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冷
山路越往北走，越冷。
第一天还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林，第二天树叶就开始变黄，第三天地上就有了枯草，第四天早上醒来，沐云发现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把沐曦抱紧了些，用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沐曦倒是不怕冷，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没见过霜，看见地上白茫茫一片，咿咿呀呀地叫着，伸着小手想去摸。
“别摸，凉。”沐云把她的小手塞回毯子里。
沐曦有点不高兴，瘪了瘪嘴。
苏青鸾走过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沐云。
“什么？”
“虎头帽。”苏青鸾说，“青瑶做的。”
沐云打开一看，是一个红色的小帽子，帽子上绣着一只虎头，虎头两边还有两个小耳朵，可爱得不行。
他笑了。
“她什么时候做的？”
“临走那天晚上。”苏青鸾说，“一夜没睡。”
沐云看着那个小帽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帽子给沐曦戴上。
有点大，把她的眼睛都快遮住了。
但好看。
红彤彤的，衬得她的小脸更白了。
沐云把她举起来，对着苏青鸾。
“好看不？”
苏青鸾看着那个被帽子遮住半张脸的小家伙，嘴角弯了弯。
“好看。”
沐云把沐曦放下来，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她的眼睛。
沐曦眨了眨眼，小手伸着，想去抓帽子上的虎耳朵。
抓了几下，没抓着，有点着急。
沐云帮她把耳朵放到手里。
她抓着，捏了捏，软软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只肥兔子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一蹦一蹦地跳过来，蹲在沐曦脚边。
沐曦低头看见它，又笑了。
伸手想去摸。
沐云把她抱低一点，让她摸到。
毛茸茸的，软软的。
她摸得很开心。
老余在前面等着，看见他们还没跟上，回过头。
“走了。”
沐云应了一声，抱着沐曦站起来。
“走吧，曦儿，咱们继续赶路。”
---
第五天，他们走出山林，眼前是一片草原。
草已经枯黄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天很低，云跑得很快，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沐云把沐曦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她的耳朵。
苏青鸾走在他身边，帮他挡着风。
老余走在最前面，灰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那只肥兔子躲在沐云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它好像不太喜欢风。
走了一个时辰，风更大了。
沐云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还有多远？”
老余头也不回。
“还早。”
“还早是多早？”
老余想了想。
“走完这片草原，翻过一座山，再走一片冰原，就到了。”
沐云沉默了。
草原看着就无边无际，翻过一座山，再走一片冰原。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沐曦。
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
他把毯子又裹紧了些。
苏青鸾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但很稳。
他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
第七天，他们走出了草原。
前面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老余站在山脚下，等着他们。
“翻过去，就快了。”
沐云喘着气，看着那座山。
“翻过去还要多久？”
“两天。”
沐云点点头。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沐曦。
她醒着，正睁着眼睛看他。
他笑了。
“曦儿，咱们要爬山了。”
沐曦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去抓他的脸。
沐云让她抓着，转过头对苏青鸾说：
“我先上，你跟在我后面。”
苏青鸾点点头。
老余已经往上爬了。
沐云深吸一口气，开始爬山。
---
爬山比走路累多了。
全是石头，没有路，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风还大，吹得人站不稳。
沐云把沐曦绑在胸前，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倒是挺开心，睁着眼睛到处看，偶尔咿咿呀呀地叫几声。
爬了一会儿，沐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衣服。
低头一看，是那只肥兔子。
它咬着他的衣角，四条腿蹬着石头，使劲往上爬。
沐云愣了一下。
“你……你不会自己爬？”
那只肥兔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继续拽着他的衣角往上爬。
沐云看它那吃力的样子，有点想笑。
他伸手把它捞起来，塞进怀里。
“行吧，一起。”
那只肥兔子窝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耳朵。
沐曦低头看见它，笑了。
伸手想去摸。
沐云拦住她。
“别动，它在躲风。”
沐曦听不懂，但被拦住了，有点不高兴。
瘪了瘪嘴，又继续看风景。
---
爬了半天，终于爬到半山腰。
老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等着他们。
“歇一会儿。”他说。
沐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青鸾在他旁边坐下，脸色也有点白。
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沐云看着她，有点心疼。
“你还好吧？”
苏青鸾点点头。
“没事。”
沐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还有点抖。
他握紧了些。
“歇够了再走。”
苏青鸾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沐曦在沐云怀里，睁着眼睛，看着那两只从怀里探出来的兔耳朵。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那两只耳朵动了动。
她又碰了碰。
又动了动。
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沐云低头看着，也笑了。
“这小祖宗，就知道玩。”
---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不住。
沐云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挪。
怀里，沐曦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但没有哭。
只是把小脸往毯子里缩了缩。
那只肥兔子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终于，爬到了山顶。
沐云站在山顶，往下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山下，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无边无际的白色。
雪。
冰。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在呼啸。
老余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白色。
“那就是冰原。”他说，“你娘就在那里。”
沐云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白色。
很远。
很冷。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等着他。
等了他三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沐曦。
沐曦也睁着眼睛，望着那片白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没有害怕。
只是看着。
沐云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去见奶奶。”
他迈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苏青鸾跟上他。
怀里，那只肥兔子探出脑袋，看着那片白色。
耳朵动了动。
像是在说：好冷。
但它没有跑。
只是缩回去，继续窝着。
风还在吹。
雪还在飘。
三个人，一只兔子，向那片白色走去。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沐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
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针，从皮肤一直扎到骨头里，扎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洞里。
洞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四周全是冰壁，泛着幽蓝色的光。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衣服——他自己的和苏青鸾的。
苏青鸾坐在旁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正抱着沐曦，轻轻地晃着。
那只肥兔子缩在她脚边，团成一个毛球，一动不动。
老余坐在洞口附近，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青鸾……”沐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苏青鸾转过头，看着他。
“醒了？”
沐云点点头，想把衣服还给她。
苏青鸾摇摇头。
“你穿着。”
“可是你——”
“我不冷。”苏青鸾打断他。
沐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在幽蓝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紫的嘴唇。
他当然知道她冷。
他爬过去，把衣服披在她身上，然后从她怀里接过沐曦。
沐曦还在睡。
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
沐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烫。
他松了口气。
“她没事。”苏青鸾说，“就是累了。”
沐云点点头，把沐曦抱紧。
他抬起头，看着洞口那道缝隙。
缝隙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
风雪还在继续。
“多久了？”他问。
“一天一夜。”老余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沐云愣住了。
一天一夜？
他睡了那么久？
老余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累坏了。”他说，“从进冰原到现在，你一直抱着孩子走在最前面，风最大，雪最大，你都没停过。”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
“曦儿没事就行。”
老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样，会很高兴的。”
沐云愣了一下。
“什么？”
老余没有回答。
只是又闭上眼睛。
---
又过了半天，风雪终于停了。
老余推开洞口的石头，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沐云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他抱着沐曦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雪很厚，没过膝盖。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太阳挂在半空，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远处，有一座冰峰。
很高，很陡，通体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老余站在他身边，指着那座冰峰。
“就在那里。”
沐云望着那座冰峰。
很近。
好像走一会儿就能到。
但他知道，在冰原上，“好像”这个词，往往意味着很远。
“走吧。”他说。
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那只肥兔子从洞里蹦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蹲在沐云脚边。
沐云低下头，看着它。
“你还跟得上吗？”
那只肥兔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看我？
然后它一蹦一蹦地向前跳去。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
---
冰原上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雪太厚了，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走不了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
沐云把沐曦绑在胸前，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醒着，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没见过这么多雪。
到处都是白的，亮的，晃得她有点眯眼睛。
但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
走了一个时辰，沐云的腿开始发软。
他咬着牙，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后他听见苏青鸾的声音：
“沐云。”
他转过头。
苏青鸾站在他身边，脸色很白。
“换我抱一会儿。”
沐云摇摇头。
“不用。”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苏青鸾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点光。
“你走不动了。”她又说了一遍。
沐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走不动了。
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苏青鸾伸出手，轻轻从他怀里接过沐曦。
沐云没有拒绝。
他实在是没力气了。
苏青鸾抱着沐曦，继续向前走。
沐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像是一个快要散架的木偶。
那只肥兔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跳回他身边，蹲在他脚边，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还行不行？
沐云看着它，忽然笑了。
“不行也得行。”他说。
他迈步向前走去。
---
又走了一个时辰。
那座冰峰看起来还是那么远。
好像一点都没靠近。
沐云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老余说过的话。
“在冰原上，看着近，其实很远。”
他看着那座冰峰，又看看苏青鸾怀里的沐曦。
沐曦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怕。
怕走不到。
怕她等不到。
怕——
“到了。”
老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沐云愣住了。
他抬起头，往前看去。
那座冰峰，忽然就近在眼前了。
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座通体透明的冰峰，看着那泛着幽蓝光芒的冰壁，看着那冰壁上——
一个洞口。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进去。
老余站在洞口，回头看着他们。
“就是这里。”
沐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走过去，站在洞口。
洞口很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那风很冷，冷得像是能冻住人的骨头。
但他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苏青鸾抱着沐曦，跟在他身后。
那只肥兔子犹豫了一下，也跳了进去。
---
洞里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沐云摸着冰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有了光。
很弱，很远，但确实是光。
他加快脚步。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
然后，他走出洞口。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冰窟。
很大，大得能装下一整座宫殿。
冰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整个冰窟。
冰窟中央，有一座冰台。
冰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青色的衣裳，白发披散，面容安详。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沐云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女人，望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但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他怀里动了动，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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