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小石头
又是一年元旦,数日大雪压倒了房屋,许多百姓无家可归,只能暂住避难所,等官府什么时候腾出人手来,才能帮他们重造房子。
建康城各处搭起了粥棚,以汝南袁氏为首的门阀士族,一日施粥两次。
广陵长公主进宫时,看见内侍总管正领着宫人们扫雪。
想到自家几个孩子,她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笑意,偏头吩咐宫人道:“别都扫光了。”
留一块雪地,到时候给阿石他们堆雪人玩。
知道爱女今日进宫,萧渡特意放下政务,过来显阳殿陪同妻子一起等候。
广陵长公主一踏进宫殿,就感受到了来自父母的灼灼目光。
但很快,这目光就掠过她,不断地往外看。
发现没有那几只小身影后,萧渡眼里的失落都快要溢出来了。
广陵长公主:……不至于吧。
萧渡看了眼女儿,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哎——”
再看一眼,“哎——”
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女儿,摇头道:“哎,老了,不中用了,不讨人喜欢了。”
“四个孩子,就没一个愿意来看大父。”
广陵长公主气笑了,“合着每次盼我进宫,就是为了看一眼孩子是吧?”
袁皇后忍笑道:“别胡说。”
萧渡也不是不稀罕女儿,但女儿长大了,孩子都三个,不对,四个了!女大避父,他总不能还跟以前似的,把女儿抱在怀里四处溜达。
“哎——”
广陵长公主听到这叹气声就头皮发麻,她捂住耳朵,“阿父!”
萧渡立马对妻子道:“你看她!这就开始对我不耐烦了。”
“哎,我就知道,人到中年,是怎么都避免不了被嫌弃的命运。这小的不爱进宫,大的也不想看见我……”
广陵长公主哭笑不得。
阿父真是!
“大郎他们城外施粥呢,说晚几个时辰再进宫。”
萧渡夸了一句:“好孩子,是该锻炼锻炼。”
又问道:“阿石呢?”
广陵长公主古怪地看了父亲一眼,像是在纳闷他怎么会问出这种无聊的问题。
“阿石当然跟大郎二郎他们一起。”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浓浓。”
四个孩子向来形影不离。
“什么?!”
萧渡大惊失色,“阿石才三岁!外头这么冷,你怎么能让她去施粥?”
广陵长公主道:“只是去见见世面,又不会真让他们舀粥。”
萧渡又气又急,“那也不行!她还这么小,她才那么点大!她她她!她不能吹风的!”
袁皇后插嘴道:“大郎今年也才七岁,二郎五岁。”意思是,大郎二郎都可以,阿石为什么就不行?
萧渡想也不想,“那怎么能一样!”
他瞪了一眼女儿,当下派人出宫,去接几个孩子。
广陵长公主没脾气了。
她说起另外一件事,好奇道:“我听说,赵堰和谢含贞离婚【1】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提到赵堰,萧渡的脸迅速阴沉下来。
这让广陵长公主越发的好奇,毕竟在她印象里,父亲一直都很欣赏赵堰。
闹掰了?
因为谁啊?
总不会是因为高炳吧,哈哈哈。
萧渡沉着脸没说话。
袁皇后轻声道:“离婚是去年的事儿了。含贞阿姐自从生下幼子,便一直身子骨不大好,去年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忽然又好了起来。一意孤行要同赵堰离婚,还带走了四郎和九郎,母子三人一同搬回了谢家住。”
广陵长公主微微睁大眼睛,“难道是赵堰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
袁皇后摇了摇头。
广陵长公主看向父亲。
萧渡沉声道:“师姐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死后,赵堰将一切过错全部归咎在九郎身上,甚至……险些掐死九郎。”
“什么?”广陵长公主掩唇惊呼出声。
这样的事,换做任何一个母亲都无法接受,她顿时理解谢含贞了,离得好!
袁皇后拍了拍女儿的手,“一会儿含贞阿姐带四郎九郎进宫,你和阿薇多照看着点儿。”
广陵长公主点了点头,谢含贞那几个孩子,她都还挺喜欢的。
……
城外。
天水姜氏粥棚旁边站着数十名甲士,一个个全副盔甲,手持尖刀。
在他们的震慑下,饥民们要多老实有多老实,就算先前想冲上去抢食物,在看见寒光凛冽的尖刀后,也歇了作乱之心。
姜珝站在木桶前,五岁的小郎君,穿得一身普通袄子,身上也不见什么华贵饰品,他努力舀粥,将黏稠的粟米粥舀在面前饥民的碗中。
他的长柄木勺比旁人下人的要小很多,就算舀的满满的,也不会从碗里漏出去一点。
看着每一个捧着粟米粥的饥民脸上那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神情,姜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就连手腕酸痛也不想停下,他大声道:“下一个!”
边上的小姑娘有模有样地学:“下一个——”
声音软乎乎,乖甜乖甜的。
边说边给人递烧饼。
姜璟忍不住笑。他站在边上,主要是守护两个妹妹。
姜珞躺在姜璎脚边的一个竹筐里呼呼大睡。
刚开始过来的时候,她还十分新奇,跟着姐姐一起给大家分烧饼。但毕竟还小,她才两岁呢!分了一会儿累了,她十分自觉地爬进竹筐,里头垫了厚厚的褥子,还有暖手炉!
大兄就在边上,姜珞十分熟练地扯过大兄的披风盖脑袋!
好,睡觉!
姐姐说了,她的任务就是乖乖睡觉。
紫菀捏着帕子走过来,弯下腰,柔声道:“大娘子,累不累?要不要去犊车上休息一会儿?”
姜璎摇了摇头,她塞了一块烧饼给紫菀,意思是拿去吃,不要捣乱。
紫菀:“……”
姜璟嘴角不住上扬,忍不住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他们家小石头真可爱。
不远处,一辆犊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赵咎趴在车窗边,小嘴撅得老高高,赵言道:“你想去就去,不要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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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婚:这个词最早出自《管子·参患》,“夫妻辩离,不能复合。”
《晋书·愍怀太子遹传》也有提到,“太子曰:‘若此,当云何?’(阎)缵曰:‘殿下但可奉辞离婚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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