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竟然不许
第1120章 竟然不许
大明朝廷拒绝倭国派遣子弟来华学习的诏令,经海上飞剪船送至堺港。
这已经是第二代的飞剪船了。
飞剪船的船体越做越细长,但是稳定性成了新问题。
后来还是登莱造船厂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使用两艘船体相连的方式,解决了稳定性的问题。
飞剪船不仅仅能剪开海水,还能够腾跃而起,大明的海上通讯速度又快了近一倍。
倭国大使馆大使黄文彬、副使朱俊棠、检查署署正吴绍祖接旨后,当日便召集在堺港轮值的各藩大名,于奉公苑议事厅正式宣读。
诏令内容简洁冷硬,明确驳回了倭国诸大名联名上疏的请求,理由仅以「倭国非朝贡正朔,典章未备,不宜遽习天朝之术」一笔带过,未作任何解释安抚。
负责宣读的吴绍祖,语气平淡,读完便将诏书副本交由书吏分发给在场大名,全程未多看众人一眼。
议事厅内一时死寂。
此时在堺港奉行的几名大名,表情都很难看。
萨摩藩岛津义久脸色铁青,捏著诏书副本的手指关节发白。
长州藩毛利辉元猛地抬头望向吴绍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其余轮值夫名的表情也夫同小异,惊愕、屈辱、不苷,最后都化为强压下去的怨。
木下秀吉坐在前排左侧席位。
听完诏令后,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冷笑,抬手摸了摸下巴。
待散会时,吴绍祖刚离开议事厅,木下秀吉便起身走向岛津义久,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吾等如此谦卑姿态,欲为大明效力,竟然不许!」
岛津义久阴沉著脸没接话。
毛利辉元凑近低声道:「朝鲜都能练新军,替大明打仗,我倭国武士精锐,哪里不如朝鲜了?」
其实这些话,都是说给在场的大明官员听的。
而黄文彬等三人却面无表情。
数日内,类似的抱怨在堺港各藩公馆、茶会、甚至商社酒席间悄然流传。
有人抱怨大明厚此薄彼,有人质疑条约诚意。
这些议论并未公开化,但堺港是大明经营多年的情报枢纽,黄文彬执掌使馆十余年,早已布下缜密耳目。
各藩公馆的仆役、商社的帐房、茶室的侍女,乃至某些大名亲随中,皆有使馆眼线。
不过三日,相关言论便被整理成册,连同说话者的身份、场合、在场人员清单,一并送到了使馆书房。
黄文彬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翻看著那册汇总文书。
朱俊棠坐在下首侧椅,手里也拿了一份抄本。
「岛津义久抱怨了三次,两次在公馆对家老发火,一次在茶会上对毛利辉元诉苦。」
黄文彬翻过一页,语气平淡说道:「毛利家主附和四次,还私下问过商社的人,能否从朝鲜私下聘教官。」
朱俊棠点头:「长宗我部元亲倒是只抱怨过一次,但土佐藩在堺港的商社这两天突然加大采购铁料的数量,明显是想自己摸索铸炮。」
黄文彬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道:「这些都是小动作。」
「铁料采购记录在案,他们买多少、运去哪儿,市舶司一清二楚。没有配方、没有匠
人,买再多生铁也只是堆废料。」
他继续往后翻。
册子里记录了十余位大名的怨言,或直白或隐晦,情绪激烈程度不一,但核心都是对大明拒绝授技的不满。
木下秀吉的部分单独成页,他在不同场合抱怨了五次,话术一次比一次精妙,看似随口的牢骚,却总能勾起听者的共鸣。
朱俊棠冷笑说道:「木下秀吉这是想当怨气之首。」
「他不敢公开抗命,就煽动旁人出头,自己躲在后面观察风向。」
黄文彬说道:「此人自从夺了倭国京畿之后,颇有野心,如果不是我们立刻介入,打断了他吞并织田家残部的进程,怕是已经成了倭国的新主。」
「他对我大明的怨气,也不是今天一天了。」
「不过他起家是依靠我们大明,而且他手下来源驳杂,不足为患。」
木下秀吉手下的人马中,来源过于复杂,他如今还处于消化阶段,加上他本人其实没
有太大的威望,也经常被其他大名孤立。
黄文彬「嗯」了一声,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只记录了一个人:德川家康。
记录极为简短:
接诏当日,德川家康于公馆内独自静坐半时辰,未发一言。
次日按例参加检查署召开的季度商税会议,全程神色如常,未提诏令之事。
第三日遣使至使馆,呈送例行问候文书,文中称「天朝决策必有深意,鄙藩唯当谨遵」。
同日,德川公馆采购清单显示:增订《大明商律》《新农书》汉文原版各一套,另购福建刊印《算术启蒙》十册。
黄文彬的目光在最后一条停留片刻,将册子递给朱俊棠:「看德川这段。」
朱俊棠接过来细读,眉头渐渐皱起:「别人都在抱怨,唯独他毫无怨言,还增购典籍————」
「不是毫无怨言。」黄文彬纠正,「是半点情绪都不露。」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使馆外堺港街道。
德川公馆位于东区偏北,离使馆不到两里,是个位置低调却便于观察全局的所在。
黄文彬的语气沉了下来:「木下秀吉的抱怨,看似激烈,实则浅白。他想要技术是明谋,抱怨是施压,背后逻辑直来直去。」
「而且木下秀吉的诉求也比较简单,他希望能派遣手下武士随著大明驻扎外藩,给木下家带来一些海外的利益。」
「这种诉求,其实也没什么不合理,只不过朝中看著比较紧,不信任倭人。」
「但是德川家康不抱怨,他反而购书想要学习大明的知识,这就不一样了。」
「此人隐忍,几次倭国的重大事件,他都从不表态,装作十分恭顺。」
「上一次佐渡金山作战,他的手下和朝鲜军队联合作战,也见识到了自己和新军的差距,听朝鲜人说,德川家也经常打探他们训练之法,还观察他们训练。」
朱俊棠神色凝重起来:「他在自己学。」
黄文彬走回书案,抽出一份德川藩近年动向的密报:「自《堺港条约》签署后,德川家康每年派往堺港的商队规模稳居前三,但采买物品很有章法,头年主购农具、织机样品;次年购入福建精铁、江西陶土;今年开始大量采购书籍。」
「他还以修缮神社」为名,从长崎雇了两名明匠,实际是让那两人在藩内偷偷研究怎么仿制纺车。」
朱俊棠快速翻阅密报,越看越心惊:「这些动作都分散在不同时间、不同名目下,若不串联起来看,只当是寻常商贸。」
「但他显然有长期谋划,一步步在补全藩内的技艺短板。」
黄文彬点头:「更关键的是,他做这些时,表面恭顺至极。每次检查署颁布新令,德川藩总是第一个响应。」
「吴署长推行刀狩令、授田令,德川家康不仅照办,还主动多缴了三百把旧刀以示诚心。」
「参勤交代轮到德川藩时,他亲自赴堺港,参会时从不主动发言,但每次询问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隐忍至此,所图必大。」
朱俊棠放下密报,沉吟道:「木下秀吉想学大明技术是为了强兵扩张,德川家康学技术————恐怕是为了扎根蓄力。」
黄文彬冷冷的说道:「木下秀吉的野心在面上,他和织田信长的想法差不多,不过是军人的想法罢了。」
「德川家康的野心就是全方位的了,他不仅仅偷学军事,连大名的经济技术都要偷学。」
书房内沉默片刻。
朱俊棠低声问:「要敲打吗?」
黄文彬摇头:「现在敲打反而打草惊蛇。他所有动作都在条约框架内,买书、雇匠、
购货,哪一条都未违禁。」
「我们若贸然出手,其他大名会觉得大明连恭顺者都容不下,怨气会更重。」
「这也是此人最难对付的地方。」
朱俊棠也觉得头疼。
对于那些刺头,大明有的是办法来敲打。
但是对于这样的老乌龟,敲打在龟壳上根本没用。
朱俊棠说道:「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黄文彬说道:「但也不能放任。德川家康这种人,越隐忍越危险。他现在不动,是在
等时机,等木下秀吉或其他藩国与大明朝冲突,他好趁乱收渔利。」
「那该如何应对?」
黄文彬说道:「术业有专攻,这件事应该是检查署吴绍祖的事情,将这些情报告诉他,他应该就知道怎么做了。」
吴绍祖接到黄文彬送来的情报册,在检查署内堂独自看了半个时辰。
他合上册子,手指在案上轻敲。
德川家康的问题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怨言,没有逾矩,甚至没有破绽。
这种对手最难对付,但也最容易从一处下手:家族与继承人。
吴绍祖调来德川家近年档案,重点翻看其家族成员动向。
德川家康正室筑山殿出身今川家,已故;侧室数人,子嗣共十一人,其中长子信康二十六岁,次子秀康二十三岁,三子忠吉二十岁。长子信康名义上是继承人,但近年来德川家康多次带次子秀康参与堺港会议,反让信康留守江户。
「继承权。」吴绍祖低声自语。
德川家康以隐忍谨慎著称,但家族内部未必铁板一块。
长子信康性情刚烈,曾因酒后斥责家臣「过度恭顺大明」被德川家康禁足三月。
次子秀康则温和圆滑,多次随父来堺港,对检查署官吏执礼甚恭。
三子忠吉尚幼,但生母是德川家康宠妾,近年也开始接触藩务。
吴绍祖召来堺港宪兵队长大久保吉贵。
「德川藩在堺港的商馆,近来可有异常人事变动?」
大久保吉贵答道:「上月德川商馆换了帐房,新人叫本多忠胜,是德川家康近臣本多忠胜的侄子。此人常去茶室与各藩商馆的人闲聊,话题多围绕各藩继承事务。」
吴绍祖眼神一动:「继续盯著他,尤其注意他接触哪些藩的使者。另外,查清德川家三位公子在藩内的支持者分别有谁。」
三日后,大久保吉贵回报:
本多忠胜在茶室先后接触过岛津、毛利、长宗我部三家商馆的副主管,谈话间「无意」提及德川家康年事已高(实则五十六岁,在倭国算是高龄),又感叹「长子信康勇武有余而柔韧不足,将来主持对明事务恐欠圆融」。
同时,德川藩内线报:家臣中,酒井忠次、榊原康政支持长子信康;本多忠胜、井伊直政倾向次子秀康:老臣鸟居元忠则主张「待忠吉成年再定」。
吴绍祖听完,已有计较。
他先以检查署名义发函德川公馆,称「近日堺港各商馆多有议论倭国继承规制者,为免混淆视听,请贵藩呈报明确继承顺位及辅政家老名单,以便备案」。
德川家康接到函件,当日未复。
第二天派使者送来文书,声明「长子信康为嗣,辅政家老为酒井忠次、榊原康政」
全文仅五行,简洁得近乎刻意。
吴绍祖不动声色,转而约见在堺港轮值的岛津义久。
闲谈间,吴绍祖「随口」提到:「德川家嗣位已定,倒是省心。不过听闻其长子信康曾言过度恭顺有损武家尊严」,这等气节在如今倭国倒是少见。」
岛津义久神色微变,未接话。但次日,岛津商馆的人便与德川商馆的本多忠胜密谈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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