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石头
沈夜在山谷住下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他话很少，每天早起，一个人坐在溪边，望着那块石碑，一坐就是半天。苏晚晴叫他吃饭，他来。吃完，又坐回去。沐云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着，不动，也不碎。
那只新兔子倒是跟他很亲。不知道从哪天起，它不蹲在沐曦脚边了，改蹲在沈夜脚边。沈夜坐着，它就蹲着。沈夜不动，它也不动。沐曦有点吃醋，蹲在兔子面前，认真地说：“兔几，你是曦儿的兔子。”兔子嚼着叶子，不理她。沐曦又说：“你以前蹲在曦儿脚边的。”兔子还是不理她。沐曦急了，转过头看着沐云：“爹爹，兔几不喜欢曦儿了。”
沐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它喜欢。但它也喜欢叔叔。叔叔一个人，没人陪，它去陪他。”沐曦想了想，点点头：“那曦儿也陪。”她跑过去，蹲在沈夜旁边，不说话，就蹲着。沈夜转过头，看着她。沐曦也看着他，认真地说：“叔叔，曦儿陪你。”沈夜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好。”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沈夜没有坐远，坐在了老余旁边。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说：“叔叔今天坐过来了。”沐云说：“嗯，坐过来了。”沐曦想了想，笑了：“叔叔不一个人了。”沐云抱紧她：“嗯。”
那天夜里，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沈夜还坐在溪边，望着那块石碑。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也望着月亮。
沐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今天坐过来了。”苏青鸾点点头：“嗯。”沐云说：“他来了之后，第一次跟大家坐一起。”苏青鸾看着他：“你想帮他。”不是疑问，是肯定。沐云沉默了一会儿：“他跟我以前一样。”苏青鸾看着他：“哪里一样？”沐云想了想：“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哪。”
苏青鸾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沐云握紧她的手，望着溪边那个身影，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沐云在药田里干活。沈夜走过来，站在田边，看着他。沐云抬起头：“有事？”沈夜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学种药材。”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从那天起，沈夜开始跟沐云学种药材。他学得很认真，比沐云当年认真多了。沐云教他认药材，他一遍就记住。沐云教他看土，他看一遍就会。沐云教他浇水施肥，他做得比沐云还好。沐云有点挫败：“你学得太快了。”沈夜说：“以前学过。”沐云问：“学过什么？”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会一点。但都没用。”沐云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拔草。
那天下午，沐曦跑过来，看见沈夜在拔草，蹲在他旁边：“叔叔，你在干嘛？”沈夜说：“拔草。”沐曦也伸手拔，拔了一根，举起来：“叔叔，曦儿也拔了。”沈夜看着那根草，又看了看她，说：“嗯。”沐曦笑了，继续拔。
拔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沈夜的胸口：“叔叔，虫子还在动。”沈夜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黑色的疤痕隔着衣服，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蠕动。沐曦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上，沈夜的身体僵住了，低头看着她。
沐曦说：“叔叔，曦儿给你吹吹。”她凑过去，对着他的胸口轻轻吹了一口气。沈夜愣住了。那口气很轻，很暖，吹在胸口上，那道黑色的疤痕忽然不疼了。不是消失了，是不疼了。他低下头，看着沐曦，沐曦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不疼了吧？”
沈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疼了。”沐曦笑了，低下头继续拔草。沈夜坐在那里，看着她，很久没有动。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沈夜没有坐远，坐在了沐云旁边。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指着沈夜：“叔叔今天坐爹爹旁边了。”沐云笑了：“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叔叔，明天还坐这里。”沈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沐曦笑了，靠在沐云怀里，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来。
那天夜里，沐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苏青鸾躺在他身边。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沐云忽然开口：“青鸾。”苏青鸾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屋顶，声音很轻：“今天曦儿给他吹了一口气。他说不疼了。”
苏青鸾没有说话。沐云继续说：“不是治好了，是不疼了。曦儿的力量，能暂时压制它。”苏青鸾看着他：“你想让她治？”沐云沉默了很久：“她还小。我不想让她那么早……”他没有说下去。
苏青鸾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沐云握紧她的手，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沐云去找司空先生。司空先生正在教沐曦认字，看见他来了，让沐曦自己去玩。沐曦跑去找那只新兔子了。
沐云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字：“司空先生，曦儿的力量，能暂时压制沈夜身上的东西。”司空先生的手顿了一下：“你让她试了？”沐云摇摇头：“她自己试的。她看见沈夜疼，就吹了一口气。”司空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的力量，比你想象的大。”沐云看着他：“多大？”司空先生说：“不知道。但她才三岁。”
沐云沉默了。他知道。她才三岁。不该承受这些。
司空先生看着他：“你想怎么办？”沐云想了想：“等。等她再大一点。”司空先生点点头：“好。”
那天下午，沐云在药田里干活。沈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今天学什么？”沐云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学。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沈夜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
沐云也坐下，看着那片药田，看了一会儿，开口：“你身上的东西，能治。但要等。”沈夜没有说话。沐云继续说：“等曦儿再大一点。她现在太小，我不能让她冒险。”沈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
他看着远处，沐曦正蹲在药田边上摸兔子，笑得很开心。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不急。等了三年了，再等几年也没事。”
沐云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沈夜沉默了一会儿：“种地的。”沐云愣了一下：“种地？”沈夜点点头：“在北边一个小村子，种地。家里有爹，有娘，有一个妹妹。”他顿了顿，“都没了。”
沐云没有说话。沈夜继续说：“裂隙裂开的那天，我在山上砍柴。回来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找了三天，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后来，那东西钻进来，我就不找了。”
沐云看着他，看着他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胸口那道还在蠕动的黑色疤痕，忽然说：“你恨吗？”沈夜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恨。恨那东西，也恨自己。”
沐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沈夜看着他，看着他灰扑扑的衣服，看着他脸上的泥，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忽然说：“你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沐云愣了一下：“以前想的？你想过我？”沈夜说：“听过。北边有人说，有个叫沐云的，专门封裂隙。”他顿了顿，“我想，那人一定很厉害，很冷，不爱说话。”
沐云笑了：“那你见到我，觉得呢？”沈夜想了想：“不冷。话多。有个闺女。”沐云笑得更厉害了：“还有呢？”沈夜想了想：“有点傻。”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沐曦听见笑声，跑过来，看着沐云：“爹爹，笑什么？”沐云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叔叔说爹傻。”沐曦看着沈夜，认真地说：“叔叔，爹爹不傻。”沈夜看着她，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弯了。
沐曦看见了，眼睛亮了：“叔叔笑了！”沈夜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笑了。沐曦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叔叔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沈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那天傍晚，一家人坐在溪边看夕阳。沈夜坐在沐云旁边，那只新兔子蹲在他脚边。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说：“叔叔今天笑了。”沐云笑了：“嗯。”沐曦想了想，忽然说：“叔叔以后每天都笑。”沈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沐曦笑了，靠在沐云怀里，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来。那只新兔子蹲在沈夜脚边，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沈夜望着那轮明月，忽然觉得，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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