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再遇凉师爷

石台边缘的风愈发阴冷，卷着悬棺群里散出的陈旧腐气，刮在皮肤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吴邪已经将随身携带的登山绳牢牢系在岩壁凸起的巨石上，绳结打得紧实又稳妥，足以承受三个人的重量。

他弯腰检查着安全扣，指尖反复确认卡扣没有松动，动作细致得近乎刻板，眼底依旧残留着对汪明月伤口的担忧。

汪明月靠在一旁的岩壁上，右腿微微弯曲，尽量不触碰伤口，她抬手将背后的长刀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与背包里的应急装备。

方才一路跋涉带来的疲惫还未散去，可身处这诡异阴森的悬棺群上方，她丝毫不敢松懈，感官始终保持在最敏锐的状态，耳尖微微颤动，捕捉着洞穴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老痒站在绳索旁，看似在整理腰间的矿灯，眼神却晦暗不明地在吴邪和汪明月身上来回打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灯的金属外壳，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快的幽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黑暗中掠过的鬼火，无人察觉。

“绳子固定好了，我先下去，确定安全你们再跟着。”吴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就要将安全扣挂在登山绳上，脚尖已经探到了石台边缘。

就在他身体前倾、即将顺着绳索往下滑落的刹那——

汪明月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原本放松的耳尖猛地绷紧，清澈的眼眸里瞬间凝起寒霜。

除了他们三人平稳的呼吸，除了深渊下呼啸的风声，除了绳索摩擦岩石的轻响……空气里，竟突兀地多了一道急促、粗重，且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藏在右侧一处漆黑的岔洞口里，若不是她感官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不是吴邪，不是老痒。

是第四个人。

“吴邪！别动！”

汪明月厉声低喝，声音冷得像冰，瞬间刺破了石台上方的安静。

她几乎是在出声的同一秒，身形猛地向前一掠，不顾右腿伤口传来的刺痛，一把伸手攥住了吴邪的胳膊，将他从绳索旁拽了回来。

力道之大，让吴邪整个人都踉跄了一步，险些撞在岩壁上。

吴邪猝不及防，眉头瞬间拧紧，刚要开口询问，便看见汪明月已经做出了战斗姿态。

只见她手腕一翻，寒光骤然乍现——

那柄刚擦拭干净、还带着淡淡血腥气的长刀被她瞬间抽离刀鞘，冰冷的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锐的嗡鸣。

她手臂稳如磐石，长刀直指那道呼吸声传来的漆黑洞口，刀尖微微下压，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谁在那里？！出来！”

一声呵斥，清亮又凌厉，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不止，惊得深渊下的风声都仿佛顿了一瞬。

吴邪心头一凛，所有的疑惑瞬间化作警惕。他不再多问半句，反手一把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刃，金属刃身映着矿灯的光，泛起冷白的光泽。

他脚步一错，稳稳站到汪明月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短刃横在胸前，目光死死锁定那处幽暗的洞口，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两人一左一右，将石台唯一的入口死死守住，气息沉稳，戒备森严。

而站在稍远位置的老痒，在汪明月出声呵斥的那一刻，眼皮猛地一抬。

他缓缓眯起了眼睛，原本略显浑浊的眼底，一道幽绿的光如同毒蛇吐信般快速划过，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那光芒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冷意，与他平日里憨厚慌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一瞬，他又迅速恢复了常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疑惑，像是真的对突然出现的外人感到意外。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矿灯的光线在黑暗洞口前来回晃动，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死寂与压抑在蔓延。

就在汪明月手腕微沉，准备直接冲上前探查的瞬间——

一道苍老、怯懦，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磨磨蹭蹭地从洞口深处飘了出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别……别激动，千万别激动，是我，是我啊……”

声音畏畏缩缩，带着明显的慌乱，生怕下一秒就被长刀刺穿。

紧接着，一个干瘦的身影从漆黑的洞口里一点点挪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沾满泥水与灰尘的布衣，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带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满是划痕，显得狼狈不堪。正是一路跟在他们身后、却在水潭边失散的凉师爷。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做出毫无威胁的投降姿势，脸上堆着谄媚又讨好的笑容，身子佝偻着，一步一挪，生怕刺激到眼前持刀的汪明月。

“小伙子，小姑娘，是我，凉师爷啊……我一路跟着你们过来的，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怕掉队，绝没有恶意，绝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慌忙解释，眼睛紧紧盯着汪明月手中寒光逼人的长刀，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石台之上，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突然出现的凉师爷，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让本就暗流涌动的三人关系，瞬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

吴邪握着短刃的手没有松开，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凉师爷身上反复打量，心底升起浓浓的疑虑。

老痒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弧度，眼底那抹幽绿，再次悄无声息地一闪而逝。

凉师爷被那道凌厉刀光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双手依旧高高举着，生怕汪明月一个不快就直接动手。等看清来人是他，汪明月手中的长刀虽未完全收回，却也微微下压了几分，刀尖垂向地面，只留一层戒备。

凉师爷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佝偻着身子往前挪了两步，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苦涩与狼狈。他扶了扶歪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的水雾和划痕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唉……说来惭愧。”他先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又疲惫，“之前在那处地下喷泉，水流太急，场面又乱，我和泰叔一行人，跟你们硬生生冲散了。我一路跟着泰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不敢掉队半步。可这山里的路你们也知道，凶险得很，我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利索，刚才在乱石林里，还被碎石砸伤了腿。”

他说着，刻意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裤腿下隐隐渗出血迹的伤口。伤口不算极重，却  enough  拖慢行进速度，在这种地方，足以致命。

“泰叔那人你们也清楚，心狠，只认利益不认人。见我行动不便，怕我拖了他们全队的后腿，耽误他们找东西，没多说两句，直接就把我扔在半道上了。”凉师爷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眼底满是绝望，“这深山底下，黑漆漆的，到处都是悬棺怪虫，我一个半大老头子，没武器没体力，独自一个人，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他说着，目光便恳切地落在了吴邪身上，那眼神里满满都是恳求，带着求生的卑微。

凉师爷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看人一向很准。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个人里，汪明月气场最强、手段最硬，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老痒眼神深沉，心思难猜，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只有吴邪，眼底干净，藏不住心软，是最容易被说动、最有可能伸出援手的那一个。

“小吴同志，小吴先生，”凉师爷声音放得更低，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求你们了，带上我吧，我不求别的，就求一口活路，跟着你们，我绝对安分守己，不添乱、不碍事，能搭把手我就搭把手，实在不行，我就跟在后面走，绝不给你们添麻烦……我真的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吴邪看着凉师爷这副落魄可怜的样子，心下意识就软了。

他本就不是冷漠绝情的人，更何况对方是被同伴抛弃，孤身一人留在这阴森恐怖的悬棺群上，换谁都会于心不忍。

他犹豫了一下，先是看了看凉师爷腿上的伤，又下意识转头望向汪明月。

这件事，他不能自己做主。汪明月还带着伤，此行本就凶险，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多一份变数。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几分征求，还有压不住的恻隐。

可谁也没料到，汪明月连想都没想，率先开口。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

“行，你想跟着就跟着。”

凉师爷猛地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邪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连老痒脸上那点惯常的僵硬笑容，都在这一刻微微凝固，眼神几不可查地沉了沉。

汪明月握着刀柄，指尖随意转了个角度，刀锋在昏暗光线下一闪而过。

她目光淡淡扫过凉师爷，语气里带着直白的警告：

“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们可以带你一段路，但不会特意为了你停下来冒险。你自己跟紧，能活下来，是你自己的本事；真要是出了意外，我们不会回头救你。”

这话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冷硬，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同意了。

这一下，在场三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老痒最先回过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容有些不自然，语气也带着几分试探，意味不明地开口：

“没……没想到……你……你还是个……心软……心软的人。”

吴邪一听这话就不对劲，伸手轻轻杵了一下老痒的胳膊，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老痒被他一杵，讪讪闭上嘴，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暗芒。

汪明月压根没搭理他们俩的小动作，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检查起腰间的装备，一副“多个人不多、少个人不少”的淡然模样。

凉师爷愣了好几秒才彻底反应过来，一时间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点头，几乎要弯腰鞠躬：“哎！哎！好好好！我答应！我都答应！多谢姑娘！多谢小吴先生！我一定听话，一定跟紧，绝对不给各位添麻烦！”

他一遍一遍地保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石台之上，风声依旧阴冷。

原本的三人，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个神色惶恐又庆幸的凉师爷。

汪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刀鞘，眼底平静无波。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同意。

而老痒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微蜷缩。

那道一闪而过的幽绿光芒，再次在眼底深处，悄无声息地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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