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转料
“没法分。”
小丁递来最上面一张。
沙冠国,对龙国提出的技术合作表示高度赞赏。
第二张,双河国,充分肯定各方为人类进步所作的努力。
第三张,灰岬国,将根据本国实际情况审慎研究。
老郑翻了七八张,越翻越慢。
“一个个说得这么热闹,到底谁来?”
“还没有新增的正式签约。”
“星条那边呢?”
“也没新增几家。”
老郑抬头。
“合着都在夸,都没动?”
小丁点头。
院外,送走最后一批来客的汽车按了两声喇叭。声音过后,屋里只剩电报机空转的轻响。
老郑拉开椅子坐下,把名单摊平。
会上二十国正式签约,十二国进入筹备,七国保留观察身份,四国选了效率公约。这些都有落款,有附件,谁也没反悔。
可世界远不止会场里那四十三把椅子。
更多国家没来。有的只派了商行的人旁听,有的拿走两份公约,连名字都没留下。
大家像赶集看牛,围着转了三圈,牙口也看了,腿脚也摸了。
一说交钱,齐齐说回家商量。
林舟进门时,老郑正拿笔在一张回电上画圈。
“这家昨晚夸了咱们整整两页。”
“今天呢?”
“问教材能不能先寄。公约等他们研究。”
林舟接过电文。
“寄。”
“学徒呢?”
“照常接。”
“万一学到一半,跑星条那边去了?”
“他学会看电表,去哪儿都少挨一次糊弄。”
老郑看他一眼,把已经写好的“暂缓”划了。
小丁从桌下抱出另一本册子。
“还有件事。几家观察国把公开行程撤了。咱们的人问,要不要替他们澄清,说合作没停?”
“别替人家表态。”
林舟翻开册子。里面夹着旅馆退房单、船票改签记录,还有各国商行转来的询价。
公开来访少了,私下询价反而多了。
一家问停建旧电站以后,锅炉还能不能封存。
一家问已经接入主脑的医院,能否另外留一套纸质病历。
还有一家问得更直接。
买龙国的备用设备,箱子上能不能不刷国名。
老郑看完,气得往椅背上一靠。
“咱们这设备见不得人?”
林舟把那张纸放回去。
“见得人。买它的人,暂时不想让另一家看见。”
“骑墙还骑出花样了。”
“先查他们怕什么。”
林舟指了指那一摞全是好话的回电。
“这些可以晚点看。问粮、问药、问船期的,拿过来。”
小丁起身去找。
墙上,一九一二年的挂历还停在峰会开幕那天。老郑走过去,撕掉几页,纸在手里捏成了一团。
会已经开完了。
可那支等着签字的笔,像悬在全世界头顶,迟迟落不下来。
第三天下午,管情报的老算盘来了。
他人瘦,公文包却鼓得像塞了两块砖。进门先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放到炉边。
老郑闻见香味。
“烤饼?”
“路上买的,没顾上吃。”
“正好,我也没——”
“你拿下面那个。上面那个咬过。”
老郑的手拐了个弯。
老算盘把公文包倒空,最后落下来的不是密报,是一张彩印广告。
三个字,印得比人脸还大。
免费领。
下面一排小字,分别列着能源、医疗和农业扶助。
小丁皱眉:“不是免三年主系统费用吗?”
“那是开会前的价。”
老算盘又拿出一张。
新加入的贫弱地区,基础居民用电免付费;接入统一医疗体系,指定范围内的治疗不收个人费用;参与农业恢复计划,首季种苗、改土材料和技术服务全部免付费。
老郑咬着饼,没往下嚼。
“他们往外撒钱?”
“撒的东西已经到了。”
老算盘摆出几张照片。
南湾国的码头,粮袋堆到棚顶。旧病院门前,新挂起的蓝色牌子比原来的门还宽。夜里原本漆黑的街道,如今一盏灯接一盏灯亮着。
有张照片拍得歪。
一个老人站在灯下,伸手捏住自己的衣角,借光往针眼里穿线。
林舟把这张拿起来。
老算盘说:“我们的人去查过。灯确实亮了,粮确实发了。不是把同一袋粮搬来搬去给人拍。”
“药呢?”
“有些病治不了,有些要排。但原来根本看不起的,如今进得去门。公布范围内的费用,也确实没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郑放下半块饼。
“后面的条款呢?”
“都在。”
老算盘翻到细则。国家接入统一调度,公共数据按要求汇总,关键设备接受主脑管理。涉及持续治疗的人员,使用植入端完成身份确认和治疗连接。
“他们这回不藏了?”
“藏得少了。”
老算盘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上回泵停在院子里,大家都看见了。再说没有风险,没人信。这次他们改口,说风险可以管理,饥饿不能等。”
小丁小声道:“可把命交出去……”
老算盘看向他。
“所以咱们先查,是有人收了好处,还是下面真过不下去。”
他从包底抽出最后一本。
这本最薄,翻开的次数却最多,纸角都起了毛。
“二十三处重点联络点,分别核了粮价、病院欠账、春种缺口和电站停机记录。结果不太好看。”
“多不好看?”老郑问。
“有九家,仓里能直接发下去的粮撑不过半个月。有六家,最急的药已经断过。还有几家没缺粮,可旧债压着,机器坏了,借不来钱修。”
老算盘顿了顿。
“他们不是没听懂林工在会上说什么。有人把那两张测试记录抄了三份,一份给管机器的,一份给管账的,自己留一份。”
“那为什么不签?”
“签完,也得吃饭。”
老郑望着炉边那半块饼,没再出声。
老算盘拿起照片,点了点那个穿针的老人。
“咱们看这盏灯,后面连着一套能被远处关掉的系统。他看这盏灯,今晚能替孙子补衣裳。”
他把照片放平。
“各国犹豫,主要不是不信龙国。恰恰是信,知道咱们说三个月,就真要三个月。”
林舟一直没打断。
听到这里,他拿笔在报告封面写了一句话。
先核眼前缺口。
旁边有人递来一份拟好的对外答复,说得很重,批评部分国家只顾眼前。
林舟看完,退了回去。
“这份不发。”
“外头已经有人说峰会白开了。”
“让他说。别叫饿着的人先替咱们证明开会有用。”
当晚,灰岬国的来客到了冷湖。
没走正门。
小丁把人领进食堂后面的小屋时,老郑看了看他的帽子,又看了看那副压得很低的眼镜。
“来买泵,还是来偷泵?”
来客有些窘,摘掉帽子。
是峰会上坐在观察席最后一排的瘦围巾。
那时他话很少,闭幕前还专门找老关抄过一份维修工具清单。
他把围巾解下来,裹住手里的小铁盒,放在桌上。
“不是怕龙国。是怕消息传回去,又有人拿这个作文章。”
老郑给他倒水。
“要多少设备?”
瘦围巾没接杯子,先取出两张单。
一张是取消采购。
另一张是六个学徒的报名表。
老郑端着壶的手停住了。
“机器不要,人照送?”
“原先的十二套小电站,钱凑不齐了。”
“少买几套。”
“一套也得等。”
瘦围巾摸着杯沿,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细口。
“星条那边愿意先装四套供能塔,医院、磨坊、抽水站都能接。我们不用出设备钱,基础用量也不收费。”
“条件看了?”
“看了。”
“你们不是还有一座旧火电厂?”
“锅炉还能烧,修管的钱去年挪去买粮了。如今再挪回来,粮就没了。”
老郑想说什么,对方先从内兜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是一份家书的抄件。
没有长篇求援,只记着几件家事:母亲旧病又犯,邻居借了半袋粮,最小的孩子把过冬的鞋穿破了。
最后一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家还算好。”瘦围巾说,“至少能写信催我。有些村子,送信的人都走了,留下的没人给路费。”
小丁把一盘热饼放上桌。
瘦围巾说了声谢谢,却没动。
老郑把盘子往前推。
“吃。这个不算在订单里。”
对方笑了一下,拿起一块,掰开,又把一半放回去。
“我们想留着原来的厂,慢慢修。六个学徒先来,至少以后还有人懂机器。可采购合同……”
他把取消单推过来。
“违约的钱,能不能分两回付?”
老郑拿过合同翻了翻。
“备料了,还没开做。合同写的,扣已发生的费用。多扣一分,你拿纸来找我。”
瘦围巾猛地抬头。
“培训也不取消?”
“培训另有合同。”
老郑把两张纸分开放。
“你买菜退了萝卜,卖菜的还能把你买的葱一块儿抢回去?”
瘦围巾低下头,咬了一口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外面有人说,你们会生气。”
“生气。”
老郑答得很快。
对方手上一僵。
“已经备好的铜料,明天又得找地方放。我能乐?”
林舟把那份工具清单拿过来,在后面添了几项。
“让学徒带上旧厂的实际尺寸。别光抄铭牌。炉管、阀座、现存备件,分别量。有照片也带。”
“你们愿意帮修?”
“先看能不能修。别现在就回去说包在龙国身上。”
瘦围巾点头,把那半块饼也拿了起来。
临走前,他扶住门框,回头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最后还是签了效率公约,这六个人……”
“课照上。”
林舟正在整理尺寸表,没有抬头。
“回去以后,让他们别把书卖了就行。”
门关上,老郑坐了半天,忽然把取消单拍在桌上。
“他这边少了十二套,车间那头还等着排班。”
“转料。”林舟说。
“往哪儿转?”
“咱们去车间看看。”
仪表厂夜班刚交接。
老车工坐在门口换鞋,鞋里倒出一小撮铁屑。徒弟弯腰要替他捡,他抬脚躲开。
“拿刷子,你那手是夹零件的,别当扫帚。”
老关正在里面发火。
桌上摆着五种阀体,模样差不多,尺寸各有一点区别。
“谁答应全做新的?”
管外贸的老人举了举手。
“客户原来的管子就这些尺寸,总不能让人家把地底下全刨了。”
“我说刨管子了?”
老关指着图纸。
“外面接头不同,你给我连里面的轴、座、盖都重画一遍。五种东西,开五套工装,你是嫌厂里地大?”
年轻画图员脸红了。
“想着专门配,稳当。”
“专门配出来,坏一只等半年,也挺稳当,稳稳当当搁那儿不动。”
林舟站在门边听完,把五张图摞起来,对着灯看。
里面真正不能共用的,只有两处。
他抽出一张空纸,画了个轮廓。
“中间统一,两头换接套。旧泵、旧锅炉、旧水管能留的都留。”
老关凑过来。
“这一圈会多占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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