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第487章

    「来了吗?」

    伊恩微微侧过头,看著那层光晕。那层光晕浮在雕像的表面,正在沿著轮廓缓慢铺展开来,像是某种尚未完全成形的信号。

    他看了一眼流浪汉—依然在侧躺,呼吸平稳,没有变化。他又看回雕像。光晕还在那里,没有增强,也没有消失,只是持续存在著,像是有人正在另一侧,试图通过这尊雕像确认他是否还在这里。

    「还挺迟。」

    伊恩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靠近那尊雕像,只是坐在原处,像是已经得到了某种他不需要追问的确认。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过长椅之间的过道,带起一小股地面上的灰尘,沿著墙角移动了一段距离后散开了。

    流浪汉依然在长椅上熟睡,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几乎没有引起回响。教堂里的那层极浅的光晕,还在持续亮著,没有增强,也没有熄灭,像是一盏被调节到最低亮度的信号灯,正在等待某个回应被传递出去,又像是它本身的存在就是回应。

    「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伊恩的目光还落在那尊雕像上。那层光晕持续亮著,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像是一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信号灯。

    他内心充满了好奇,但是依旧没有动,也没有打算站起来查看,他只是坐在原处等著,确认它是否会在某个节点消退。

    然后那层光晕开始变亮了。不是慢慢变亮的,而是沿著雕像的轮廓均匀地向外扩散,先是从底座边缘开始,然后向上蔓延到衣褶的褶皱、手臂的弯曲处、肩膀的弧线,最后覆盖到雕像的面部。整个雕像被白光包裹著,那层光没有向外扩散,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屏障约束在了雕像表面周围大约一臂宽的范围内。

    白光持续了几秒,然后从雕像表面脱离,沿著空气向他飘来,速度缓慢而均匀。他在那层白光照到他之前没有移动位置,白光触到他的身体时,没有任何冲击感,只是光线穿过他,像穿过一层水膜。周围的教堂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长椅的轮廓在溶解,走道的地砖正在褪色,祭坛的桌面变成透明的轮廓。

    教堂的景象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是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支撑板。白光充满了整个视野。  

    像是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支撑板。白光充满了整个视野。那层白光在视野中持续了大约几秒,然后开始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吸走,边缘变得越来越薄,最后只留下一层极淡的余晖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彻底消散了。

    伊恩消失了。教堂恢复了原有的光线和轮廓。

    长椅上的流浪汉最先有了动静。他的手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视野里还是教堂的天花板,那根已经熄灭的蜡烛还在烛台上立著,桌面上的蜡油已经凝固成乳白色的薄层。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环顾四周,他记得睡著之前教堂里还有一个年轻人,那孩子一直坐在前面的长椅上,没有走。他往前走几步,目光扫过走道和两侧的长椅,确认了一遍。

    「人呢?」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很清晰。

    第二个人也醒了。穿著灰色外套的那个,蜷缩在旁边长椅上的。

    他坐起来,把毯子从身上掀开:「怎么了?」

    他顺著第一个人的目光向走道那边看过去,「有谁来过吗?」

    「没有。那小子不见了。我刚才睡著之前他还在那儿。」

    第三个流浪汉也醒了。他侧过头看了看祭坛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教堂门口的方向:「是不是趁我们睡著的时候走了?」

    「不可能。我睡觉的时候门一直关著,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他们三人都没再说话,教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穿著灰色外套的那个先开口:「你确定他坐在这儿?」

    「我睡之前他就在那儿。他还看著那尊雕像。」

    「那你醒来之前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有。」

    没有人再追问。他们坐在长椅上,看著祭坛那尊雕像在蜡烛熄灭后的暗色轮廓。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在教堂里绕了一圈,吹动了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的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恢复了静止。

    「也许他确实趁我们睡著的时候走了。」穿灰色外套的那个说。

    「也许吧。」

    第一个说话的人没有再接话。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他的衣摆。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街道上是否有人影还在走动。门外的路灯亮著,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合拢,走回长椅旁坐下:「不在了。」

    他们没有再讨论这件事,像是这件事已经被他们标记为「已经处理过、不需要再回顾」的分类。那根蜡烛的余烬在烛台上缓缓冷却,蜡油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硬壳。

    教堂里的光线继续偏斜,沿著长椅的侧边缓慢爬升,向更深处退去。

    没有人在意那个少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在那里了,像是从来没有在那里坐过一样。窗外的风还在吹动著树影和低垂的枝叶,门缝里偶尔渗进一段车辆驶过的嗡鸣声,又很快被建筑本身的安静吸收掉了。

    另一边。

    伊恩站在一片森林里。脚下的地面是松软的落叶层,踩上去没有声响。周围的树木很高,树冠彼此交织,形成一层不规则的绿色穹顶。光线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形成一段段细碎的光斑,随著风轻轻摇晃。

    空气里有草木和湿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花朵正在不远处开放。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层叠在一起,沿著林地边缘向远处延伸。他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

    森林里的路并不清晰,地面是松软的,被落叶和苔藓覆盖。他沿著一条不太明显的路径向前走,脚下的触感均匀而柔和。路两旁不时出现一些高低错落的石块和树根。一棵老树的树干上长著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苔藓的边缘在自然光线下显得湿润而有光泽。

    旁边的灌木丛中生长著一些细小的野花,颜色是浅紫色的,在风中缓慢摇摆。林间的光线一直保持在柔和的亮度,没有变暗或变亮。

    「这里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小世界。」伊恩走了一段路后,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一只小动物从灌木丛边缘探出头来,看起来像狐狸,毛色偏浅棕,耳朵直立,正在以固定的间距和方向左右转动,像是在根据声音定位它的具体位置。它的视线在伊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灌木丛中,消失在低矮的枝叶之间。

    没有跑远,只是不见了。像是确认过他的存在之后就不再需要继续观察了。伊恩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了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区域,蕨叶的形态比森林里其他植物的叶片更细长,边缘有均匀的细小齿痕,在光的照射下泛著深绿色的光泽。一只深绿色的蜻蜓停在其中一片蕨叶上,翅膀合拢,在微光中微微颤动。

    「这些像是实验性质的物种。」伊恩走过那片蕨类植物时,蜻蜓没有飞走,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像是感受到了一种它不需要逃避的经过。伊恩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他听到侧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声。他没有停步,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头鹿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体型中等,毛色均匀。它没有躲避,只是保持著那个站姿看著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会改变路径。

    「乖,我也不是什么坏人。」伊恩没有改变方向,也没有加快步伐。那头鹿在看他几秒后低下头,低头啃了一口地面上的草叶,然后转身缓步没入灌木丛中,叶片晃动了几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伊恩继续沿著林地向前走。林间偶尔会有一些小径出现,但都不太整齐,像是被动物踩出来的路径,而不是人工铺设的通道。路面上偶尔能见到一些细小的白花,花瓣边缘沾著极细的露珠。

    空气里那种淡淡的甜味还在持续著,但时浓时淡,像是风向正在影响著它的来源。他走了一段,在一棵粗大的老树旁边停了下来。那棵树的根部有一个浅坑,坑底积水不多,水很清,能看清水下的细沙和几片沉入水底的落叶。

    只见,水面倒映著树冠的轮廓和顶部的天光,像一面不规则的镜面,边缘处还闪烁著几片极小的光点。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那棵树继续往前。

    森林的边缘在逐渐变得开阔。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更亮的光线,不像林间那样被树冠过滤过,像是从一片没有树木遮挡的区域反射上来的。

    树冠之间的空隙也在逐渐变大,空气流动更明显了。他穿过最后一段较密的林地,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空地在他面前铺展开来,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湖泊。

    湖面平静,微微泛著光,像一面被拉平了的镜子。水面的颜色偏深蓝,边缘处有一圈浅色的倒影,像是天空的轮廓在水面边缘被柔和地折叠了一下。湖岸线的弧度平缓,边缘长著一些低矮的草,被风吹得微微倾斜。

    而在这湖边,有一棵老树,树干不高,但树冠很大,枝叶向外伸展,在湖面上投下一片不均匀的阴影。

    那棵老树的树荫下,坐著一个老人,手里握著一根钓竿,钓竿的前端伸向湖面。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没有要收竿的迹象。背对著伊恩,侧脸的轮廓在树影和湖光之间微微晃动,像是一片刚好停在那里的影子。

    伊恩站在那片空地的边缘,看著那个老人的侧影。他的自光没有移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老树低垂的枝叶,吹皱了水面,让倒影短暂地变得凌乱,又很快恢复了稳定。湖水在微风中泛著一层浅色的波纹,沿著湖岸线缓慢扩散,又在触碰到岸边时消散。

    那根钓竿仍然伸向湖面。

    始终没有移动过位置。

    「晚上好。」

    伊恩站在空地的边缘,目光落在那棵老树下的身影上。

    老人没有回头,手里的钓竿依然伸向湖面,竿尖微微下垂,鱼线末端没入水中,被轻微的波浪带动著,沿著水面缓慢漂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动了老人外套的下摆,衣料边缘在微光中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整。

    伊恩也没有继续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是否符合他之前的推测,又像在等对方先确认这场对话的边界。

    老人终于动了一下。他先微微侧过头,自光依然落在湖面上,但声音像是从更近的距离传来的,清晰且平稳:「你来了。」

    「你等我很久了?」伊恩问。

    老人把钓竿换了一只手,鱼线在入水的位置向一侧偏了一个角度:「也不算很久。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坐著,等不等都一样。只是这一次正好能确认你会来。」

    伊恩从空地边缘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老人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没有靠得更近:「我猜到是你。但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叫我过来。」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了一下鱼线,让它重新回到原来的方向:「教堂那尊雕像放了很多年了。我退休之后就没再回去看过。有人告诉我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可以用它来当通道。效果比预期的好一些。」

    伊恩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摆,他看著老人,像是在等他开口。

    老人先打破了沉默:「你在找路西法。」

    「对。」

    「找了他一段时间了?」

    「从他从我房间里消失开始。」

    老人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是已经知道这段信息了。

    「这是一场对你的考验。」

    沉默片刻后。

    老人还是说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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