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鬼市暗潮
约定好细节,两人如同两滴水汇入溪流,一前一后,相隔百丈,朝着巍峨的西城门走去。
西城门今日盘查极严。两队玄甲卫铠甲鲜明,手持闪烁着符文的丈二长戈,目光如电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城门旁还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法器,镜面如水波荡漾,任何人经过,其真实修为、身上是否携带明显邪祟之物,都会在镜中映照出模糊的倒影。更有一名气息深沉、达到金丹中期的将领坐镇,不时以神识扫过人群。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多是些商贩、低阶修士和凡人。气氛压抑,人群中弥漫着不安的低语。
“……听说昨晚栖霞山那边地动了?”
“何止地动!慈航静斋的山门都被攻破了!死了好多尼姑!”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城主府今早下了封口令,谁再议论,以邪修同党论处!”
“哎,这世道……听说炎灼山脉那边也不太平,有地火喷发,还有邪修出没劫杀采药人……”
“可不是嘛,我表舅家的二小子昨天从那边回来,说在古商道见到城主府的人和一群黑衣人厮杀,吓破了胆……”
沐云低着头,排在队伍中,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心中冰冷。幽冥殿动作好快,不仅强攻慈航静斋,连城主府都被他们调动起来“配合”封锁消息、搜捕可疑之人。看来城主府内的高层内鬼,地位绝不低。
轮到他时,守门的玄甲卫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铜镜中映照出的“水木双灵根、筑基初期不稳”的影像,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近日城中戒严,莫要生事,否则严惩不贷!”
沐云连忙低头道谢,快步走进城门洞。
穿过厚重城墙的阴影,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天阙城西区多是平民和低阶修士聚居地,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人气鼎盛。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铁匠铺叮当声混成一片,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烟火气。
沐云按照苏青鸾的指引,穿街走巷,尽量避开主干道和人流密集处。他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有不少目光在逡巡,有些是城主府的暗探,有些气息则更加阴冷隐蔽,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幽冥殿的暗桩果然无处不在。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顺利抵达城东的柳林茶舍。茶舍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门前栽着几棵歪脖子老柳树,枝叶低垂。店面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油腻的方桌,坐满了三教九流的人物:有袒胸露腹、高声划拳的佣兵汉子;有低声交谈、眼神警惕的散修;也有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行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汗臭和炒花生米的味道。
沐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饮,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
一炷香时间快到时,苏青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仿佛没看见沐云,径直走到柜台,对掌柜低声说了几句,付了钱,拿起一个油纸包,像是买了些茶点,然后转身出门,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沐云会意,又坐了片刻,才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他远远辍在苏青鸾身后,保持着约三十丈的距离,穿过几条更僻静的巷子,最终,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街道。
金鳞大街。
天阙城最繁华、最昂贵的区域。街道以整块青玉铺就,光可鉴人,两侧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最低的也有五层,高的甚至超过十层,外墙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檀香、药香、酒香,以及浓郁的灵气。往来行人衣着华贵,气息不凡,筑基修士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金丹修士驾驭着各式法器或灵兽坐骑悠然掠过。
而在这条街最中心的位置,矗立着一座七层高的巨型楼阁,通体以某种暗金色的金属与深紫色的灵木构建,檐角挂着无数金色的铃铛,随风轻响,声音清越,竟隐隐有凝神静气之效。楼阁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古篆书写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万宝阁。
门前广场上,停放着一排排华贵的车驾、神骏的灵兽,甚至有小型浮空舟。穿着统一锦袍、气息精悍的护卫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位进出者。仅仅是门口迎客的执事,竟也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好大的排场!好深厚的底蕴!
沐云压下心头的震动,走到万宝阁侧面一个相对较小的偏门——这里是接待散客和办理普通事务的入口。门口同样有护卫,但态度稍显随意。
“这位道友,有何贵干?”一名执事拦住沐云,目光扫过他寒酸的衣着和“虚弱”的气息,带着职业化的客气,却并无多少尊重。
沐云取出金虹商会的客卿信令:“在下乃金虹商会客卿木云,有要事求见贵阁管事。”
执事接过信令,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原来是金虹商会的客卿,失敬。不过今日阁中事务繁忙,几位大管事都在接待贵客,不知木道友想见哪位管事?所为何事?”
沐云按照与苏青鸾的约定,压低声音道:“在下想求见……擅长鉴定修补古旧玉器、尤其是家传玉佩的管事。听闻贵阁有位大师于此道颇有造诣,特来请教。”
执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迅速收敛。他深深看了沐云一眼,道:“原来是为此事。请随我来。”
他没有将沐云引向主楼,而是带着他绕过偏门,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万宝阁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小院。小院清幽,种着几丛翠竹,一方小池中养着几尾罕见的七彩锦鲤。院中只有一座三层小楼,楼门紧闭。
执事在楼前停下,躬身道:“木道友请在此稍候,容我通传。”说完,他走到楼门前,并不敲门,而是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按在门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痕中。
玉符微亮,楼门无声滑开。执事走入,片刻后返回,对沐云做了个“请”的手势:“管事有请。”
沐云迈步走入小楼。楼内陈设简朴雅致,与外界的奢华截然不同。一层是待客之所,只有几张檀木椅和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熏香。
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衫、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修为也只是筑基圆满,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
“鄙人姓钱,忝为万宝阁一名小小管事。”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拱手,“听闻木道友有古玉需修补?不知可否一观?”
沐云不动声色,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中)取出苏青鸾提前交给他的一枚普通青玉佩——这是仿制的赝品,但做工精巧,足以以假乱真。“钱管事请看,便是此佩。乃家传之物,不慎损了一角,心中难安。”
钱管事接过玉佩,仔细端详,手指在破损处轻轻摩挲。片刻后,他抬起头,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这玉佩……样式古朴,青鸾纹饰,倒是与昔年一位故人所佩之物有几分神似。可惜,破损之处涉及核心灵纹,寻常匠人无法修补,需以‘天青髓’调和‘月华露’,辅以特殊手法,耗时七七四十九日,且成功率不过三成。”
这正是苏青鸾告知的暗号下半段!沐云心中一定,立刻接道:“无论耗时多久,花费几何,只要能修补完好,在下在所不惜。只求……能与真正懂此佩、识此纹的匠人一叙。”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他挥手屏退了引路的执事,然后对沐云道:“木道友,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楼梯后的一面墙壁,手指在墙壁某处连点数下。墙壁悄然向内旋转,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阶梯,阶梯两侧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光芒柔和。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阶梯。阶梯很长,盘旋向下,足足走了近百级,才抵达底部。这里是一处宽敞的地下室,四壁以精铁混合禁法石铸就,刻满了隔绝探查的阵法符文。室内灯火通明,摆放着几张桌椅,以及一些鉴定物品的器械。
而在地下室中央,已经站着一人——正是先一步抵达的苏青鸾!她已取下薄纱,恢复了原本清冷的容貌,正静静等待着。
“苏姑娘。”钱管事对苏青鸾微微颔首,态度颇为尊重,然后又看向沐云,目光在他脸上那层极淡的伪装雾气上停留一瞬,“这位……想必就是沐云小友了。清虚道长提前传讯,说你们可能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且……如此狼狈。”
他看穿了云纹符箓的伪装!
沐云心中凛然,但见对方提到清虚道人,且苏青鸾安然在此,便知此人至少暂时可信。他心念一动,撤去了符箓伪装,恢复了本来面目和气息。蜡黄病容散去,露出略显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庞,那股混沌道体特有的、内敛却深邃的气息也弥漫开来。
“钱管事慧眼。”沐云拱手,“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不知钱管事与清虚道长……”
“老道是我师兄。”钱管事语出惊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苦笑一下,“当然,是俗家时的师兄。我俗家姓钱,名不多,后来入了万宝阁,便以此谋生。师兄他性子跳脱,云游四方,我则留在此处,经营些生意,顺便……帮师兄打理些杂事,收集些消息。”
清虚道人的师弟!还是万宝阁的管事!这重身份着实出乎沐云和苏青鸾的意料。
“原来如此。”苏青鸾开口,“钱前辈,我们在栖霞山遭遇幽冥殿强攻,静慧师太恐已罹难。地脉节点异动,先祖遗泽现世,情况万分紧急。前辈之前传讯警告,可是知晓幽冥殿的具体计划?”
钱不多(钱管事)请两人坐下,亲自沏了一壶灵茶,面色凝重起来:“我确实知道一些,但也只是冰山一角。幽冥殿策划此事已久,渗透之深,超乎想象。天阙城城主府的副城主‘司马狰’,玄天宗长老‘玉矶子’,甚至我万宝阁内部……都有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的目标,是在九曜连珠之夜,同时破坏九曜锁幽阵的九处节点——其中三处为主节点,六处为副节点。主节点分别位于:栖霞山(慈航静斋)、黑水泽深处、以及……天阙城正下方的‘龙脉之眼’!”
“天阙城下方?!”沐云和苏青鸾同时色变。
“没错。”钱不多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幽冥殿要花费巨大代价渗透城主府。天阙城乃中州有数的巨城之一,其建立之初,便选址于一处天然的巨型灵脉交汇点之上,镇压地气,繁荣万年。而这灵脉交汇点的核心,便是‘龙脉之眼’,亦是当年布阵时,最重要的一处‘隐封节点’。此事极度隐秘,知晓者寥寥。一旦此处节点被破坏,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其他八处节点封印力量大减,甚至直接崩溃!”
苏青鸾立刻想到母亲手札中被抹去的“血祭”字样,以及黑水泽村落失踪案。“黑水泽和栖霞山,是否已经……”
“黑水泽的节点早在四十年前就已松动,被幽冥殿暗中掌控了大半。至于栖霞山……”钱不多叹了口气,“静慧师姐她……恐怕凶多吉少。我今晨接到密报,慈航静斋山门被一群神秘修士攻破,住持战死,弟子死伤惨重,仅有少数在外历练或当时恰巧不在山门的弟子逃脱。静斋所在的栖霞山主峰,已被幽冥殿布下‘九幽聚阴阵’,正在疯狂抽取地脉阴气,侵蚀节点封印。”
房间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三个主节点,一个已失,一个半失,最后一个竟在脚下这座巨城的最深处!
“九曜连珠还有不到三个月,”沐云声音干涩,“我们需要做什么?如何阻止?”
“阻止?”钱不多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单凭我们,想要完全阻止幽冥殿经营了数十甚至上百年的计划,几乎不可能。他们的力量,远超你们的想象。光是已知潜伏在天阙城内的金丹期以上幽冥殿成员,就不下十位!更遑论可能存在的元婴老怪……”
他看着沐云和苏青鸾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话锋一转:“但是,完全阻止不可能,却可以……干扰、拖延,或者,为他们制造巨大的麻烦,甚至……寻找那条当年沐天罡前辈和苏晚云前辈隐约窥见的‘另一条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沐云:“清虚师兄传讯特别提及,你身负混沌道体,且已获得沐前辈的部分传承。混沌道体,可纳万法,可衍万法,或许……是破局的关键之一。而苏姑娘手中的青鸾佩,作为阴钥,与你的阳钥血脉相辅相成,亦是关键。”
“我们需要力量,需要盟友,需要情报,需要资源。”苏青鸾冷静地列出要点,“钱前辈,万宝阁能否提供帮助?至少,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以及关于其他‘钥匙’和节点守护者的信息?”
钱不多沉吟片刻:“安全的容身之所,我这里的地下密室,短时间内可以。万宝阁内部虽有问题,但这一处是我私人经营鉴定之所,阵法独立,还算隐秘。至于资源和情报……我可以动用部分私人渠道为你们提供,但无法动用万宝阁的正式力量,以免打草惊蛇。万宝阁高层……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取下一卷厚厚的兽皮地图,在桌上铺开。这是一幅极其精细的中州地域图,其上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记着许多地点。
“关于其他‘钥匙’和节点守护者……”钱不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当年七位前辈,留下七脉传承或信物。沐家阳钥,苏家阴钥,此为双主钥。另外五处辅钥,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也对应五个副节点,由当时的五大势力守护。”
他的手指点向几个位置:“金属性辅钥,原由‘天剑阁’守护,但天剑阁在两百年前一场内乱中衰落,此钥下落不明,疑似被幽冥殿所得。木属性辅钥,由‘万灵谷’守护,但万灵谷早在百年前就举谷迁徙,避世不出,踪迹难寻。水属性辅钥,由‘碧波潭’守护,碧波潭位于北境,路途遥远,且近年来与中州联系甚少。”
“火属性辅钥,”他的手指停在炎灼山脉附近,“原由‘离火宗’守护,但离火宗在百五十年前,因宗门秘地‘地火之心’失控,全宗覆灭,此钥据说也湮灭在地火之中。不过……你们在炎灼山脉尸骨巷有所发现,或许此钥并未完全毁灭,而是流落在外。”
“最后的土属性辅钥,”钱不多手指落在地图上另一处,“由‘厚土宗’守护。厚土宗是中州老牌宗门,以防御和阵法著称,宗门所在‘磐石山’固若金汤。据我所知,厚土宗至今仍传承有序,此钥应当还在他们手中,且他们很可能仍在暗中守护对应的土属性节点。”
他抬起头:“如果能联系上厚土宗,获得他们的支持,至少能稳住一处副节点,并可能得到关于阵法、封印的更多古老知识。厚土宗当代宗主‘石敢当’,为人刚正,嫉恶如仇,或许可以说动。只是磐石山距离天阙城有数千里之遥,且如今外面风声鹤唳,你们如何前往是个问题。”
沐云和苏青鸾看着地图,心潮起伏。五处辅钥,两处可能已落入敌手,两处踪迹渺茫,只有厚土宗一处尚有明确线索和争取可能。
“还有不到三个月,”沐云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尝试。厚土宗……或许是个突破口。但在此之前……”
他看向钱不多:“前辈,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灵气充沛的静室,闭关一段时间。先祖传承的功法需要消化,伤势需要彻底恢复,那柄‘无锋’剑也需要炼化认主。”
“我也需要时间。”苏青鸾接口,“整理母亲和先祖留下的所有线索,参悟《阴阳枢机引》,并尝试炼制几种应对阴煞和可能用到的丹药。此外,我们还需要了解天阙城内的详细局势,特别是城主府、苏家、玄天宗目前的动向,以及幽冥殿在天阙城内的可能据点。”
钱不多点点头:“静室我这里就有,地下一层还有一间专门的炼丹房,虽然比不上大宗门,但设备齐全。至于情报……”
他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铜盆前,手指蘸了些清水,在空中划了几个符文。铜盆中的水面荡起涟漪,渐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和文字,像是某种实时更新的情报汇总。
“这是我私人建立的小小情报网络,主要覆盖天阙城及周边。”钱不多有些自得,“虽然比不上那些大组织,但胜在隐秘及时。你们可以在此查看最新消息。不过,只能看,不能做任何标记或传讯,以防被反向追踪。”
沐云和苏青鸾走到铜盆前,凝神看去。水面上的信息不断刷新:
——【辰时三刻,城主府发布公告:近日有邪修余孽作乱,全城戒严,宵禁提前至戌时(晚七点)。】
——【巳时,苏家内部会议,大房(苏青鸾父系)与二房、三房争执激烈,据闻与玄天宗玉矶子长老到访有关。】
——【巳时二刻,有数批身份不明修士于城西多处爆发冲突,疑似搜寻什么,城主府玄甲卫介入,带走数具尸体。】
——【午时,万宝阁总部接到匿名警告信,称阁内藏有‘幽冥殿眼线’,阁主下令内部彻查,气氛紧张。】
——【未时(当前),栖霞山方向阴云密布,有雷声隐现,疑似阵法激发异象。慈航静斋幸存弟子正被城主府‘保护性’收容。】
——【未时一刻,金虹商会一支前往北境的商队于城外百里遭劫,货物被焚,人员全部失踪,现场留下幽冥殿标记。疑似警告或灭口。】
一条条信息,勾勒出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危机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苏青鸾看着关于苏家的那条信息,眼神冰冷。父亲和族人的压力,妹妹背后玄天宗的阴影,家族内部的倾轧……她肩上的担子,何其沉重。
沐云则握紧了拳头。金虹商会的商队遭劫,恐怕与自己这个“客卿”脱不了干係,幽冥殿这是在清除任何可能与自己有关的线索和助力。
“时间真的不多了。”钱不多叹息,“你们先在此安顿,恢复状态。我会继续收集情报,并设法与清虚师兄取得联系,看他那边有无进展。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关于‘混元星核’,此物太过珍贵,且气息独特。最好暂时不要取出,更不要尝试炼化或研究,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待你们准备前往厚土宗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沐云和苏青鸾郑重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便在这处地下密室中,开始了争分夺秒的修炼与准备。
沐云进入了钱不多提供的静室。静室不大,但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刻画着聚灵、凝神、隔绝的复合阵法,灵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倍。他首先运转《混沌衍天诀》筑基篇,引导体内混沌之力按照全新的、更加玄奥的路线循环周天。混沌道体的潜力被一点点挖掘,经脉在扩张,丹田内的混沌气旋越发凝实、深邃,中心处甚至隐隐有形成某种“核心”的趋势。先祖沐天罡的修炼感悟如同指路明灯,让他少走了无数弯路,修为以惊人的速度稳固并精进。
同时,他分出心神,开始炼化“无锋”剑。混沌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这柄看似平凡的剑中,剑身内的结构如同宇宙星空般浩瀚复杂,无数细微的灵纹节点被逐一激活、点亮。炼化的过程缓慢而艰难,但每点亮一处,沐云对“无锋”的掌控就深入一分,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仿佛能包容衍化万物的“混沌元磁”之力。他尝试着挥动,剑意随心而变,时而厚重如山,时而灵动如风,时而爆裂如火,时而又阴柔如水……这柄剑,仿佛是他混沌道体的最佳延伸。
肋下的紫瞳毒蚺之毒和腿上被怪物利爪划伤的阴煞侵蚀,也在《混沌衍天诀》和混沌之力本身强大的同化、吞噬特性下,被一点点逼出、炼化。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苏青鸾则占据了炼丹房。她先是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母亲留下的手札、先祖遗留的《阴阳枢机引》残篇、以及静慧师太给予的玉简中的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反复研读、推演。一个个疑点被串联,一条条模糊的线索逐渐清晰。她越发确信,母亲和先祖们发现的“另一条路”,核心在于“平衡”与“转化”,以阴阳双钥调和地脉清浊,甚至引导转化微量的九幽阴煞,反哺封印或天地。
基于这个思路,她开始尝试炼制几种全新的丹药和阵盘。材料一部分来自她自己的收藏,一部分由钱不多秘密提供。炼丹炉中火焰升腾,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此刻无关。青鸾佩悬浮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与她产生着更深层次的共鸣。她感觉到,自己对青鸾佩的掌控,对其中蕴含的“至阴之枢”力量的理解,也在不断加深。
钱不多则化身最忙碌的人。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情报网络,不断收集、筛选、分析着来自各方的消息,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万宝阁内部可能的监视。他还暗中准备着沐云和苏青鸾可能需要的物资:伪装身份用的新符箓和道具、长途赶路用的神行符和遁地符、应对战斗的各种消耗品、以及一份尽可能详细的、通往磐石山且能避开主要关卡和危险区域的路线图。
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日子过去了五天。
第六天深夜,沐云静室的门开了。
他走了出来。衣衫整洁,气息内敛而沉凝,眼神清澈却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混沌。筑基初期的境界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对混沌道体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背后的“无锋”剑虽依旧不起眼,但与他之间已有了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紧密联系。
几乎同时,炼丹房的门也开了。
苏青鸾走出,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眸明亮如星。她手中托着三个颜色各异的玉瓶和两套巴掌大小、刻满精密纹路的玉质阵盘。
“成功了。”她将东西放在桌上,“这瓶‘玄阴化煞丹’,服下后可暂时大幅提升对阴煞之气的抵抗与转化能力,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三个时辰。这瓶‘清浊调和散’,能在短时间内小幅度调和体内或小范围内的清浊灵气失衡,或许对应对地脉异动有帮助。这瓶是加强版的‘回元丹’,药效更强,恢复更快。”
她拿起那两套阵盘:“这套‘小阴阳两仪阵’,以青鸾佩和你的混沌之力为引激发,可形成一个小范围的清浊平衡领域,削弱阴煞,增益己方,但范围很小,仅能覆盖三丈方圆,且消耗极大,最多维持半炷香。这套‘幻身匿气盘’,激发后可制造一个持续一刻钟的幻象分身,并极大掩盖本体的气息,适合脱身或误导。”
这些都是她这几天废寝忘食的成果,每一件都针对他们可能面临的险境。
钱不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不错。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和一枚玉简交给沐云:“里面是准备好的物资和路线图。另外,有两个重要消息。”
他脸色严肃起来:“第一,幽冥殿在天阙城的活动突然加剧。城主府副城主司马狰以‘清查邪修’为名,调动了大批玄甲卫,正在对城东几个区域进行‘拉网式’搜查,其中就包括金鳞大街附近!我们这里虽然隐秘,但并非绝对安全,他们很可能有特殊的探测手段。”
“第二,”他看向苏青鸾,语气沉重,“苏家出事了。今天下午,你父亲苏明远在家族会议上突然吐血昏厥,疑似中了某种奇毒!现在苏家乱成一团,二房三房的人趁机发难,要求立即确立新的代家主,并正式同意玄天宗玉矶子长老提出的……联姻建议。”
“联姻?”苏青鸾瞳孔骤缩,“和谁?”
“和你妹妹,苏青瑶。”钱不多一字一句道,“玉矶子代表玄天宗,提议让苏青瑶与他的亲传弟子,也是玄天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天才之一‘凌霄子’结为道侣。条件是,苏家必须全力支持玄天宗,并在接下来的九宗问道大会上,唯玄天宗马首是瞻。而你父亲中毒……时机太过巧合。”
苏青鸾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苍白。父亲中毒,妹妹被推向风口浪尖,家族内斗白热化,玄天宗和幽冥殿的影子笼罩其上……苏家,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沐云扶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心中涌起一股怒意和无力。敌人的攻势,不仅在于力量碾压,更在于这种无处不在的阴谋算计,瓦解着你的一切支撑。
“我们必须尽快动身,前往厚土宗。”沐云沉声道,“只有获得外力支援,我们才有可能破局。苏姑娘,你……”
苏青鸾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跟你一起去。苏家的事……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还可能将战火引向族人。唯有从外部打破僵局,才有一线生机。父亲……我相信他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她看向钱不多:“钱前辈,万宝阁这里……”
“你们今晚就走。”钱不多果断道,“从我的私人密道离开,直接出城。搜查队明天很可能就会查到这片区域。密道出口在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之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拍了拍沐云的肩膀,又对苏青鸾点点头:“保重。我会继续留在这里,为你们提供后方的情报支持,并设法与清虚师兄和厚土宗取得联系。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活下去,才有希望。”
是夜,子时。
万宝阁地下密室最深处,一面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通道。通道向下倾斜,不知延伸向何方。
沐云和苏青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们短暂喘息和重要帮助的密室,对钱不多郑重一礼,然后转身,毅然踏入黑暗的通道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墙壁缓缓合拢。
钱不多站在空荡的密室中,望着重新闭合的墙壁,沉默良久。他走到铜盆前,水面映照着他忧虑的面容。
“师兄啊师兄,你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这两个孩子……真的可以吗?”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盆沿。
“九幽将启,大劫将至。钥匙已动,容器已成。这盘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呢……”
窗外(虽然在地下并无真窗),仿佛传来了遥远而沉闷的雷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
而风暴眼中的两人,已经再次踏上征途,向着千里之外的磐石山,向着那未知的盟友与希望,亦向着更深的危险与谜团,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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