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千万不要火并
第1121章 千万不要火并
一周后,德川藩内传出流言,信康私下抱怨父亲「对明过于卑屈」,并扬言继位后将调整德川家在堺港贸易策略。
流言未指明来源,但很快传入堺港各商馆。
吴绍祖等的就是这个。
他以检查署名义正式行文德川家康,措辞严肃说道:「近闻贵藩嗣位者有不稳之言,若属实,恐影响堺港条约执行之延续性。」
「请贵藩予以澄清,并确保继承顺序之稳定,以符诸藩共议之制。」
文书送至江户时,德川家康正在与家臣议政。
他看完文书,沉默良久。
这封文书未直接指责信康,却将「继承顺序」与「条约执行」挂钩,暗示若继承人有问题,德川藩可能失去现有贸易地位。
「检查署这是要逼我表态。」
德川家康对随他来堺港的心腹鸟居元忠说道:「若保信康,则须公开压制其言论,并加大向明示好力度。」
「若改立秀康,则须给出合理解释,且可能引发内部分裂。」
鸟居元忠低声道:「吴署长此举,是要在主公家族内部钉一根楔子。无论如何应对,德川家都难再保持完全一致。」
德川家康最终回文,承诺说道:「严加管教嗣子,绝无违背条约之念。」并附上信康亲笔的「悔过书」。
但此事已在德川家内部埋下猜疑。
支持信康的家臣认为主公对外让步过度,支持秀康者则觉得信康已成累赘。
吴绍祖收到回文,知目的已达。
他不需要德川家康立刻换继承人,只要让这个隐忍的家族开始内耗,就足以拖慢其暗中积累的步伐。
「接下来,该看看其他大名怎么利用这个机会了。」
吴绍祖对副手高顺安说道,「德川家这道缝,总会有人想撬开。」
果不其然,在大明的态度表明之后,和德川家有关的大名,纷纷开始介入到德川家的事务。
德川家康的回文与信康的「悔过书」送至堺港检查署后,吴绍祖并未再做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在例行会议上轻描淡写地提及:「德川家嗣位已明,诸藩当以此为范,确保内部安定,勿生波折。」
这话看似肯定,实则是将德川家推至众目睽睽之下。
最先有动作的是岛津义久。
萨摩藩与德川家素有旧隙,当年争夺关东影响力时便多有不和。
岛津义久以「关心盟友」为名,派家老前往德川公馆拜访,表面上是慰问,实则频频接触支持信康的酒井忠次。
谈话间,岛津家老「无意」透露:「听闻明国检查署对嗣子言行极为看重,若因一人之失影响全藩贸易,实为不智。」
这话很快传到信康耳中,本就性情刚烈的信康大怒,认为父亲对外软弱至此,连外藩都敢来指手画脚。
几乎同时,毛利辉元也插了一手。
长州藩在堺港的商馆主管暗中联络了德川领地的本多忠胜,表示「若德川家因继承事烦忧,毛利家愿居中调停」。
这调停背后,自然是想拉拢倾向秀康的势力,为自己在倭国西部的布局增添筹码。
本多忠胜虽未明确回应,但将此意转达给了德川家康。
就连一向看似中立的木下秀吉也动了心思。
他并未直接接触德川家,而是通过堺港的茶会圈子散播言论:「德川内务不稳,恐拖累诸藩共议。如今明国最重稳定」,若一家自乱,岂不是给了明国加强干涉的借口?」
这话挑动了其他大名对德川家的不满,也隐隐将德川家树立为破坏倭国「团结」的潜在隐患。
在外部的持续发酵下,德川家内部原本被压抑的矛盾迅速浮现。
长子信康留在德川家的领地内,他认为自己是合法继承人,却因一纸「悔过书」威信扫地,对父亲和亲近明国的家臣愈发不满。
他暗中联络了部分少壮派武士,宣称「德川家当恢复武家本色,而非一味仰明国鼻息」。
次子秀康是随著德川家康来堺港的,他则抓住机会,更加积极地参与堺港事务,每次会议必到,对检查署官吏礼数周全,力图塑造自己「稳重识大体」的形象。
三子忠吉虽年幼,也留在德川领地内,但其生母一族也开始活动,游说部分老臣,认为「幼主更易教导,可保德川家与明国长期和睦」。
德川家康因为参勤交代滞留堺港,堺港的各类消息和家臣间日渐明显的派系分化,让他深感压力。
但是他又无法回到领地。
德川家康试图给领地内的大臣写信,来统一思想。
可他不在领地,就连他最信任的家老酒井忠次都难以说服。
在德川家领地的会议上,酒井忠次与本多忠胜(倾向秀康)在会议上就「对明方略」争执不下,剩下的家老竟然都默然不语。
等消息传回堺港,德川家康意识到,吴绍祖的声明,就是阳谋,埋下了自己诸子野心的种子。
就在德川家内部纷争渐起之时,吴绍祖开始了下一步。
堺港检查署突然宣布,将对近年来各藩商馆的进出口货物进行「合规性核查」,重点调查可能存在的走私行为。
理由是「维护堺港贸易公平,确保条约税率严格执行」。
调查组由宪兵队长大久保吉贵带队,成员中混入了多名从福建市舶司调来的资深税
吏,精于帐目稽核。
核查进行了数日,各藩商馆均有被抽查,但过程大多流于形式。
唯独在核查德川商馆时,税吏在堆积如山的帐册中「发现」了多处疑点:一批标注为「农具样品」的货物,实际数量与报关数量有出入;另有两批从福建购入的「精铁」,其规格与倭国自用铁器原料高度吻合,却未按制成品税率申报。
这些疑点单看并不严重,但累积起来,足以构成「涉嫌避税与走私未遂」的指控。
大久保吉贵将初步报告呈交吴绍祖。
吴绍祖当即签发了传讯令,要求德川商馆主管及负责帐目的相关人员至检查署接受问询。
同时,他以「事涉藩主监管责任」为由,请德川家康亲赴堺港检查署,「协助说明情况」。
德川家康接到文书,心知不妙。
核查偏偏在德川家继承风波未平之时到来,且矛头直指商馆贸易的核心帐目,这绝非巧合。
他召集心腹商议。鸟居元忠认为必须亲自前往,否则显得心虚,可能招致更严厉的制裁。
但也有家老反对,认为这是明国的圈套,旨在将家主扣留检查署,泼脏水,进一步搅乱德川家局势。双方争执不下。
德川家康权衡再三,最终决定还是前往。
他深知,若抗命不至,检查署完全可以凭现有「证据」对德川商馆进行重罚,甚至暂停其贸易资格,那将对德川家的经济命脉造成重创。
行前,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写信给留在领地的酒井忠次,让他辅佐信康暂理藩务。
接著又下令,解除了和酒井忠次一直作对的本多忠胜的职位。
他又担心,传信的人不能准确传达他的意思,命令心腹家老鸟居元忠返回领地,代他监督之任。
接著,德川家康难得高调,用隆重的排场,前往检查署接受询问。
而大明检查署也给了他礼遇,检查署的署长吴绍祖亲自迎接他,同时特许他住在家宅中,只要每日传唤的时候过来就行,而不用像是其他被调查人一样,要被扣押在检查署内。
德川家的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只有德川家康知道这些话是没用的。
果不其然,检查署每日都要传唤他,问的都是一些简单的问题,甚至有时候就是吴绍祖端著茶杯和他闲聊,实际是用这种方法来消耗他的精力。
德川家康虽然是老乌龟,但是也没有年轻的吴绍祖能熬,况且吴绍祖又不是一个人和他熬。
而另外一边,问询从商馆主管和帐房开始。
检查署的税吏问题极为细致,从每批货物的采购渠道、运输单据,到仓储记录、销售流向,事无巨细,反复核对。
一些三四年前的陈年旧帐也被翻出,要求解释当时为何采用某种报关方式。
吴绍祖并不急于定性。
他让调查持续进行,每天都有新的「疑点」被提出,要求德川方提供更多佐证材料。
这个过程被拖得很长,德川家康留在堺港,身边的人都要忙著应对检查的事情,根本无暇做其他事情。
但是唯独,德川家康带来堺港的儿子德川秀康,没有被调查一次,甚至他的亲信和手下也都没有被调查,还可以在堺港自由活动。
消息传回领地,德川家内部顿时炸开了锅。
信康作为临时代理者,本就威信不足,如今父亲被扣于堺港「协助调查」,更被视为奇耻大辱。
他激进派的支持者叫嚣这是明国的羞辱,主张应采取更强硬姿态,甚至有人私下提议以「保护家主」为名,调动部分兵力向堺港方向施压。
酒井忠次等老家臣虽觉不妥,但难以完全压制少壮派的躁动。
次子秀康一系则看到了机会。
德川秀康派人追上了返回家中传令的家老鸟居元忠,并且重金贿赂了他。
鸟居元忠返回德川家领地后,却没有明确宣布德川家康的命令,反而是含糊其辞,没有明确本多忠胜和长子信康的地位。
鸟居元忠也没有宣布要解除支持次子的家老本多忠胜的职位。
接下来,次子秀康在堺港散布消息,强调「此刻更需冷静与智慧,激怒明国无益于家主平安归来」。
并暗示信康的激进态度可能害了父亲。
次子秀康却频频以「关心父亲安危」为由,联络各中立家臣,展示自己的忧虑与「顾全大局」。
三子忠吉的生母一族也不甘寂寞,向一些摇摆的老臣游说,提出「若两位兄长相争不下,反致家业危殆,不若分家更为平和之嗣」,三子的母族也很清楚,如果要论继承权,他们是争不过前面两个兄长的。
可如果是分家,那就不一样了,德川家的领地还是很优渥的,作为母族强大的三子,可以从德川家分到一块不错的领地。
德川家康的手下忙于应对,甚至连耳目都被控制。
只能通过次子秀康汇报领地内的消息,而秀康的消息往往都是说兄长的过错,自己那些小动作是一点都不提。
德川家康是什么样的老狐狸,他当然知道秀康的消息不可信。
但是他目前又没有可靠的消息,对家族领地内的事情更加不知道,这让他更加的焦虑。
一日,调查似乎取得了「突破」。
税吏声称发现一批德川商馆数年前购入的「特殊矿物」,其最终用途记录含糊。
德川家申辩是购买的皂粉,只是大明的商人发货发成了硝石。
虽然数量极少,远未达到制造火药的规模,且当时条约对这类物资的管制尚未细化,但检查署仍以此为由,宣布将调查等级提升,要求德川家康继续留在堺港配合「深入核查」,同时要求德川藩提交近年来所有涉及可能军用物资的采购和使用报告。
这个决定等于无限期延长了德川家康的扣押状态。
木下秀吉则在私下场合感叹:「德川公何其不慎,竟被抓住如此把柄。」语气中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嘲讽。
德川藩内,压力达到了顶点。
三派势力已经到火并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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