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结局（三十六）
弘璟指尖还停在那微蹙的眉间，直到那点紧绷的弧度稍稍舒展，他才收回手。
转身，正对上苏意安垂下的眼帘——他正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地上能开出一朵花来。
“冷？”弘璟声音不高，却让苏意安脊背一僵。
“回皇上，不冷。”他连忙抬眼，摇头。
弘璟没再看他，径自走到窗边。
雨丝斜斜打在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炭盆里的银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噼啪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意安。”
“在。”正在收拾好药箱的苏意安一个激灵，差点撞翻手边的白玉罐。
蹑手蹑脚近前。
“他这身子，还能熬几年？”弘璟问的平淡。
苏意安喉结滚动，偷眼瞥向床榻。
张若霭沉睡中仍透着一股易碎的苍白，像积了整个冬天的雪，春日来临，稍微一触碰就会消融。“他……这精心养着，十年八年……也就……”
接触到可怕眼神的瞬间，苏意安直接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若、若能彻底避了风寒劳累，心绪平和，或可……更久。只是他这身体最忌操心，而他又总爱思虑过重……”
弘璟走了，踏出房门，雨气扑面而来。他站在廊下，看着不知站了多久、等了多久的张大人。
张大人怀里抱着一兰草，他跪下向他叩头，没有请安，没有什么话禀告。
弘璟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接住一滴檐下落水，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莫名其妙的火焰。
三日后，张若霭是被喉间翻涌的苦涩呛醒的。
意识先于眼皮复苏，他听见窗外雨声绵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青石板上，一声叠着一声，催得人头疼。
他抑制不住想咳，却记起有人厉声喝他“张嘴”。
那点痒意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喉头一阵压抑的、闷哼似的震动。
他缓缓睁眼，帐子没放下，视线有些虚浮，正对上承尘上简素的云纹。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意安端着药碗进来，见张若霭醒了，脚步一顿。
“醒了。”
张若霭眼睫颤了颤，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
苏意安连忙上前，将药碗放在一边，扶着他靠坐在床头，又塞了个软枕在他腰后。
“既然醒了，那就喝药。”
他说着，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
那药苦得张若霭眉心本能地一蹙，却在即将皱紧的刹那，仿佛又听见那句“再敢躲，就灌你十斤黄连水”。
他眼睫垂下，乖顺地张口，将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一碗药见底，苏意安放下碗，抽出帕子想替他拭拭唇角，却见张若霭自己抬起手，用袖口极轻地蹭了一下。那动作很慢，带着病后的虚乏，却透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顺从。
苏意安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好好养着。”
窗外雨声渐歇，张若霭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空了的白玉罐上。那点枇杷膏的甜腻似乎还黏在喉间，混着方才药的苦味，酿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张若霭的这场病养了好长日子，春日的生机在他身上仿佛滞了步。
这一日，弘璟没让人通报，径自踏入张若霭的卧房。
上次见，还是病倒那次。
张若霭正靠着引枕，望着窗外那株结了青果的海棠出神。听见动静，他缓缓侧过脸，眼中一片病后的空蒙。
良久，弘璟开口，声音平静的可怕。
“朱轼上书，说年事已高，中秋前想归乡养老。”
“朕准了。”
张若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的探寻。
弘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跟着，随师奉养，也算全了你读书人的本分。”
这句话落下，室内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束里浮动的声响。
张若霭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又似乎觉得这不过是个玩笑。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极缓慢地、沉重地，将额头抵在锦被上，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礼，没有‘谢恩’，只有认命般的顺从，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如释重负。
弘璟看着他伏低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胛骨在绸衣下凸起，像一对即将折断的蝶翼。他伸出手……
脑中忽然想起苏意安的那句‘十年八年也就。’
张大人怀里抱着的那株兰草也在提醒着他，‘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正如张若霭受他连累中毒时，他和朱师傅说的那些话，他因养护不好‘兰草’而自责，朱师傅却告诉他，‘兰草的凋零或许跟养兰草的人没有关系，而是兰草本身就不该生活在这里。’
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又在对上张若霭微微颤抖的睫毛时，骤然收回。
他走了，这次的张大人依旧站在廊下。
同样叩了头。
———
八月初，阳光正好。
弘璟虚扶了一下朱师傅，目光又越过，看向院内那辆即将启程的青布马车。车窗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朱师傅，”他开口，“张若霭身子弱，一路上，劳您多看顾了。”
“老臣……遵旨。”
弘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清晰，直到转过影壁，再也看不见那辆马车，他才停下脚步，背对着张府的方向，负手而立。
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走了远处隐约的车马辘辘声，越来越远，直至消散。
明明是离别，却连一句‘珍重’都吝于出口。
可他又何尝不是？
罢了。
只要他还活着，无论隔了多少山水，这人，终究还是在他的地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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