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2章 见众生
五叔和五婶,比我爸爸小四岁,两口子同岁,都是80岁。原先住在农村。30多年前,我妈在家做棉鞋,到农村去推销,我五叔曾经帮着我妈推销鞋。
五叔把棉鞋都卖掉了,打电话给我妈,让我妈再给他捎去一些棉鞋。要过年的时候,我妈去乡下收鞋钱,一分钱也没收上来。
棉鞋都卖掉了,但是,卖鞋的钱,都已经被五叔花掉了。
我们下了楼,走到五叔居住的楼下,在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些水果,姐姐又在附近的食杂店买了一箱牛奶,一起拎上楼。
开门的是五叔,他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身体好像也缩小了,不如年轻时的魁梧了。
我虽然好几年没见过他,但五叔一笑,就露出那种熟悉的神色。
五叔把我们让进房间。
房间里很暗,五叔把我们让到南侧的卧室。
这是一室一厅,房间里有些脏,有些乱,屋子里显得有些阴暗。
卧室里的双人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闭着眼睛,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看上去,好像无声无息。
五叔走到那人面前,在她耳边说:“三哥家的孩子来看你了。”
女人眼皮动了动,好像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向我们看过来。
姐姐急忙走到床边,轻声地说:“五婶,还认识我吗?”
床上躺着的五婶,眼睛睁得大了一些,眼珠凝视着姐姐,有气无力地说:“小波来了?”
五叔说:“对,这是小波,这是小红,这是小九。”
五叔又把我姐夫介绍给五婶,说:“这是小波的对象。”
五婶轻声地说:“小波,你不是去国外了吗?”
姐姐说:“我前些天回来了,昨天回的大安。”
说了几句话,五婶又陷入昏睡里。
大姐问五叔:“我五婶得的啥病啊?”
五叔叹息一声,说:“啥病都有,老年病,这次,够呛了——”
大姐说:“她这样式儿的,几天了?”
五叔说:“有半个多月了。”
姐夫在旁边问了一句,说:“能吃进去饭吗?”
五叔说:“能喝点牛奶。”
姐夫想要说什么。但姐姐看了姐夫一眼,姐夫犹豫着,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跟五叔说说话,就告辞下楼。
这期间,五婶再也没有醒,一直昏睡。
五婶瘦得皮包骨头,蜷缩在床上的身体,又瘦又小,好像一个孩童的身体,让人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人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就慢慢地还给这个世界。
往家走的路上,我忽然想起姐夫在五叔家,看到五婶的样子,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说:“姐夫,那个时候,你想说什么,我姐却不让你说。”
姐夫向姐姐看去,眼神里有探寻的意思,好像在征求姐姐的意见。
姐姐淡淡地说:“说吧,说吧,跟我妹妹说行,当着五婶五叔的面前,我可告诉你,你可别乱说。”
我越发好奇了,看看大姐,又看看姐夫,忍不住问:“姐夫,到底啥话呀?不能乱说?”
姐夫说:“人要离开的时候,每天喝一点水就好,喝水能减轻痛苦。像五婶这样的,喝牛奶也只是延长几天寿命,但会多遭几天罪,吊着一口气儿,不如就只喝水,其他的都不和,让她安静地离开,这个时候人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神仙也没办法了——”
姐夫是一个看透世事的人,他看待事情很通透,也非常励志。
听了姐夫的话,我们都沉默了。
死亡,似乎离我们近了。这是谁都无法阻挡的,这是自然规律,过去的帝王将相,求仙拜佛想长生不老,都没有成功,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这些小人物呢!
不过,我们也不用悲哀,最少还有三十年的生活呢。
妹妹忽然接到电话,她对我说,外甥女要来。
我想去附近的超市买窗帘,姐姐和姐夫跟着妹妹回父母家了,我自己去了超市。
我买了窗帘,又买了一个褥单,往超市外面走的时候,想起外甥女要来,就买了一兜零食。
外甥女还是胖乎乎的,看到我,眼睛不敢直视我,只是瞥了我一眼,温柔地笑。
每一个抑郁的人,都是温柔善良的小兔子。
我把零食递给外甥女,她接过去,说:“谢谢二姨。”
外甥女变了很多,但是她的声音没有变,柔软,圆润,甜美,特别好听。
每个人都有她的优点,外甥女以前的优点很多,高个子,苗条,皮肤白嫩,声音甜美,笑起来像小天使。
在成长的过程中,外甥女丢掉了苗条,多了一点成熟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姐姐请我大爷一家吃饭,还有我五叔。
我们要往饭店走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老沈的电话。
我接起电话,只听老沈说:“红啊,我快到大安了。”
我一阵惊喜,连忙说:“哥,你真来了,太好了!你的车子到哪儿了?”
老沈说:“到大安北了,往你家走呢。”
我说:“你开导航,往大十字街开车。我在路口等你。”
我让姐姐姐夫他们先走,我到大十字街等老沈。
过了一会儿,老沈的车子从北侧过来了,停在道边,我连忙打开车门上了车。
我兴奋地说:“哥,你今天不上班了?”
老沈说:“请假来的。”
这对于老沈,可真不容易啊。
我摸摸老沈的脸,捏捏老沈的手臂,表达我的感谢。
老沈面带微笑,很受用的样子呢。
我说:“车子往左拐,大家在饭店等你呢。”
老沈把车子开到饭店门前,停好车子,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抱出一箱酒。
那是洮儿河酒王。我说:“哥,你咋整一箱呢,这酒挺贵呢。”
老沈说:“从朋友的酒厂拿的,粮食酿的,喝了不上头。”
洮儿河酒,是我们小城酿造的白酒。洮儿河酒王,就是朋友价,也很贵。要是20年前的洮儿河酒王,那就更贵了。
姐姐他们已经进了饭店,我跟老沈沿着楼梯上楼。看着老沈抱着一箱酒走在前面,我在他后面走,心里很有感触。
他能不上班,来到大安看望姐姐,很不容易。
我们进了包房,发现五叔没有来,大概是在家里看护五婶吧。
我把老沈介绍给大家。大爷对老沈挺满意,说:“小红对象来了,哎呀,你身体不错,挺结实,快坐下,坐下!”
大爷真逗,还夸老沈身体结实。
我大爷今年90岁了,耳朵有点背,但比我爸的耳朵好使一些。他为人乐观,很幽默。
姐夫很热情地跟老沈握握手,很男人的一种方式。
大爷家的二哥,立刻冲老沈招手,说:“妹夫,到这边坐,咱们男的喝白酒的,都坐这边儿。”
老沈很痛快地答应着。
老弟接过老沈带去的酒,笑着说:“这酒可不错,一般不好买呢。”
老沈说:“老弟,打开两瓶,大家尝尝。”
男人们,烟酒不分家,老沈很快就跟我的堂哥和姐夫说笑起来。
大爷家三个儿子,两个姐姐,其中大姐在大连居住,小哥在长春居住。今天的聚会,大姐一家没来,小哥一家没来,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都来了。
二哥自己来了,他好像跟二嫂离婚了。
每一家都有欢乐,每一家,也都有忧愁。
大哥大嫂,十几年前,去北京看孙子,现在他们两口子回来了。当年,他们把家里的房子卖掉,儿子要在北京买房,他们交了一半的首付款。
两人在北京看孙子,一直到孙子上小学。但是,儿子还背着很多的房贷。大哥就在附近找到一个单位上班。大嫂也在附近找到一个工厂上班。
两人把挣的工资,都交给儿子还房贷。
现在,儿子的房贷还上了,孙子上初中了,儿媳的妈妈要到北京去,大哥大嫂就从北京搬回来了。
大哥大嫂回到老家,买了一个二手的一室一厅,两人又打工几年,还上买楼钱,现在,两人不打工了,每天去广场跳跳广场舞,日子过得不错。
大哥和大嫂,从来也没有抱怨过儿子儿媳一句。要是我,是不是早就抱怨了?
大嫂见到我,笑着说:“小红,要当奶奶了吧?”
我也笑了,说:“快了,就这个月末。”
大嫂说:“红啊,大嫂给你一个建议,宁可花钱,也不要去伺候儿媳妇。”
我心里一动,前几天,跟几个女友吃饭,几个女友全都是这么劝说我的。但我没想到,大嫂也这么劝我。
大嫂说:“你要去伺候儿媳妇,钱,要你花。活儿,要你干,孩子,要你看。你一天累得贼死,还没有人心疼你。你要是抱怨一句,之前你干的那些,就白干了,没人领你的情。”
大嫂的话,让我心里一动。
大嫂回来这几年,我们见过几次,说起北京的儿子儿媳,大嫂一句怨言没有,但现在,从大嫂的话里,我隐隐地感受到大嫂内心深处的苦楚。
我说:“大嫂,这么严重啊?我心里没谱儿了。不过,我儿子儿媳,暂时没说让我看孩子。”
大嫂说:“他们要是真不用你看孩子,那可烧高香了。你就花钱就行了。”
我对未来儿媳生孩子,有点焦虑了。真的像大嫂说的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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