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投石问路
刘清明站在通梁镇政府三楼的窗前,目光越过低矮的民房,看向镇子后方那片连绵的废弃矿山。
夜幕降临。那片山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将整个茂水县乃至金川州官场掀个底朝天的秘密——东川集团历年来草菅人命的埋尸坑。
专案组早就通过审理标记了准确位置。
但刘清明按下了对方,让他们暂时不要动。
他在等。
在体制内,办案从来不只是查明真相那么简单,更是时机与权力的博弈。
如果只是地方公安去挖,这具尸骨背后的牵扯,随时可能被省里某位大人物以“维稳”的名义强压下去,甚至就地化解。
刘清明要的不是均势,是绝杀。
他在等苏清璇来。
只要央视《社会透镜》的镜头架在那片矿区,尸骨挖出来的那一刻,画面直达京城。
这就相当于逼着最上层表态,任何想捂盖子的人,都得先掂量一下能不能扛住全国舆论的海啸。
这一点,在镜头前奔波了一整天的苏清璇并不知道。
来到通梁镇的第一天,她带着摄制团队,直接扎进了街头巷尾。
他们走访的对象,全是317案当天的亲历者。
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苏清璇坐在木桌前,盯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素材。
画面上,是一个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杂货铺的老大爷。大爷手里夹着旱烟,手抖得厉害。
“没见过那个阵势。”老大爷看着镜头,声音发颤,“东川矿业的那些工人的家属,好几百号男女老少,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拿着铁锹、镐把,眼珠子都是红的。镇上的武警娃娃们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排。他们胳膊挽着胳膊,就在那个十字路口排成三道人墙。那些暴民冲上去就推,拿石头砸。武警娃娃们一步都没退,也没还手。就在那生生挨打。”
画面切转。是一个穿着灰夹克的街道办干部。
“如果防线破了,会怎么样?”苏清璇画外音提问。
“全完了。”街道干部眼眶通红,咬着牙说,“那些人当时已经疯了。如果武警退了,他们冲进街区,沿街的商铺、民居,都会被砸烂。那就不叫群体事件,那叫暴乱。战士们是用血肉之躯,护住了我们老百姓的家。”
监视器里,播放到最后一段。
受访者是一个十八九岁的武警列兵。穿着作训服,额头左侧有一道刚拆线不久、长达五公分的像蜈蚣一样的暗红疤痕。那是被半头砖直接砸中留下的。
苏清璇将麦克风递过去,声音保持着专业,但尾音微微发紧:“当时对方手里有凶器,并且对你们进行了致命攻击。你们头破血流。我想代表观众问一句,为什么你们不还手?”
列兵坐得笔直,年轻的脸上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军人特有的冷硬。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防线,保护群众。”列兵顿了顿,直视镜头,“没有接到还手的命令。”
一句话。八个字。
站在苏清璇身后的助理林玥,突然捂住嘴,眼泪无声地砸在劣质的地板砖上。
摄像老赵转过头,装作用袖子擦拭镜头。
作为央视的资深媒体人,他们经历的事件很多。
但还是很难控制好情绪。
苏清璇敲了一下空格键,画面定格在列兵清澈坚毅的眼睛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酸楚。
她知道,这组素材一旦播出,将会给社会带来怎样的震撼,又会将那些躲在幕后煽动暴乱的人,钉在怎样耻辱的柱子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璇抬头。木门没有关严,刘清明靠在门框上。
他穿着白天那件灰夹克,眉眼间的锋利收敛了几分,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到的?”苏清璇迅速收拾好情绪,起身走过去。
“刚下班。”刘清明站直身体,“知道你们明天要去山上的羌寨,我明天一早也得回县城开会。所以今晚过来看看。”
“我还没吃饭。”苏清璇摸了摸肚子。
“太巧了。我也饿着。”刘清明嘴角勾起一丝笑。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旁边正在整理设备的徐婕直起身,看了一眼这对夫妻,识趣地拿起外套。“你俩去吃吧。我带林玥和老赵他们去镇上找家馆子。”
“谢谢。”刘清明点头致意。
通梁镇的夜很黑。
八点多,街上的店铺基本关了门。
昏黄的路灯投下几道孤独的光晕。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深巷里传来。
刘清明牵着苏清璇的手,走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这里有点像云岭乡。”苏清璇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像,也不像。”刘清明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云岭乡比这里简单。这里有矿,所以没有当年云岭乡那么穷,但也因为有矿,水更深,心更黑。”
苏清璇沉默了片刻:“今天的采访素材,我看了一遍。”
“感觉怎么样?”
“很气愤。很难过。”苏清璇转头看着丈夫,“我甚至不敢相信,和平年代,还有这么疯狂的事情。”
“我当时就在现场。”刘清明声音平淡,像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今天采访的内容,只是冰山一角。他们敢公然煽动暴民冲击部队防线,就是笃定了法不责众,笃定了上面有人保。可想而知,以前在这个镇子上,在那些大山里,他们有多嚣张,有多黑暗。”
“我一定要做成这期节目。”苏清璇握紧了拳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一定要让这些画面上电视。”
刘清明偏过头,看着她执拗的侧脸:“你们台里,其实并没有打算马上播出吧?”
苏清璇一愣,随即坦然:“是,台长有顾虑。317案目前清江省厅还在异地侦办。央视如果直接报道,容易被外界解读为部里甚至是上面的正式态度。台里的意思是,先拍素材,等案子定了性再说。”
“那你的阻力很大。”刘清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要不要为夫出手,帮你想想办法?”
“看不起谁呢。”苏清璇白了他一眼,透着一股大院子弟特有的傲气,“别以为就你刘书记有手腕。你在部委呼风唤雨,我在上面也有我的门路。”
刘清明点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烟塞回烟盒。
“我没开玩笑。”刘清明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凝重,“央视不比地方台,水深不见底。你在那边没有直接的行政资源,别勉强自己。如果实在推不动,我想想别的办法。”
苏清璇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刘清明的眼睛。
“我现在终于明白,来之前你为什么非要把苏苏转进机关第一幼儿园。还死活要跟晚晴姐的孩子分在一个班。”
刘清明没说话。
苏清璇继续说道:“晚晴姐前几年丢过一次小勇,找回来之后,她对孩子的安全格外上心,小勇身边24小时跟着人,你把苏苏和她儿子捆在一起,就是让苏苏进了最安全的保险箱。”
刘清明并不否认:“保镖没用,关键是周家,我相信,在那里没有人敢动周家的孩子。”
苏清璇说:“所以我同意了,你还有别的担心?”
“是的。”刘清明坦然承认,“东川集团倒了,但利益链还在。很快,我就要动他们最核心的命门。我必须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拿孩子做文章。”
“既然你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苏清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更要把这些罪恶公之于众。这就是新闻人的责任,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阵地。”
刘清明定定地看着妻子,冷风卷起她风衣的下摆。这个女人柔弱的外表下,有一根和他一样坚硬的骨头。
这才是他心目中,当年名动清江的“冰山美人”。
“我相信你。”刘清明伸出手,用力握住她的双肩,“所以,我不会阻止你。但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要求?你不会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吧?”苏清璇眉头微挑。
刘清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给爸打电话,让他选出最好的保镖过来保护你。”
原来是这样,苏清璇心里一动。
脸颊瞬间飞起一朵红云,但很快被震惊掩盖。
“没必要吧?”苏清璇压低声音,“让我爸派人?那性质就完全变了!你担心我出事?有徐婕跟着,现在治安也好了,不会有问题的。”
“以前我不怕。因为在清江,没人敢动你。”刘清明语气森寒,透着深深的忧虑,“但这里是蜀者,这里的人,为了钱连武警都敢杀。我不信那些流氓的底线,我只信绝对的武力。如果不把最高级别的安保调过来,接下来我要挖的那个东西,我不敢动。”
苏清璇看着丈夫温柔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防范普通的杀手或是别的什么,他是在防备某些人的狗急跳墙。
自己就是他的软肋。
“好。”苏清璇深吸一口气,妥协了,“我今晚就打。”
刘清明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弛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妻子那张近在咫尺、因为冷风而微微发红的俏脸。
脑海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他突然低头,凑到苏清璇耳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坏笑。
“为夫刚才确实想到一个新花样。不知道娘子今晚,愿不愿一试?”
苏清璇耳朵一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狠狠掐了一把男人的腰间软肉,低声骂道。
“流氓。”
...
魔市,黄浦江畔。
一座隐于闹市、挂着“某某研究会”牌子的老洋房内,香樟树影婆娑。这里的私家菜从不对外,能进这道门的,非富即贵,且那个“贵”字通常要排在“富”字前面。
包厢内,灯光柔和,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只有沉香木家具散发出的淡淡幽香。
新成集团董事长苏玉成卷起衬衫袖口,动作自然地拎起一把紫砂壶,将透亮的茶汤注入对面的青花瓷杯中。
“成书记,这地方是朋友开的,厨师祖上是在宫里伺候过的,手艺还算地道。”苏玉成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温润。
成淮安端起杯子,放在鼻尖轻嗅,微微点头:“玉成,你这眼光,向来是全魔市最刁的。不过今天这顿饭,怕是不止为了这一口吃食吧?”
成淮安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古潭。作为魔市的一把手,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长三角乃至全国的经济神经。
坐在侧位的宋思明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悬而未落。作为成淮安的首席秘书,他太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性——能让成书记下班后单独拨冗参加的私人宴请,全魔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苏玉成,恰恰是其中最有分量的那一个。
这种分量,不仅仅源于新成集团在魔市那几栋地标级写字楼和十亿级的纳税额,更源于苏玉成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政治版图。他的妻子吴新蕊,如今正坐镇西南重镇蜀都,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成书记法眼如炬。”苏玉成笑了笑,放下茶壶,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其实是想向成书记汇报一下新成集团接下来的一个战略方向。算私事,也算公事,公私两便嘛。”
成淮安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喔?那倒要听听了。能让你苏大董事长亲自盯着的方向,定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我想搞车。”苏玉成直截了当地吐出四个字。
“造车?”成淮安眉头微挑,“现在的汽车市场,合资品牌盘踞,自主品牌突围艰难,你这时候杀进去,是不是晚了点?”
“传统的油车,我不碰。”苏玉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要搞的是新能源车,或者叫电动汽车。这是一条全新的赛道。”
见成淮安若有所思,苏玉成继续道:“国院去年推出的16项重大课题攻关里,清洁能源及其相关产业的布局是重头戏。我预判,未来二十年,能源结构的转型将是国运所在。电动汽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移动的能源终端。”
成淮安眼神微亮。他去京里汇报工作时,确实听老首长提到过“换道超车”的概念。
“你有具体的目标了?”
“严格来说,是他们找到了我们。”苏玉成从宋思明手中接过一份精简的材料递过去,“成书记还记得前年在这里举行的沿清江高科技论坛吗?当时有一家美国小公司,叫特斯拉。他们的负责人需要融资,那些硅谷的大鳄都在观望,他经人介绍找到了我。”
苏玉成抿了一口茶,语速平稳:“我听了一下他们的理念,又派人去美国做了半年的尽职调查,认为这事能成。目前,新成集团已经成了他们的大股东。”
成淮安翻看着材料,指尖在“技术转让”和“国产化路径”几个词上停留了片刻。
“你想引进这项技术?”
“对。我想让他们把生产工厂放在清江,毕竟那里有刘清明打下的制造业底子。”苏玉成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成淮安,“但研发中心,我一定要放在魔市。我希望在本市招收一批顶尖的电化学、自动控制研究人员。模式嘛,就参照当年的光刻机项目,咱们借鸡生蛋,搞自主可控。”
成淮安合上材料,看向苏玉成的眼神多了一丝欣赏。
魔市正在寻求产业转型升级,如果真的能引入这种具有颠覆性的高新产业研发中心,那将是他任期内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苏董看中的东西,我相信一定有价值。”成淮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声音沉稳有力,“这事不难办。既然符合国家大战略,魔市没理由不支持。思明,这事记一下,改天和新成集团接洽。只要项目能落地,政策、土地、人才公寓,一路绿灯。”
宋思明立刻挺直脊背:“明白,书记。”
苏玉成面露喜色,举起酒杯:“谢谢成书记支持。”
“先别急着谢。”成淮安摆摆手,神色突然变得幽深莫测,“我也有一件事,想请苏董帮个忙。”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宋思明屏住呼吸。他知道,肉戏来了。
苏玉成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如常:“只要我做得到,一定尽心尽力。”
“吴书记在蜀都省的工作,最近开展得不太顺利,这事你知道吗?”成淮安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
苏玉成心中一凛,谨慎地回答:“您是说……那个317专案?”
“对,就是那个案子。”成淮安目光如刀,直刺苏玉成的眼底,“这件案子的背后,牵连到了谁,你我心里都有数。京里的风向现在很乱,有几种声音吵得厉害。”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紫砂杯里的液体。
“我想知道,吴书记究竟是什么打算?是准备顺藤摸瓜,一查到底;还是见好就收,给各方留个体面?”
这个问题,有点重。
蜀都的“317案”,表面上是黑恶势力覆灭,实则是蜀都省委对盘踞多年的地方派系的深层手术。吴新蕊作为一把手,她的每一个决定,都直接影响着京里某些大人物的进退。
成淮安今天屈尊降贵,实质上是充当了某种“传声筒”或者“探路石”。
苏玉成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通过成淮安,迅速传回京城的某些耳朵里。
如果是刘清明在这里,或许会用一种更凌厉的方式回击。但苏玉成是商人,他更擅长太极。
“成书记,新蕊的性格您是了解的。”苏玉成沉吟片刻,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她常跟我说,蜀都的百姓苦了太久。那片大山里的毒瘤不割掉,蜀都的发展就是一句空话。”
成淮安眉头微微一皱。这话,太官方了。
苏玉成察觉到对方的情绪,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也知道她现在的压力很大。317案异地审理,那是部里的意思,她作为地方长官,更多的是配合。至于最后查到哪一层……”
苏玉成停顿了一下,看着成淮安的眼睛:“这事儿我一个商人,确实不敢替她拍板。这样吧,成书记,我今晚就和她通个电话,深入聊聊。明天一早,我给您一个准信,您看如何?”
成淮安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端起刚才苏玉成帮自己倒的那杯酒,隔空示意了一下。
“一言为定。”
酒杯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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