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你跟我们一起去黄泉
无数道漆黑、阴冷的魂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剑无心的手腕、脖颈，以及他那因为痛苦而紧绷的身体。
魂丝如同活物，顺着他的经脉，贪婪地汲取着他因痛苦而溢出的神魂之力。
然而，就在剑无心即将被魂丝彻底包裹的前一刻，幻境中的妻子，眼神骤然变了。
那原本凄楚、期盼的目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与冰冷。
她不再哭闹，不再祈求，只是慢慢、慢慢地将怀里那个已经没了生息的孩子，放在了门前的雪地上。
孩子安静地躺在雪窝里，小小的脸庞被冻得发青。
妻子直起腰，死死地盯着剑无心，目光如同两把冰锥，要将他整个人都刺穿。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极其讽刺的微笑。
“你整天就知道闭关修炼，闭关修仙……”
她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变得尖利、怨毒，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渣，“你有想过我们母子的安危么？
你知道我死前那些年……
是怎么过的么？
你知道么？！”
剑无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对……
不起……老婆……我……
我不知道会这样……这些年……
我一直在找凶手……可是……毫无线索……”
“你这个废物！”
幻境中的妻子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吼，声音撕裂了风雪：“这么多年！
你居然连个凶手都没找到！
剑无心！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怎么会跟着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她的脸因为极致的怨恨而扭曲，指着剑无心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不配当丈夫！
不配当父亲！
你甚至不配当一个人！
你眼里只有你的剑！
只有你的修行！
你根本不会为我们母子考虑任何事情！
我们死了，对你来说，是不是反而少了一份牵挂？！”
“不……不是的……”
剑无心痛苦地摇头，眼角那道陈年的疤痕都在抽搐，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那双赤红的眼眶中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风雪，冰凉刺骨。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躺在雪地里的孩子，忽然歪过头。
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却死死地盯着剑无心。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又尖锐，完全不似一个孩童，反而像是无数冤魂的集合体：
“爹爹……你好冷……
你的心……好狠……”
“你为了自己的修行，对我们母子不管不顾……
甚至我们死了，你都不闻不问……”
“你不配当父亲……”
“我恨死你了……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
我都不想再看见你这个自私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剑无心的心口。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在滴血。
那种被至亲之人唾弃、诅咒的痛苦，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难熬万倍。
他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
这声呜咽，彻底将他拉进了幻境的最深处，再也无法挣脱。
“对不起……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爹爹错了……
对不起……
爹爹想用一切……
来弥补你们母子……”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对母子，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
幻境中的妻子，嘴角那抹冰冷的微笑扩大，变得残忍而满足：“是么？
既然如此……
你就跟我们一起下黄泉吧。”
“对对！”
雪地里的孩子也发出了阴森的笑声，声音重叠，如同诅咒，“只要你跟我们一起下黄泉，我跟娘就原谅你……
不然……
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你的！”
剑无心那双赤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们。
下黄泉……去赎罪……
去陪伴他们……这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好的……”
他缓缓地、梦呓般地回答道，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凄然的笑容，“我知道……
我跟你们去……一起去黄泉……”
他松开了紧握寒霜剑的手，那柄足以冻结江河的魔剑，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
他不再抵抗那些缠绕在身上的魂丝，反而任由它们将自己拉向那对母子，拉向那片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雪地。
在现实世界，引魂坡的阴风中，剑无心那原本挺直如剑的身影，开始一点点佝偻下去。
他双目紧闭，眼角泪痕未干，整个人被浓稠的黑雾包裹，如同顾长歌一样，即将化作一具被幻境吞噬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视线从剑无心那风雪弥漫的绝望之地强行撕开，落在了最后这一对祖孙身上。
万魂山的引魂坡底，黑雾浓稠如墨。
可此刻，在鬼医和小药的视野里，这片死亡之地，却诡异地扭曲、变幻，最终定格成了一个他们既熟悉又感到无比惊悸的地方。
“爷爷，爷爷！看！”
小药趴在鬼医的背上，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小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懵懂，而是写满了孩童特有的、纯粹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们……
我们怎么又到了青石村了？”
鬼医浑身猛地一僵。
他那双布满老茧、常年沾染药渍的手，死死扣住了小药的腿弯，枯瘦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了眼前的景象——
没错。
青石板路，低矮的土墙，墙角下慵懒晒着太阳的老黄狗，还有远处那棵需要数人合抱的、枝叶繁茂的老榕树。
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新翻的泥土气息，家家户户炊烟里飘出的杂粮饼香，还有那口老井里特有的、清冽的水汽。
这不是什么万魂山，这不是引魂坡。
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这里——青石村。
“对啊……”
鬼医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摩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我不是……
已经逃离青石村了么？
为什么……
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明明是跟着张浩他们，正走在那条通往魂殿核心的、阴森恐怖的甬道上。
怎么一眨眼，就回到了这里？
这太奇怪了，奇怪得让他心底发寒。
“爷爷，你快看！”
小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小手更用力地抓紧了鬼医的头发。
鬼医顺着孙女颤抖的指尖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从九幽地狱伸出的、冰冷彻骨的鬼手死死攥住，狠狠捏碎！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站着两道身影。
一道，是他自己。
穿着那件他常年不离身的、洗得发白的青衫，外罩一件紫袍，身形佝偻，面容枯槁，正是此刻的模样。
而另一道身影，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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