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结局(三十一)
弘璟忽然就松了力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寅时三刻,吉时至,行小殓。
宫人内侍屏息上前,动作轻柔规整,褪去先帝常服,换上十二章纹御用寿衣。
衣料肃穆、纹样端正,皆是皇家最高规制。
全程无人出声,唯有衣料轻响,愈发衬得殿内凄清。
天未亮,行宫禁令全开。
庄亲王允禄作为宗亲中最年长的那个命内大臣海望依旧制,持大内合符连夜返京,肃清宫禁、整备丧仪、排布禁军,每一步都稳妥周密,只为稳住京师大局,以防先帝猝崩、朝野生乱。
礼部同钦天监眼看不能再等,急忙找上諴亲王,“王爷,吉时已到,灵体当送上皇舆,您帮着劝劝。”
“先前小殓,六阿哥便跪在塌前一动不动,现在若是再守着,怕是要耽误了时辰,违背了祖制。”
允祕明白事情的急切,上前叩首,“请六阿哥强忍悲恸,主持大局。”
弘璟抬眸,“出去,你们都出去。”
听闻二人对话,满堂宗室近臣瞬间错愕低语。
“噤声!”庄亲王允禄即刻低声喝止,“大行皇帝新崩,禁中不得乱言,先稳大局!”
众人即刻肃立,伏地屏息,无人再敢多言。
允祕知道自己劝不住,便道,“咱们都先退到殿外等候吧。”
话落,他看向张廷玉、鄂尔泰,希望作为顾命大臣的他们帮着说上两句。
两人会意,“诸位王爷、大臣,请移步殿外等候。”
脚步声退去,殿内死寂沉沉。
弘璟将手搭在皇帝爹的手背。
那只手已经完全冰凉,像一块冬天的石头。
他想起自己前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温度。
“您太累了。”
他喉间微哽,声音极低、极哑,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风,怕惊扰了榻上长眠之人。
“外人都说您勤政严苛、铁面无私,可这雷霆手段、满身骂名、都是为了把新接手的烂摊子扛起、守住、延续。”
弘璟从未想过,一位宵衣旰食、呕心沥血的帝王,在临终前对‘顺应天理之事’竟念念不忘。
“雍亲王府书斋的满架典籍我曾一一翻看,本本纸页陈旧,边角被反复翻磨得微微起卷儿,足见翻阅无数。”
“从史册记载到论朝政得失,誊抄批注一笔一画,力透纸背,藏着一个人的刚厉心性。”
“您独坐书斋,日夜耕读,读的从不是风雅闲书,皆是治世理政、安邦定国的硬核典籍。”
“您呀,早知天家恩宠最是浅薄,家世荣华皆是虚浮,唯有胸中韬略、眼底格局、心中章法,才是立身之本、立世之根。”
“既然早知天家无情、皇权冰冷,何来业障?生于帝王之家,从无清闲安乐。”
“安心去吧,我……”
“我只想赢一场,与九五至尊的皇位无关,只想护住母亲,一直都是。”
他想起那些午后,皇帝爹在批奏折,他就坐在旁边的小案上抄书。
有时候皇帝爹会停下来看他写的字,也会故意嫌弃他笔力不够,然后用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
那时,龙袍的袖口会蹭到他的手背,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混在一起涌入鼻尖。
他那时候总是刻意不去记住这个味道。
现在……
可,终是散尽了。
弘璟极轻的放开皇帝的的手,叩头、起身。
勤政殿的书桌上还堆着没有批完的折子,像往年无数个寻常的时候。
可这一次,殿内再无那个喝茶、瞪眼的人。
弘璟平静的回到榻前,眉眼间没有泪,没有恸哭。
“说好的要带着额娘和我一起去庄子上游玩,您一直没有做到。”
他浅浅吸了一口气,音色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隐忍多年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儿子都记得,都记得……”
———
晓雾蒙蒙,秋风凄冷,御道尽数清扫,满城朱红掩去,满目素白。
一路无声,素幡低拂,秋风呜咽,灵驾缓缓归紫禁城。
天光破晓,皇舆入乾清宫。
百官宗室齐齐跪地,哭声震彻殿内外。
丧仪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
弘璟穿着孝服,一道一道礼仪走下来。他做得无可挑剔——该哭的时候哭,该磕头的时候额头触地,声音沉闷得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人看出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眼泪是真的。
再多的不上心,也经不起日积月累的软磨硬泡。
他只是视而不见罢了。
恨有,爱也有,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被刀割伤和被阳光温暖——伤口和温度都是真的。
第四十九天夜里,他终于回了翊坤宫。
额娘在灯下等他。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
"回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守完丧。
弘璟在她面前跪下,不是君臣之礼,是儿子对母亲。
"额娘。"
年世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她的手很凉,但指尖在发颤。
“你哭了。”她的声音很轻。
弘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更,两更,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两人坐在榻上喝茶,弘璟知道母亲有话要说,只是一时不知要怎么开口。
“那天,他叫了我的全名……”
刚出口的话,被年世兰兰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不说他了。”
弘璟问的直接,“您难过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轻,但又必须问。
听颂芝说,母亲近来会静坐一两个时辰,有时竟一语未言。
他担心她。
母亲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手很稳,但杯盏碰到牙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磕碰——他注意到了。
年世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释然的那种,“傻孩子,母亲没事。”
她又说起了别的,“静姝怎么样了?”
弘璟看着对方,目光澄澈得像一面镜子,“儿子现在是皇帝了,但儿子在是皇帝之前,先是您的儿子,儿子日后会好好照顾您的。”
仿佛刚刚出口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立刻又回答道。
“静姝那里嬷嬷照顾的精细,已经无碍,但大殓守灵期间礼仪繁琐,到底伤了身子,儿子让她好好养着。”
他顺便又加了句,“晏初也好,您每日都要抱着他在殿内走上几圈,那小东西估摸着习惯了,哪怕是睡着都得让人抱。”
年世兰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欣慰,“静姝的身子你要上心,至于晏初——”
“像你。”
“啊?儿子可不像他。”
他说真的,真不像,他当初可不喜欢被抱。
年世兰没有反驳儿子,只是笑了笑,明明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就这么一点一点被她养大,明儿就要坐上那个位置去。
翊坤宫的灯熄了。
‘年世兰。’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皇贵妃’,不是‘爱妃’,是年世兰。
她没有动,甚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攥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说让她好好的,养花也好,听戏也罢,让她热热闹闹的活。
他断断续续说了好多,直到没有力气,甚至呼吸变得沉重。
她说,“等您好些了,臣妾再来跟您算账。”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他说,“朕等着。”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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