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不过又一场道别（下）
四月末，镜花福地终于再次开了门。
玄风与赤焰一干臣子都要急疯了，再不出来，他们都打算推举新皇了。
皇帝消失近两个月，这可不是小事情，弄不好就改朝换代了！
而等他们簇拥上去，先看到的却是几颗被丢出来的骷髅头。
紧接着，李代扛着剑走出了，默默退去一边。
下一个才是赵典，可玄风众人瞧见赵典之后，却不见其脸上有任何喜色。他们齐齐上前，恭敬行礼：“陛下！您……”
可赵典似乎连一句关心都听不进去，当即破口大骂：“滚！都给我滚！”
此时有人轻声言道：“泉儿，迁怒他人做甚？”
赵泉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怒气这才压下几分，而后转身抱拳：“知道了，爷爷。”
此时此刻，钟离鸿与陈筝并肩走出，身后跟着赵玫。
陈筝问了句：“小皇帝，莫要太过伤心了，你要治大国，否则跟我们回去山外山也好。”
赵泉摇头道：“不了，我要给陆虚谷身后名。”
赵玫也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也不去了，我想去找师父。”
韩放跟一众独孤家的人走在最后，但迟迟不见截天教一群人出来。
此时此刻，小洞天之中，苏梦湫回到了那棵巨树，登上树冠之后，整片天地就能肉眼可见了。
她望着一月来被打得满目疮痍的小天地，正沉默之时，端婪御剑而来。
“大师姐，此地将来会成为一座炼金池吧？”
苏梦湫沉默几息，而后点头道：“大概是，所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可惜了陆虚谷，一双铁鞋，终究无觅处。”
端婪也沉默了几息，但没继续说陆虚谷的事情，而是问道：“但如果此地成了炼金池，虽说可以极大限度的磨炼青天修士，但也会让黄天借此机会了解青天，甚至……我们这边是有可能出现叛徒的。”
此时元白飞身而来，声音平淡：“你们放心吧，有我守在此地，不会出大岔子的。我让神树将此界最高修为压制在九境，除我之外，其他人但凡九境之上，即便压制修为也进不来，包括黄天那边硬要进来高阶修士，也只能存在于金台之上。而我们双方，是以金湖为界，这是神树制定的天地法则，但凡入了此界，就谁也改变不了。”
顿了顿，元白继续言道：“倘若你们想进来，可以直接来神树这边，在这里神树不会排斥你们。”
苏梦湫闻言，摇头道：“我想他们也不会硬塞大修士进来，他们也要徐徐图之，恐怕跟我们是一个想法，会将黄天后辈放逐至此，让后辈与我们青天厮杀，为日后大举入侵做准备。”
但沉默几息之后，苏梦湫苦笑了一声：“可我还是让师父失望了，我没料到斩杀那些骷髅傀儡之后，反倒会破坏暖竹前辈辛苦布设的障碍，使得黄天又能送人至此了！而且这次……他们已经有了上次的经历，肯定不可能再次封印了。”
接过这话一说，下方当即有人喊道：“不是你的错，就算是教主，也难以预料到的。”
“是啊！这王八蛋说得对，苏姑娘你千万不要自责！”
孟去景嘴笨，没能比周五先开口，愠怒之下只得骂了一句王八蛋。
但苏梦湫没再说话，只是对着元白抱拳：“往后就得辛苦你了。”
元白闻言，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里本就是我的家呀！”
端婪也跟着苏梦湫，抱拳道：“辛苦元白大哥了。”
元白笑着挠头，斜眼瞥了远处的楚鹿，“小狐狸，那小子还算不错的，碰上了就别错过。”
端婪无奈一笑：“晓得了晓得了。”
不多时，苏梦湫等人总算是出去了。
此时独孤桂圆走过来抱拳道：“圣女，我们商量了一番，还是想着将镜花福地交予截天教吧，毕竟将来此地……”
话没说完呢，苏梦湫便摆手道：“桂圆姐姐，此事之后再议，我想知道我师父如何了？”
见没人答复，苏梦湫就看向了赵玫，赵玫这才噘着嘴，呢喃道：“说是三道分身造了爹的反，虽然爹以斩三尸的手段将其镇压了但自身也遭受重创。如今师父正带着爹，往渡龙山方向走着。”
苏梦湫闻言，嗯了一声，而后言道：“我先北上去找师父，你们莫要着急如何将此地甩手，我跟师父商谈之后自会给你们答复。截天弟子自行返回渡龙山，端婪跟楚鹿带着。”
说完之后，也不等人答复，苏梦湫御剑出了镜花福地而后继续北上。
此时的刘暮舟已经被带离龙背山。
离开龙背山时，也不知钟离沁从哪儿找来辆马车，刘暮舟躺在车里，她在驾车。
每天午时之后，刘暮舟就会退出小天地，跟钟离沁聊聊天。可他所谓的聊天，多是自说自话，钟离沁只有嗯或啊的份儿。
一日如此，百日如此。
将至琴瑟湖地界时，刘暮舟终于可以调动几分混沌气了，于是他钻出马车，本想从身后将钟离沁拦腰抱住，却没想到钟离沁微微挪动身子，躲开了刘暮舟。
刘暮舟一愣：“啥意思？哦，赶车太久累了是吧？我现在恢复了几分气力，你回去休息，接下来由我赶车吧。”
说话时，也伸手去接钟离沁手中的缰绳。
可钟离沁却不让，也不说话。
刘暮舟一头雾水，疑惑道：“你怎么啦？”
钟离沁终于说话了：“没怎么，你先坐，待会儿我们再聊。”
声音平和，显得有些客气。
而正是这点儿客气，使得刘暮舟心中一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看着钟离沁，他知道此时她不想说话，于是只坐在她身边，也不敢言语。
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驶到了琴瑟湖边。
钟离沁抓着缰绳勒停了马，此时正好夕阳西下，湖上尽金波。
钟离沁怔怔望着湖面，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本想着也自个儿拉着你，走个五万里，见山拜山见水拜水入庙烧香的。可这毕竟不是当年，山水当不起我拜，庙宇也不敢受我的香火。”
刘暮舟久违的神情紧张，甚至咽下了一口唾沫才干笑着问道：“沁儿，你这是……”
可话没说完呢，钟离沁就将他打断，并说道：“当年你那般送我，我也送你一趟，免得……我心中亏欠。”
刘暮舟甚至都不敢搭话了，他怔了许久，终于说道：“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我改，一定改！”
然而钟离沁却笑着摇头：“我知道你的路是一直往高处的，我也知道少年毕竟是少年，人都会变，我真的以为我能忍耐的。可是……这次我忍不了。”
刘暮舟赶忙说道：“我改！我改还不……”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刘暮舟的声音再次被打断，这次钟离沁不再语气平和，而是声嘶力竭。
她双眼通红，转头望着刘暮舟，沉声道：“这五万里我走了一百天，每天你都有一个时辰。也不说从前的你了，就换成任意一个还稍微在乎一点自己妻子的男人，都能发现我的异常，你呢？”
刘暮舟脑袋里轰的一声：“可……可我们是炼气士，我们都是大修士了。”
钟离沁猛然回头，死死盯着刘暮舟，沉声道：“炼气士怎么啦？我的剑术再高，我也怕我的丈夫会死！何况……何况是一个主动求死的丈夫？你与顾朝云说你有自斩之心，你甚至都对我说，若非是我来了，你恐怕会自斩以谢天下。好！你刘暮舟自裁以谢天下，你大义凛然！我呢？你让我如何是好？”
这次刘暮舟真的百口莫辩，可他想来想去，还是说了句：“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这次钟离沁没有声嘶力竭，而是苦笑一声，呢喃道：“谁来理解我？”
刘暮舟再次无言以对。
然而此时，钟离沁取出一纸契约，她不敢看刘暮舟，只是做着递出模样，“或许……少年时的钟爱，长大以后终究会变为累赘。或许山外山与楼外楼的传人，注定会像祖师婆婆跟老祖宗那样。说来可笑，以前我还不理解，祖师婆婆为何宁死不回。现在……我多少明白了。刘暮舟，和离吧。”
刘暮舟望着钟离沁手中那份契约，瞬间变得魂不守舍，看向钟离沁的眼神简直就是哀求。
“沁儿……你……我……我不签！”
钟离沁背过身去，她早已泪如雨下。
“大家都体面点好吗？非要闹得不可开交吗？我们在此地相识，也在此地作别，有始有终！”
可刘暮舟猛然起身，抓起契约跳下马车，皱着眉头，以颤抖的手臂将那份契约撕得粉碎。
“我不签！不签！不签！”
钟离沁也一步跳下马车，哭红的眼睛直视刘暮舟：“你撕一份我能再写一份，你撕一万份我能再写一万份！”
反观刘暮舟，如同被抽空一身气力，踏着碎屑接连后退，边退边摇头，眼睛也逐渐红了，泪水再也止不住，如决堤江水。
“为什么……怎么……连你也！”
钟离沁抹了一把眼泪，“你再这么下去，就不止是我了。”
刘暮舟满脸自嘲，又哭又笑的：“是啊！再这么下去，就不止是你了。”
说着，刘暮舟突然消失，钟离沁赶忙展开瞳术，却死活找不到人。
她眉头一蹙，沉声道：“刘暮舟！你怎么变得这般怯懦？你能躲到几时？不若不回来，我便与祖师婆婆一样，此生不再见你！”
刘暮舟听到了，但他不敢出现。
他怕一旦出现，就不得不签那和离书，他总觉得只要不欠和离书，就还有一丝希望。
他只得沿着山林一路朝南，只觉得脑中全是浆糊，浑浑噩噩的。
他当然舍不得，他曾以为他永远不会失去钟离沁的，可事到临头，他真的害怕，怕极了！
他也曾以为任何过激的情绪都会被那个无情的自己压下，可此时他才知道，拥有时与即将失去时，根本就是两回事！
走着走着，天色已经阴沉。
他都不知道何时走丢了鞋子，天又开始下雨，雷雨声中，丢了魂一般的落魄人很快湿了全身。
刘暮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想得太多了，说不出主要在想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不一会儿的工夫，刘暮舟一头栽倒，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喊道：“爹！快来，这儿有个人。”
也不知睡了多久，刘暮舟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不认识钟离沁，他找了一生，却在最后得知自己的沁儿早就嫁作人妇，生儿育女……
所以他是被梦吓醒的！
睁眼之后，眼前便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子。
“呀！你醒了？”
刘暮舟没说话，现在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女子身着兽皮，手中还端着汤药。
嘴里这味道，该是刚刚被喂了药。
此时女子笑盈盈端来水，“喏，喝点儿水吧！你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半夜在山上作甚？”
刘暮舟沉默几息后，缓缓起身，揉了一把脸，这才言道：“无事，多谢了。”
说着就要起身，可那女子却将刘暮舟死死按回去。
“我爹说了，你身子虚弱，要休养一段时间的。”
刘暮舟却摇了摇头，“我身子不虚，你让开吧，我要回家去了。”
女子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你是哪儿人啊？”
刘暮舟一边起身一边言道：“旧神水国，飞峡县。”
然而女子闻言，却是一脸疑惑：“神水国是哪国？为什么要说旧？难不成有个新神水国？”
刘暮舟只当山野中人不理世事，便言道：“就是如今玄风王朝的神水郡。”
结果女子再次摇头：“没听说过，你是别洲人吧？不是我们仙朝的？”
此时刘暮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于是皱眉道：“那此地是何处？”
女子眨了眨眼，而后笑着答复：“瀛洲苏雾国，隶属于浩然仙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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