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第486章

    神父微微一笑。

    「不客气。我整理完这些就走了。」

    他指的是祭坛旁边那排歪斜的书册,其中两本已经滑出了书架边缘,像是被多次拿起翻阅后没有放回原位。他把它们抽出来重新叠好,按大小排序放回架子上,然后把桌面上那根没放稳的蜡烛托重新对准了桌面的中线。

    做完这些后,他走到侧门边,拿起一件挂在钩子上的外套披在肩上。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还出去?」

    「有个教友之前留了口信,说身体不太舒服。我去看看。」他侧过身,把门带拢。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短暂地带起了一阵气流,在他身后留下短暂的脚步声,然后逐渐向街道方向远去,被夜色吞没。

    门在合上之前,伊恩看到他的轮廓在路灯下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在确认方向,然后才拐过街角。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在教堂的过道里散开,然后又重新归于宁静。那扇深色木门已经合上了。

    门缝里没有透出新的光。

    伊恩收回目光,低头拿起那盘面包,掰下一小块,蘸了一点黄油,送进嘴里。面包不算软,但能填肚子。他吃得很慢,偶尔喝一口水。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教堂里只剩下一盏小灯还亮著,照出座椅和走道边缘的轮廓。

    那尊圣父雕像的轮廓依然在昏暗的灯光中维持著他一下午以来看到的姿态,雕像的底座边缘被擦拭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极浅的湿润反光。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面包吃完,把水喝完,把盘子放回长椅的另一端。电话放在侧边那排长椅旁边的矮桌上,黑色的外壳,线缆沿著墙角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起身去拿。

    远处的街灯从窗户边缘透进来,在长椅之间形成一段段柔和的光带。他坐在长椅上,没有开灯,也没有再看向那尊雕像。风吹过屋顶,带动屋顶边缘的某个松弛部分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恢复安静。

    教堂的门没有再被推开,脚步声也没有再靠近,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路口的声音,很快就被夜色和建筑之间的距离吸收干净了那盏小灯还在亮著,照亮了走道末端一小片区域。  

    教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声轻响,一个穿著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袋子口开著,露出几根胡萝下和一捆葱的顶部。

    他进门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等眼睛适应教堂里偏暗的光线,然后看到了长椅上的伊恩。

    伊恩也在看著他。

    「小伙子,你在这里留宿吗?」中年男人以为伊恩是流浪汉小孩。

    「算是。」

    伊恩眨了眨眼睛。

    「那我不打扰你。」

    他走到祭坛侧面的一张小桌子旁边,把布袋放下,从里面掏出一瓶牛奶和一小袋苹果,放在桌面上。

    桌面上已经放著几样东西了,像是有人会定期往这里送一些日用品。他把东西放好之后没有多停留,朝伊恩点了点头。

    转身推门走了出去。伊恩坐在原处,看著那扇重新合拢的门,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著那尊雕像。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又有人推门进来了。

    这次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盘得很整齐,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

    她进门后先划了一个十字,然后走到第一排长椅前,在伊恩前两排的位置坐下来。这个女人没有看他。

    只是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低著头。

    她坐了几分钟,没有说话,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祭坛前面,在圣父雕像前停了一下,双手在胸前合拢。她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站在那尊雕像前面。

    过了片刻,她微微侧身,在祭坛旁边的蜡烛台上点燃了一根细蜡烛,把蜡烛插进烛台的空位里。火光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照亮了她手掌边缘几秒。她站在那根蜡烛旁边,又静立了一会儿,才转身沿著走道走回门口,推开门离开了。

    那根蜡烛还在燃烧著,烛光在教堂偏暗的空间里形成一小圈光晕,沿著桌面边缘向四周扩散。

    教堂重新恢复了安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远去的声音,然后又被街道的背景噪音盖过了。伊恩依然坐在原处,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动作比前两个人都要快一些。她穿著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著,进门后扫了一圈教堂内部,目光在伊恩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他没有盯著她看,然后径直走向最前排的长椅,在第一排的末端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后没有抬头,双手交握著,指节有些泛白。她没有说话,低著头,偶尔肩膀微微动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她坐了更久,伊恩也没有转头去看她。她的沉默和教堂里的安静融合在一起,像是一片不需要被填补的间隙。

    随后,她站起来,走到圣父雕像前面,站在那根已经燃了一截的蜡烛旁边,低著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几句很短的话,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退回长椅,坐回原位,像是在确认是否已经说完了想要说的内容。

    这个女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低著头,加快步伐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在门外的石阶上持续了几秒,然后逐渐远去了。伊恩依然坐在原处。

    他的视线没有追踪她的去向,只是落在祭坛上方那片已经被烛光微微照亮了的墙面上,像在等下一扇门被推开。

    又像是在等这根蜡烛自己燃完。蜡烛正在稳定的燃烧中,烛焰高度没有明显变化,但蜡油已经从烛台边缘开始向下流淌,沿著烛台表面形成几条细长的凝固痕迹。教堂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根蜡烛还在持续燃烧著,蜡油沿著烛台的边缘缓慢拉长,然后滴落,在底座上形成一小圈凝固的痕迹。伊恩坐在长椅上,目光从蜡烛上移开,重新落回圣父雕像上。窗外的光已经从偏斜变成了更深的色调。

    教堂内部的轮廓正在变得更加柔和,像是被光线一点点收窄了边界。

    他没有计算自己在这里坐了多少时间,但他知道还会有人走进来,也还会有人离开,而他还不需要急著走。

    伊恩坐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等待具体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一次次被推开。

    又一次次被关上。

    伊恩依然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圣父雕像上。那根蜡烛还在燃烧著,烛光在偏暗的空间里形成一圈稳定的光晕。

    沿著桌面边缘向四周扩散。

    教堂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脚步比之前更重,皮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一种有节奏的沉闷声响,像是穿著不适合走路的鞋踩在硬质表面上时产生的摩擦声。来人穿著深色西装,外套没有扣上,里面是一件领口开的衬衫,领带被扯松了一些。

    他进门后在门廊处停了一下,环顾了一圈教堂内部,看到伊恩时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是确认这是一个无关的人。然后他走到第一排长椅前,没有坐下,而是面朝祭坛,双手合拢,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教堂里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碎片。更别说伊恩有超级听力。

    「————主啊,我不是来求什么的————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跟那个穿红披风的家伙说一下,让他别再追著我跑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回应。等了几秒,又继续说:「我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上次的货还没出完,他又把我一个仓库端了。我跟他说了我洗手不干了,他信了,然后又把我另一个仓库端了。我现在连进货的钱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在说到「进货的钱都没有了」时带上了一种货真价实的委屈,像是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他最近一段时间里持续积压的烦恼。

    伊恩坐在长椅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即使有人站在他面前也不会注意到。那个黑手党的人又祈祷了一会儿,语气越来越像是向一个老朋友倾述自己的近况。

    「————我知道我以前干的事不对,但我现在真的想改。你就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再盯著我了。哪怕让我交个保护费也行啊————」

    他说完最后一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然后划了一个十字,转身沿著走道向门口走去。他没有看伊恩,也没有在门口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皮鞋声在石阶上响了几声。

    然后,被街道的背景音盖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重新归入安静。

    伊恩收回目光。他没有笑出声,但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让他别追我了————哪怕交个保护费也行。」超人的巡逻范围应该远到足够覆盖这种程度的日常犯罪,但他在大都会的街头维持秩序的节奏不太可能因为一个黑帮分子的祈祷而发生改变。

    不管怎么说,至少那人在教堂里把话完整地说完了。

    教堂又安静了一段时间。门没有再被推开。那根蜡烛已经燃了大约三分之二,烛焰依然稳定,蜡油在烛台底座上凝固成一层薄薄的浅色硬壳,边缘微微翘起。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门被推开了,没有脚步声。

    进来的是一个穿著灰色外套的人,身形偏瘦,动作较慢。他先探头朝教堂里看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里面有没有人,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向祭坛侧面的那张小桌子。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动作不紧不慢,把桌上的牛奶和苹果放进布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拎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伊恩时,他放慢了脚步,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继续向门口走去,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没有关灯,蜡烛已经燃到了底座附近,烛焰开始不稳定地晃动,像是随时会熄灭。

    门第三次被推开时,进来的是一个推著一辆手推车的流浪汉。车把手上挂著一个塑胶袋,袋口露出半截旧毛毯和几件叠好的外套。他的外套破了几个洞,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推著手推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没有祈祷,也没有说话,只是坐著,目光落在蜡烛台上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上。

    伊恩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教堂里多了一个人,但依然很安静,像是深夜的候车室。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半躺下来,侧过身,将手推车上的毯子拉过来一角,盖在腹部,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了,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安心躺下的地方,直到现在才真正放松下来。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一小缕白烟从烛芯上升起,在空气中盘绕了几圈,然后消散了。

    教堂重新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长椅和走道边缘的轮廓,形成一段段柔和的阴影。

    这些所有对著雕像祈祷的人,可能都不知道坐在这里的孩子,已经是新上帝。

    伊恩的目光还落在雕像的方向,没有因为蜡烛的熄灭而移动。流浪汉还在侧躺,呼吸依然平稳,像是已经进入了睡眠。时间继续缓慢流逝。教堂里没有新的动静,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深蓝过渡到更深的蓝黑。

    伊恩已经在教堂里坐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不再计算从自己坐下到现在经过了多长时间。他依然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扇门再次被推开,又像是他只是还在那根蜡烛曾经燃烧过的地方,维持著一个还没有决定何时结束的姿态。

    他的目光停在那尊雕像上,并没有在期盼它给出某种新的回应,但在他望向雕像的那个角度,细微的变化还是进入了视野—它的边缘隐约亮起了一层极浅的光晕。那层光非常淡。

    像是烛光消散后残留的余温,正在沿著轮廓缓慢铺展开来,又不肯完全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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