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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新旧士绅


第938章  新旧士绅

    苏州府衙。

    知府周继昌坐在案后,面前摊著苏州府内各县的月报。

    月报制度,是江南竞争之下自然卷出来的制度。

    以往朝廷只会统计春秋二税的指标,但是随著朝廷逐步将地方官员政绩和地方发展挂钩之后,简单的二税无法满足需要了。

    所以就有了月报。

    地方上新建了多少工厂,新增了多少商税,新增加了多少工人岗位,这些都纳入到了月报之中。

    看到月报,治下各县的县令到底做的如何,就一目了然了。

    太仓县依靠江南造船,依然是一骑绝尘的领先。

    太仓的工厂又增多了,而且上个月的商税收入也增长了。

    各县全在往前跑,他这个知府本该高兴。

    但他翻了翻太仓知县刘体道附来的那份用工统计,眉头就皱了起来。

    以及太仓知县送来的急信,这是一封求助信。

    太仓的工人缺口太大,刘体道请求府衙允许,从隔壁县招募工人。

    可如今的大明,户籍制度是已经松动了,但是常住人口事关官员的考核,而官员们都知道,人口和经济发展也是挂钩的。

    在县域竞争的背景之下,县域之间的人口流动,反而更严格了。

    他想了想,决定喊来下属,亲自前往太仓县。

    太仓知县刘体道听说知府来了,迎出二门。

    两人坐下,周继昌直接说道:「你信上说的事情,本府已经知道了,太仓的用工真的这么紧张吗?」

    刘体道起身从柜子里也抽出一份文书,放在周继昌面前。

    「府尊,江南的用工真的紧张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了!」

    「江南造船厂那边,上个月又招了四百个工人,大半是从周边村子里跑来的。还有那些给船厂做配套的作坊,哪家都在招人。」

    「县衙统计了一下,全县离开土地进厂做工的,已经超过三千人了。」  

    「可就算是这样了,依然缺口很大,地方上很多工厂都缺工人。」

    刘体道头疼地说道:「若是再招不足工人,怕是要延误江南造船厂造船了。」

    周继昌问道:「这么严重?」

    刘体道说道:「府尊,这造船是个很长的环节,但是每一步都有专门的技术,所以一个环节延误了,其他环节也要延误。」

    「江南造船厂造船,不仅仅是靠著一家船厂,更是几十上百家供应原料的小厂的功劳」

    。

    「按照苏尚书的说法,这就是供应链,就和蒸汽机上的链条一样,要环环相扣,才能动起来。」

    周继昌喃喃两遍,也觉得供应链这个说法确实贴切。

    他又问道:「本地呢?太仓县这么多人口,工人都招不来?」

    刘体道苦笑:「人是有,但是乡绅看得紧,不让佃户们解约进厂。」

    说到这里,周继昌也头疼起来。

    周继昌和刘体道当了多年的地方官,他们实际上是很「传统」的大明官员。

    所谓「传统」,就是遵循「官绅共治」,他们前半辈子当官,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也是擅长搞官绅关系的官员,要不然也不会来到苏州府这天下甲府来做官。

    可现在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江南的士绅也分裂了。

    一部分士绅,继续守著土地,还是做著收租放贷的传统士绅。

    另外一部分士绅,则积极投身工业,开始兴办工厂,成为了新士绅。

    刚开始的时候,两派都是脱胎于士绅中,互相都认识,甚至还有联姻,所以还能协调关系。

    但是随著经济的发展,两者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其中最大的一个矛盾,就是人口。

    传统士绅需要佃农来耕种土地,否则他们的土地租给谁?

    但是普通佃农被工厂的薪水吸引,已经离开了农村土地,这让很多传统乡绅受到了冲击。

    他们收紧政策,与农户签订更加苛刻的人身依附合同,限制佃农自由,禁止他们进厂打工。

    而新士绅则在道德上谴责旧士绅,呼吁官府出手,「解放」这些佃农,让他们可以自由选择是种田还是打工。

    两派不仅仅在舆论场上争,还在现实中争,甚至出现了两派士绅带著人互殴的情况。

    苏州知府周继昌说道:「苏州府向来重乡绅自治,赋税收缴、水利修缮、民间纠纷,一概交给乡绅去办。这个办法用了几百年,一直没问题。但现在,问题出来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用工统计:「两派士绅的争斗,苏州府是时候拿出态度来了。」

    太仓知县刘体道眼神一亮。

    他写信给知府大人,就是希望刘知府能够想想办法。

    知府周继昌拿出决心,他决定从道义上入手。

    他和太仓知县刘体道商议了一番,回到府衙之后,次日苏州府衙发出了一道简明直接的告示,贴遍府城和各县城门:「凡本府境内,乡绅、地主、里甲,不得以契约、欠债、保甲等名目,限制佃农、雇工、匠人的人身自由。」

    「佃农欲离田进厂者,只需结清当年租赋,地主不得阻拦。违者,府衙将按私禁良民」之律,追究刑责。」

    告示末尾盖著苏州府的朱红大印。

    这道告示一出,苏州各县的旧乡绅炸了锅。

    太仓知县刘体道拿到告示的当天,没有张贴在县衙门口,而是让衙役直接送到地方上新建立的村公所中,挨村宣读。

    他又调了二十名县衙的差役,分成五组,每组四人,直接下到那些以「契约」捆绑佃户最紧的几个大农庄。

    刘体道的做法很直接。

    他让差役在农庄门口摆张桌子,让佃户排队登记。登记的内容只有三条:姓名,欠租数额,是否愿意离庄进厂。

    愿意走的,官府担保欠款,也就是说就算是他们还不上,太仓县衙也会拿钱来还。

    差役当场监督地主出具「结清凭证」,佃户签字画押,人就可以走。

    不愿意走的,继续种地,但契约必须重签,不得再有「不准离庄」的条款。

    第一个被敲开的是太仓东乡的陆家庄。

    陆家是太仓老牌乡绅,三代举人,名下两千亩田,佃户一百多户。

    陆家的契约上白纸黑字写著:「佃户不得擅自离庄,违者追缴三年租息,并送官究办。」

    刘体道亲自带人到了陆家庄门口。

    陆家族长陆明堂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刘知县,你是要与太仓乡绅为敌吗?」

    刘体道没跟他吵,只让师爷把府衙告示念了一遍,然后说:「陆先生,佃户不是你家奴仆。府尊有令,本县照办。今日不把这件事办了,本县没法回府衙交差。」

    陆明堂气得胡子发抖,但他清楚,这道告示是府衙发的,知府周继昌亲自签押,背后还有朝廷新政撑腰。

    他一个举人,是绝对斗不过的。

    一个上午,陆家庄一百多户佃户,有四十二户当场签字离庄。

    剩下的佃户大多是老人和家眷多的,觉得进厂不如种地稳当,选择留下来重签契约。

    接下来,针对这些大农庄,知县刘体道一个接一个地跑,监督完成了契约重签。

    不出十天,太仓全县解约的佃户超过两千人。

    这些人里有青壮劳力,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拖家带口涌进太仓县城和码头区。

    江南造船厂和配套作坊的招工处前排起了长队。

    刘体道担心这些人来了没地方住,又找顾宪成商量。

    顾宪成从江南造船厂划出一块空地,搭了一批临时工棚,又让供应会里的作坊按需认领工人,优先安排给最缺人的铁器铺和缆绳作坊。

    事情是办了,但是硝烟才刚刚升起。

    江南读书人最爱看的大报,《江左雅刊》上,很快就出现了文章。

    旧乡绅斥责官府插手太深,破坏他们和佃户之间的关系,强行帮助那些开厂的新乡绅。

    但是还没等苏州官方出来解释,新官绅的领头人物,江南造船厂董事长顾宪成,就首先在报纸上刊文,反驳他们的观点。

    顾宪成在报上的反驳文章,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这一次,顾宪成甚至打破了《江左雅刊》平日里只用文言半文言的惯例,顾宪成使用了《商报》用的白话文,来向整个江南士绅百姓喊话。

    他写道:「近日有论者言,府衙告示伤及乡绅根本,破坏百年旧约。此论看似为乡绅请命,实则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佃户是不是人?」

    「古代圣贤,都劝导读书人要体恤百姓,以民为重,以民为本。」

    「佃户自然也是人,则人自有其志,自有其利。」

    「愿意种地者,自可继续佃种,愿意进厂者,亦当许其离田。今之论者,只言契约当守,却不问契约是否公平。」

    「佃户签契之时,是自愿还是被迫?」

    「朝廷修订律法,规定欠钱属民事纠纷,官府尚且无权拘禁奴役,更何况仅仅是民间的债务纠纷?」

    「所以这类的合同,从本质上就是无效的。」

    顾宪成接著提出了一个词,「平等」。

    顾宪成接著写道:「人与人在德性上是平等的。孔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乃仁之端。」

    「我自己不愿意被人束缚人身、限制自由,那我就不应当将同样的束缚强加于佃户身上。」

    「这个道理,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成立。乡绅不愿被人强迫签契约,那就不应当强迫佃户签不许离庄的契约。这就是平等。」

    他又写:「平等不是说所有人都一样有钱有地,那叫均贫富,不是平等。平等是说,在法律和人格上,人和人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你是一个举人,我是一个佃户,你的学问比我高,但你不能因此就把我当成你的私产。」

    「我能选择的职业,应当由我自己来决定,而不是由你来替我决定。」

    他笔锋一转,指向实际:「有人说,佃户离了田,进了厂,万一工厂倒闭了怎么办?这个担忧我理解。但这个问题不应该用限制人身自由的办法来解决。」

    「官府要做的是完善救济培训安置的制度,而不是把人锁在土地上。把佃户锁在土地上,工厂招不到人,实业发展不起来,最后大家都没出路。」

    他继续写道:「还有人讲,佃户欠了地主的租,不还清就走,这是赖帐。」

    「这个说法我也理解。所以府衙的告示写得清楚,结清当年租赋,即可离庄。欠款是债务问题,可以分期还,可以用做工的工钱还,但不能因此把人扣住不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债拘人,就是私刑。」

    写到这里,顾宪成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一段:「苏州府这道告示,不是帮新士绅打压旧士绅,是回到最基本的道理上来。」

    「佃户不是乡绅的奴婢,他们是朝廷的子民。朝廷的子民,有权利选择自己以什么方式谋生。」

    「这个权利,不能因为一张契约就被剥夺。契约必须遵守,但契约本身必须公平。不公平的契约,从一开始就不应当被承认。」

    他写道:「商代把人当成祭品,武王伐纣之后,禁止人牲。这就是平等的第一步,人不能作为牺牲品。」

    「两晋以门第定品级,寒门无路,九品中正制把官职锁在少数家族手里。后来这个制度覆灭了,恰恰说明依靠少数贵族是无法治理国家的。」

    「唐宋的科举,给寒门开了一条路,科举取代九品中正,是因为读书人要求平等的考试权利。」

    「我朝太祖立国,更是命令废止了蓄奴之事,禁止蓄养奴隶。」

    顾宪成最后总结道:「以上的例子,都说明了平等,是历史发展的大势。」

    顾宪成这篇文章一出,江南的新士绅们纷纷响应。

    这些新士绅投生实业,本来就要比旧士绅有钱,他们也擅长媒体手段,很快就形成了风潮。

    这一期的《江左雅刊》被拓印了几千份,被分发到城市、乡村和工厂中,支持顾宪成的声浪越来越大,几个带头闹事的旧士绅也开始招架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路南下的颜钧,在太仓码头看到了顾宪成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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