防。队伍走到一间耳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前一秒还在探查古墓,下一秒全员昏迷,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像被人轻轻一按,就彻底陷入了沉睡。
胖子皱紧眉头:“迷晕?谁干的?吴三省?还是墓里的东西?”
“不知道。”张起灵回答得干脆,“醒来的时候,我们不在西沙,不在海上,也不在古墓里。”
张起灵没有停顿,他继续用平淡的语气,一笔带过了最关键的部分,轻描淡写,像抹去一粒灰尘:
“等再醒过来,我们被关在一个废弃的疗养院里。没有自由,没有解释,所有人都被监视着。”
吴邪听得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疗养院?被关起来?是谁把你们从西沙带到疗养院的?目的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他越想越后怕。
三叔的秘密、解连环的死、考古队失踪、神秘疗养院……所有他从小到大听过的疑团,在这一刻突然拧成了一团,死死缠在了一起。
胖子也脸色凝重,摸了摸下巴:“娘的,这事儿越来越邪门。西沙海底墓、迷香、疗养院……这根本不是考古,是被人给阴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们的震惊,只是继续说着,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只是他自始至终,没有提一个名字。
没有提,队伍里曾经还有一个人。
没有提,那个人一直跟在他身边。
没有提,那个人在他的记忆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把汪明月的存在,彻底从这段回忆里,隐去了。
汪明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却孤单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汪明月大概能猜到张起灵不想提起的原因,他八成以为自己不想让别人知道。
石室里只剩下张起灵清淡的声音,和头顶不断落下的水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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