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先祖遗泽
石室中央，同样有一根较小的石柱，但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雕琢，表面刻满了与九曜锁幽阵相似的、却更加古老繁复的符文。
石柱前，有一方蒲团，蒲团上……竟然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保存完好，呈打坐姿势，骨骼晶莹如玉，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在骨骼内部流转。骸骨身上套着一件早已失去光泽、但依旧完整的灰色道袍，道袍胸前绣着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混沌云气构成的徽记。
骸骨手中，捧着一枚玉简。玉简旁，还放着一柄连鞘长剑。
而让沐云和苏青鸾呼吸几乎停滞的是——骸骨身前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的颜料，写着一行字：
“后世沐氏血脉至此，当知吾名——沐天罡。”
沐家先祖？！三百年前以身封魔的七位前辈之一？！
沐云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几乎跪倒在地。血脉中的共鸣在此刻沸腾到顶点，那不是躁动，而是一种深沉、悲怆、却又带着无尽期盼的呼唤。黑铁牌碎片自动从他怀中飞出，悬浮在骸骨上方，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哀悼，又仿佛在确认。
苏青鸾也屏住呼吸，缓缓上前，青鸾佩同样自动飞出，与黑铁牌碎片遥相呼应，散发出淡淡的清辉。两件信物的光芒交织，轻轻笼罩着那具玉骨，骸骨内部的金色流光似乎明亮了一丝。
“真的是……沐前辈。”苏青鸾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这里……是他的坐化之地？不，应该说是他预留的……传承之地？”
沐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骸骨周围的空气异常洁净，没有丝毫阴煞之气，反而充斥着一种温润平和的灵力，滋养着这方小小的空间。石室四壁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似乎是某种功法的口诀，又像是……日记？
他走到骸骨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无论这位先祖当年做了什么选择，他都是为了苍生以身殉道，值得后世子孙最高的敬意。
行礼完毕，沐云才小心翼翼地从骸骨手中取过那枚玉简。玉简触手温润，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他看了一眼苏青鸾，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将一丝灵力注入玉简。
嗡——
玉简亮起，却不是投射出光影，而是直接将庞大的信息流，灌入沐云的识海！这一次，信息流并非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而是有条理的、清晰的、宛如当面聆听的遗言！
一个苍老、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屈意志的声音，在沐云意识中响起：
【后来者，若你能至此，听到这段话，便证明你身负沐氏混沌血脉，且已卷入这场延续三百年的浩劫之中。】
【吾名沐天罡。三百年前，泣血崖上，与六位道友共赴死地，以血肉神魂布下‘九曜锁幽阵’，封印九幽裂隙。此举虽暂阻浩劫，然吾等皆知，此非长久之计。九幽乃天地阴面，封印只能延缓其侵蚀，无法根除。且封印本身，依赖地脉灵枢与吾等血脉之力维系，终有衰竭之日。】
【故，在布阵之时，吾留有一线余地，以自身一缕精魂本源，携部分混沌道体传承，借地脉流转之机，隐匿于此‘空明石髓’核心之处。此地乃地脉‘清浊交汇’之眼，亦是封印大阵一处极隐晦的‘生门’。】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回忆久远的过往：
【吾留下三物。】
【其一，这枚玉简，内含吾毕生对‘混沌道体’的感悟与一部残缺的《混沌衍天诀》筑基至金丹篇。混沌道体，可纳万法，亦可衍万法，其真正潜力，远非简单的‘钥匙’。它或许……是应对九幽的另一种可能。然此道艰险异常，易遭天道反噬，更易被九幽侵蚀，慎之，慎之。】
【其二，这柄‘无锋’。】 沐云的目光落在那柄连鞘长剑上。剑鞘古朴无华，呈暗灰色，没有任何装饰。【此剑非金非铁，乃是以地心‘混沌元磁’混杂‘空明石髓’炼制而成。它本身无锋无刃，但其威能，取决于持剑者灌注的灵力性质与心意。混沌道体持之，可化万般剑意。它亦是……开启此室真正秘密的‘枢纽’。】
【其三……】 沐天罡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有一丝痛苦，是真相。】
【后世所谓‘钥匙’，实则是当年布阵的无奈之举。九幽裂隙需以‘阴阳双钥’为引，结合其他五处辅钥，方能彻底封印。但‘钥匙’本身，亦是裂隙感应与侵蚀的坐标。持有钥匙的血脉后裔，注定无法摆脱幽冥窥伺，此为宿命，亦是枷锁。】
【然而，在布阵的最后关头，吾与苏晚云道友（苏家先祖）皆感知到一丝……异样。封印的力量，似乎在主动‘接纳’九幽的某种特质。混沌道体与青鸾佩的共鸣，产生了预料之外的‘交融’。我们隐约窥见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不是封印，不是对抗，而是……‘转化’？‘平衡’？吾等未能参透，时间已至。】
【吾留下这缕精魂，存此执念：后世若有沐苏两族血脉，能持双钥至此，且心志坚定，不为力量所惑，或可尝试探寻那条未知之路。方法便在石室四壁的口诀，以及……‘无锋’剑中。】
【切记：九曜锁幽阵，锁的不只是九幽，或许也锁住了某种‘生机’。九曜连珠之夜，封印最弱，亦是‘钥匙’与‘阵法’产生最深层次共鸣的时刻。彼时，持双钥者身处特定节点，或许能引动阵法本源，一窥当年吾等未能看清的真相。】
【但危机亦在此。幽冥殿所求，绝非仅仅打开裂隙。他们妄图以血祭‘钥匙’与亿万生灵为代价，接引九幽之力灌体，成就所谓‘幽冥真身’，此乃取死之道，亦将加速此界沦亡。】
【后来者，选择在你。是继承枷锁，固守残阵？还是冒险探寻那渺茫的未知？无论何种，望你不忘本心，不负血脉。】
【最后……若有可能，替吾……看看如今的沐家，是否安好。】
声音渐渐低微，终至消散。
玉简的光华黯淡下去，化作普通玉石。但那股庞大而精纯的信息，已深深烙印在沐云识海，包括那部玄奥无比的《混沌衍天诀》筑基篇。
石室内一片寂静。
沐云缓缓睁开眼，眼中金芒一闪而逝，那是初步接受混沌道体传承的迹象。他感到自己对体内混沌之力的理解骤然加深，原本只是粗糙的模拟与吞噬，现在却隐隐把握到一丝“衍化”与“平衡”的玄妙。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悲凉。
先祖沐天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心念念的依旧是苍生与后人。他留下了传承，也留下了更深的谜团和更艰难的选择。
苏青鸾一直静静守在一旁，直到沐云眼神恢复清明，才轻声问：“沐前辈……说了什么？”
沐云将玉简中的信息，毫无保留地转述给她。当听到“转化”、“平衡”、“未知之路”时，苏青鸾的眼神亮得惊人。
“果然……母亲的感觉是对的。”她喃喃道，“封印不是终点，钥匙也不是枷锁。真正的答案，可能藏在阵法本身与双钥共鸣的更深层次。”
她走到石壁前，仔细辨认那些细小文字。那并非功法，而是一种极其古老、近乎失传的“灵纹密码”，需要以特定的血脉灵力和对应信物的共鸣频率才能解读。她尝试将青鸾佩贴近石壁，同时运转苏家嫡传心法。
石壁上的文字开始流动、重组，渐渐显露出真容——那是一篇名为《阴阳枢机引》的秘术残篇，讲述的正是如何以阴阳双钥为引，调和地脉清浊之气，乃至……引导并转化微弱九幽阴煞的方法！虽然只是最粗浅的理论和入门手法，且残缺不全，但其中蕴含的理念，已完全颠覆了当今修真界对九幽“唯有封印或驱逐”的认知！
“这是……当年沐前辈和苏晚云先祖，在最后时刻共同推演出的雏形！”苏青鸾声音激动，“他们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但时间不够，只能留下这点火种。”
她看向沐云，眼神灼灼：“沐云，我们或许……真的可以走一条不同的路。不是被动防守，不是同归于尽，而是……找到与九幽共存的平衡点，甚至利用其力量反哺封印，反哺此界！”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几乎等同于异端邪说。但沐云看着石壁上那些古老而智慧的文字，感受着血脉中先祖留下的期盼，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
“先祖说，需要‘无锋’剑和双钥共鸣。”沐云走到骸骨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握住了那柄名为“无锋”的长剑。
剑鞘入手微沉，触感非金非玉，带着一种奇异的吸附感，仿佛能吸收周遭一切杂乱的气息。他缓缓拔剑。
没有想象中的寒光四射，剑气冲霄。
剑身同样是暗灰色，毫无光泽，甚至没有开刃，真的像一根打磨光滑的金属条。但就在沐云手指接触到剑柄的刹那，体内的混沌之力如同找到归宿的洪流，自动涌入剑身！
嗡——
低沉浑厚的剑鸣响起，并非锐利，而是如同大地脉动般的沉厚。暗灰色的剑身骤然亮起混沌未分的浊黄色光芒，光芒流转间，时而化作烈焰般的赤红，时而凝成寒冰似的湛蓝，时而转为厚重沉稳的土黄……剑意随心意而动，变幻莫测！
与此同时，悬浮在空中的黑铁牌碎片与青鸾佩同时射出一道光芒，一道浊黄，一道淡青，交汇于“无锋”剑尖。剑身轻轻震颤，石室中央那根人工雕琢的石柱突然从顶部裂开一道缝隙，向下缓缓沉降！
石柱沉入地面约三尺，露出下方一个仅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只放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却布满了细密银色星点的奇异矿石。
“这是……”苏青鸾上前，仔细感应，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混元星核’？！传说中，只有在世界初开、清浊未分时才会形成的先天奇物！它能调和一切对立属性的能量，是炼制顶级法宝、甚至构建稳定小世界的核心材料！沐前辈竟然留下了这个！”
沐天罡留下的信息中并未提及此物，但它出现在这里，用意不言而喻——这是为那条“未知之路”准备的基石！或许，当年他推演出的方法，就需要以此物为核心载体。
就在两人为这意外发现震惊时，头顶岩缝的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和沉闷的撞击声！
轰！轰！轰！
整个石室都在摇晃，顶部的夜明珠光芒乱颤。隐约能听到上方潭水中传来更加狂暴的水流搅动声，以及……某种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逼近！
“上面的东西……在冲击岩缝屏障！”苏青鸾脸色一变，“它们可能感应到了‘混元星核’出世的气息，或者……幽冥殿的人，找到了这里！”
时间，再次变得紧迫无比。
沐云一把抓起“混元星核”，入手沉重冰凉，内里却仿佛有宇宙星辰在缓缓旋转。他将矿石和“无锋”剑一起收入储物袋——这两样东西气息太特殊，不能轻易暴露。
“先祖遗泽已得，此地不宜久留。”沐云看向苏青鸾，“但出口被石碑封死，上面有怪物和可能的追兵……我们似乎……还在绝境里。”
苏青鸾却走到那根下沉的石柱旁，仔细观察暗格底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与石柱符文连成一体的凹槽，形状……正好与“混元星核”吻合。
“也许……出口不在地上，也不在水里。”她眼神锐利，“沐前辈既然预见到后世可能至此，又留下了如此重要的物品，不可能不留下离开的通道。这石柱和暗格，或许就是关键。”
她看向沐云：“把星核放回去试试。以混沌之力催动，配合双钥共鸣。”
沐云略一迟疑，但头顶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岩缝处甚至开始簌簌落下碎石粉屑。屏障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再犹豫，取出“混元星核”，按照苏青鸾所指，放入暗格底部的凹槽。
严丝合缝。
就在星核归位的刹那，整个石室陡然亮起！四壁、地面、顶部的所有符文同时激活！并非攻击或防御阵法，而是一个庞大、精密、充满空间波动的……传送灵纹！
石柱开始反向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暗格底部，凹槽连同“混元星核”一起下沉，露出下方一个幽深的、旋转着银色光涡的洞口！强大的空间吸力从中传来！
“定向传送阵！目的地未知，但一定是沐前辈预设的安全地点！”苏青鸾快速判断，“走！”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犹豫，纵身跃入光涡！
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拉长，眼前是光怪陆离的扭曲色带，耳边是空间穿梭的尖锐嗡鸣。在意识彻底被混乱淹没前，沐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室。
先祖沐天罡的玉骨依旧静静盘坐，在激活的传送光芒中，仿佛对他微微颔首，然后，一切被银光吞噬。
……
天旋地转。
脚踏实地时，沐云和苏青鸾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荒凉的山坡上。
时值正午，阳光刺眼。周围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褐色岩石，远处可见连绵的丘陵和更远处天阙城那巍峨的轮廓——他们竟然被传送到了天阙城西郊，距离栖霞山已有数十里之遥！
体内灵力几乎被刚才的传送抽空，两人皆是脸色苍白，喘息不已。但怀中的信物平静下来，那种被追杀的紧迫感也暂时远离。
“安全了……暂时。”苏青鸾靠在一块岩石上，取出丹药服下，恢复灵力。
沐云也坐下调息，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先祖的遗言，回荡着《混沌衍天诀》的口诀，感受着“无锋”剑在储物袋中隐隐的脉动，以及“混元星核”那奇异的存在感。
枷锁与钥匙，封印与生机，已知的绝望与未知的希望……
道路在脚下延伸，迷雾却并未散去，反而因为看到了更远处的风景，而显得更加曲折险峻。
他睁开眼，望向天阙城的方向。三个月，九曜连珠。
他们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盟友，更多的……真相。
“接下来，”沐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去哪？慈航静斋……恐怕去不了了。”
苏青鸾也望向城池，眼神复杂：“静慧师太凶多吉少，静斋可能已落入幽冥殿或内鬼控制。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安全的落脚点，以及……接触其他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她沉吟片刻：“万宝阁的那个神秘人曾警告过你。能在幽冥殿眼皮底下传递消息，且知晓‘钥匙’之事，他或他背后的势力，或许值得一见。而且……”
她看向沐云：“你需要一个地方，静心参悟《混沌衍天诀》，炼化‘无锋’，熟悉‘混元星核’。我也需要时间，破解《阴阳枢机引》的奥秘，并整合母亲和先祖留下的所有线索。”
沐云点头：“万宝阁……风险很大，但可能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不过，不能以现在的样子去。”
他想起清虚道人给的云纹符箓，那具有改变容貌气息的效用。或许，可以一试。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地底的阴寒，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影。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他们手中，多了一把名为“可能”的钥匙，和一盏由三百年前先辈点燃、至今未熄的微小火光。
而他们必须在这火光被彻底吹灭前，找到那条……生于绝境、通往未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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