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一样
沐云愣在那里,望着那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潭深深的井。但井底有光,那光很淡,很柔,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双眼睛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聚焦,最后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那个女人也没有动。
她就那样躺着,望着他,望着这个站在冰台前的年轻人。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沐云怀里动了动,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打破了寂静。
女人的眼睛动了动,看向沐曦。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顶红彤彤的虎头帽。
她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三十年。
三十年没有说过话。
沐云的心揪了起来。
他想走过去,想扶她起来,想说点什么。
但他的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只是眼泪,还在流。
苏青鸾轻轻松开他的手,走上前去。
她在冰台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扶住那个女人的肩膀。
“慢点。”她说,声音很轻,“三十年没动了。”
女人看着她,看着这个白发如雪的年轻女子。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她慢慢坐起来。
很慢,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苏青鸾扶着她,让她靠在冰台上。
女人坐稳了,抬起头。
又看向沐云。
看向那个站在远处,满脸泪痕的年轻人。
她张开嘴。
试了几次。
终于,发出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云……儿?”
沐云的身体猛地一颤。
云儿。
这个称呼,他从来没有听过。
但他知道,这是在叫他。
他抱着沐曦,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冰台前,站在她面前。
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细纹,能看清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光。
他张了张嘴。
“娘。”
那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女人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滴在青色的衣襟上。
她抬起手,颤抖着,伸向沐云的脸。
那手很瘦,很凉,满是冻伤的疤痕。
但沐云没有躲。
他低下头,让那只手落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轻轻抚摸着,从他的额头,到他的眼睛,到他的鼻子,到他的嘴唇。
像是要确认,这是真的。
不是梦。
“云儿……”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哑,“我的云儿……”
沐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傻得像个孩子。
“娘,是我。”他说,“我来了。”
女人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容。
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像。”她说,“真像。”
沐云愣了一下。
“像谁?”
“像你爹。”她说,“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沐云沉默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爹长什么样。
也从没问过。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笑起来像他爹。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沐曦。
沐曦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也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顶红彤彤的虎头帽。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沐曦的脸。
那小手很软,很暖。
“这是……”她问。
沐云抬起头。
“您孙女。”他说,“叫沐曦。”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温柔。
“沐曦……”她轻轻念着,“曦儿……好名字。”
沐曦看着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想去抓那个碰自己脸的手指。
女人的手指被她抓住,握得很紧。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她还在笑。
“她……她抓我。”
沐云点点头。
“她喜欢抓人的手指。”他说,“从小就这样。”
女人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看着那小小的手指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有点不耐烦,松开了手,又去抓沐云的衣服。
女人收回手,抬起头,看着沐云。
“你……你长大了。”她说,“长这么大了。”
沐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嗯。”
女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沐云愣住了。
“什么?”
“恨我吗?”女人又说了一遍,“我把你丢下,三十年没回来。你……你恨我吗?”
沐云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又满是恐惧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黑影,说的那句话。
“她说,对不起。她说,她不是一个好娘。”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回答。
“我没有恨过她。从来没有。”
他张开嘴,把那句话说给她听。
“我没有恨过您。”他说,“从来没有。”
女人愣住了。
“从来没有?”
“嗯。”沐云说,“小时候想过,为什么别人有娘我没有。后来不想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知道您是为了救我才走的。就更不会恨了。”
女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抱住他和怀里的沐曦。
抱得很紧,很紧。
沐云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只是眼泪,又流了下来。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被挤得有点不舒服,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女人才松开手。
她看着沐曦,看着那个小小的、皱着眉的小家伙。
她笑了。
“我……我抱抱她,行吗?”
沐云点点头,把沐曦递过去。
女人接过沐曦,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沐曦到了她怀里,眨了眨眼。
看着她。
看着这个陌生的、满脸泪痕的女人。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张小小的、灿烂的脸。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她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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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肥兔子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冰台,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它看看那个女人,又看看沐曦,又看看沐云。
然后它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完全不管这些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苏青鸾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看着沐云,看着那个女人,看着沐曦。
她的眼眶也有点红。
但她没有哭。
只是嘴角,弯了弯。
老余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进来了,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肩膀,微微颤抖。
---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女人怀里睡着了。
久到女人终于止住了眼泪。
久到那只肥兔子舔完爪子,开始打盹。
沐云坐在冰台上,靠着苏青鸾,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抱着沐曦,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是一条小河在缓缓流淌。
沐云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娘。”
女人停下哼唱,看着他。
“嗯?”
“您在这里……三十年?”
女人点点头。
“嗯。”
“怎么活下来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指了指冰台下面。
沐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冰台下有一个小小的泉眼,正在汩汩地冒着水。水很清,很亮,冒着微微的热气。
温泉。
“有水,就有鱼。”女人说,“有鱼,就能活。”
沐云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冻伤的疤痕。
那是为了抓鱼,一次次把手伸进冰水里留下的。
“您……您一个人在这里三十年?”他的声音有点哑。
女人点点头。
“嗯。”
“不……不闷吗?”
女人想了想。
“闷。”她说,“但想着你,就不闷了。”
沐云的眼眶又红了。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孩子。”她说,“哭什么?娘不是好好的吗?”
沐云擦了擦眼泪,也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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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着苏青鸾,看了很久。
“你是……青鸾吧?”
苏青鸾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女人点点头。
“晚秋的女儿。”她说,“我姐姐的孩子。”
苏青鸾沉默了。
晚秋。
苏晚秋。
她的生母。
女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长得像她。”她说,“尤其是眼睛。”
苏青鸾低下头。
“我没见过她。”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她是个好人。”她说,“心善,脾气急,但心眼好。”
她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还惦记着你。”
苏青鸾抬起头。
“她说什么?”
女人看着她。
“她说,对不起,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苏青鸾的眼眶红了。
女人继续说:
“她还说,让你妹妹替她,好好照顾你。”
苏青鸾的眼泪落了下来。
妹妹。
苏晚晴。
眼前这个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苏晚晴会收养她。
为什么苏晚晴对她那么好。
因为那是姐姐临终前的托付。
她跪下来,跪在女人面前。
女人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苏青鸾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满是泪水。
“娘。”她说。
女人愣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扶起苏青鸾。
“傻孩子。”她说,声音也有点哑,“叫什么都行。”
她抱住苏青鸾。
苏青鸾靠在她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沐云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
但他笑了。
沐曦在女人怀里,被挤得有点不舒服,动了动。
但她没醒。
只是把小手往怀里缩了缩。
继续睡。
---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冰窟里住下了。
女人说,这里是她三十年的家。
虽然冷,但安全。
有温泉,有鱼,有夜明珠照亮。
沐云四处看了看,发现在冰窟深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冰室。
冰室里有冰床,冰桌,冰凳。
桌上放着一卷竹简,和一块玉佩。
他认出那块玉佩。
和苏青鸾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那是苏家的东西。
他拿起竹简,打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是女人的笔迹。
记录的,是这三十年里的每一天。
某年某月某日,抓了一条鱼。
某年某月某日,梦见云儿。
某年某月某日,又梦见云儿。
某年某月某日,想云儿。
某年某月某日,很想云儿。
某年某月某日,特别想云儿。
……
一页一页,全是这些。
没有别的事。
只有想他。
沐云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云儿”,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放下竹简,走出冰室。
女人坐在冰台上,抱着沐曦,和苏青鸾说着什么。
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
“怎么了?”
沐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多看看您。”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傻孩子。”她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沐云点点头。
“嗯。”
他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怀里,那只肥兔子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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