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结局（三十）
天色渐明，床榻上的人依旧昏迷，弘璟将陪着守了一夜的太医如数叫了出来。
“皇上的身子怎么样，你们如实说。”
“强弩之末。”
所有人都支支吾吾，只有温实初敢上前回话
皇上身体怎么样，苏培盛怕是比太医更有发言权，站在六阿哥的身旁低声开口，“前些年皇上就曾过度劳累，以致身体受到损伤，奴才每每相劝，皇上也不肯停歇。”
“皇上害热，每逢盛夏身上的衣裳都要大上一圈，前两日多摊了两块冰，已有发热之象。”
“昨儿皇上除了传召您速来圆明园，还传召来张廷玉和鄂尔泰大人，张廷玉大人已经到了，鄂尔泰大人怕是午后才能赶到。”
“让他们两个在勤政殿安置，皇上怕是有话要同他们说。”
弘璟交代过后就回了勤政殿。
鄂尔泰赶到时两条大腿流血不止，叫了太医包扎后才知是半路上截了运煤的骡子赶来了，得了传召一刻不敢停歇。
弘璟就守在床前，即使垫吧肚子也不曾离开。
又过了两日，殿外更鼓已过三响，而殿内却无人敢稍有懈怠。
太医跪伏于侧，额头冷汗涔涔。
榻上之人终于缓缓睁眼，目光浑浊却仍带威严，他扫过殿中众人，目光先是落在自己儿子的身上，最终又落在跪于最前的张廷玉、鄂尔泰身上。
弘璟出声下令，“让人守在殿外吧。”
话音刚落，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抓住，那双手不复以往的温热有力，如同主人僵硬枯瘦的身体一样，像是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胤禛声音微弱，“近前些。”
弘璟身体前倾，两只手合在一起握住阿玛的手。
胤禛又道，“你们也是。”
这道声音如惊雷炸在下首两人的心头，他们叩首趋前，膝行至御榻之下。
张廷玉已年过六旬，须发微白，神色凝重。鄂尔泰满面风霜，双目赤红，显是连日忧劳所致。
他们自知，这一声召见，非同寻常。
胤禛缓缓抬手，弘璟配合着抬起，“朕……时日无多，六阿哥年幼，朕把他同江山社稷、苍生百姓，尽托于尔等之手。”
二人齐齐叩首，已泪流满面。
胤禛咳嗽数声，却仍强撑精神，他目光如炬，直视二人，“张廷玉，你为帝师，学问渊博，行事缜密，内阁机要，军国大计，皆出你手。”
“鄂尔泰，你曾拒朕于微时，却敢直言皇子不当结交外臣，朕登基后方知你乃真忠臣，朕用你于西南之地，你改土归流，镇守边陲，不负所望。”
“你们二人，一汉一满，一内一外，皆朕亲手拔擢，寄以心腹。”
“朕已命人拟好遗诏，命你们二人同为顾命大臣，辅佐弘璟。张廷玉配享太庙，鄂尔泰位列功臣之首。”
“此非虚荣，乃是朕之托付，望你们同心同德共同辅助我儿。”
张廷玉、鄂尔泰伏地痛哭，“陛下洪福齐天，必能转危为安，臣等愿肝脑涂地、誓死效忠、以报君恩！”
胤禛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先行退下。
弘璟俯在床榻前，只感觉身边之人气息更弱。
胤禛将儿子的手攥紧，“他们二人满汉之别，权位之争，你要学会互相制衡，他们日后若是结党营私，互相倾轧，朝纲必定大乱，你切不可心慈手软。”
“儿子明白，鄂尔泰性刚，易怒，张廷玉性忍、易藏，若他们能同心同德，朝廷可安，若他们各怀私心，儿子必不宽宥。”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弘璟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死别。
他一直认为他们二人之间的定义是相安无事，互相有真心，但不多。
可，看到他气尽将亡的这一刻，弘璟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并不平静。
胤禛面上扯出一丝欣慰的笑，另一个手抚过儿子的头顶，“都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阿玛教你的都学会了没有，总是希望你能再多学一些，日后省的被人欺负了去。”
弘璟同样笑着应，“有您在，谁敢惹我，也就是生成了您的儿子才能如此威风。”
“别怪阿玛，阿玛没有了别的选择，这重担就交给你了。”胤禛眼中的威严逐渐散去，只剩温情。
“儿子愿承皇阿玛遗志，盼四海生平。”
弘璟本想跪下，却被皇帝爹拽的紧紧的。
或许是用力太大，皇帝爹的喘息比先前重了两分。
“日后就要学着多忍忍了，若是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就随自己的心意决定，阿玛也会为你高兴的。”
“雍亲王府就是你的家，那里被你打理的很好，可惜少了些自由……”
弘璟愣住，皇帝爹这是在说什么？喃喃自语？
“朕总是在想你额娘的性子怎么能教导出你这聪慧内敛的性子，现在想来，正因有你在，你额娘同朕才能相伴多年。”
胤禛缓缓闭目，放置儿子头顶的手缓缓垂下，似已力竭。
良久，他又睁开眼，声音低的几近耳语，“书案下有一黄绸锦盒，去拿过来。”
弘璟没有动，只是攥紧那只快要无力垂落的手，叫来苏培盛帮着去寻。
锦盒被放在榻上，胤禛无力的扯动着嘴角。
“这是盒子里放着朕随身携带的秘诏，朕死后，由张廷玉、鄂尔泰等重臣开启同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藏着的传位诏书核对。”
“朕一生……无一日安寝，夺嫡之痛，兄弟之殇，皆是朕之业障。如今……终可歇息了……”
烛火轻跳，映得他面容最后的光彩随之黯淡下去。
声断、气绝。
门外的太医一拥而进，弘璟一直紧握的那只手被人夺去。
周遭顿时哭声大作，苏培盛高呼，“皇上驾崩——！”
顷刻之间，无数身影伏地叩首，烛火摇曳，似为一代帝王送行。
弘璟本想骂他们吵，可他们又像是安静了下来，他就站在床榻边，榻上之人的脸色很平静，嘴角微微下垂，像睡着了似的……
他想躲开，却觉得脚底发空，像踩在棉花上，一步都走不动……
他想像他们一样哭出声，却发现自己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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