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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天子的成长


第937章  天子的成长

    十一月末,皇帝亲自下旨。

    安东都护府副都护李成梁劳苦功高,久镇苦寒辽东,封为镇蓟侯,让李成梁返京养老。

    皇帝御赐府邸,又特许李成梁率领家丁100人返回京师,以示恩宠。

    对于这道圣旨,能看出门道的大臣,都赞叹小皇帝的手段越发成熟了。

    封侯赐宅,这都是正常操作。

    但是李成梁这一百家丁,其实就有说法了。

    在辽东这种地方,自然不可能完全按照中原的规矩行事,李成梁这一百家丁,其实就是他的亲兵家将。

    这些人如果留在辽东,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李家是世代的辽东将门,其家将亲兵自然也是本地人,他们在本地盘根错节,日后的将领很难管辖他们。

    对于李成梁来说,这些人留在辽东也是一件祸事。

    他们都是自己的家将亲兵,若是闹出事情来,肯定要牵连自己,历史上因为亲兵家将牵连的将领不知道多少。

    小皇帝允许李成梁带领超额的亲兵家将入京,这才是对李成梁最大的恩宠。

    这些人来到天子脚下,花点时间洗掉骄纵之气,然后李成梁发还一点钱财让他们离开侯爵府,就没有后患了。

    如此年轻的皇帝,却能想到这么周到的手段。

    群臣还是想到了苏泽。

    天子的这套手法,怎么和苏尚书这么像?

    也对,苏尚书乃是帝师,学生像老师,这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果不其然,李成梁接到了旨意之后,立刻召集了自己的家将亲兵们。

    李成梁坐在辽阳城里的都护府后院,面前站著二十多个家将亲兵头目。

    这些人里,有些跟了他十几年,从百户一直跟到副都护,还有些是李家世代的家生子,爷爷那辈就在李家帐下当差。

    圣旨的内容,李成梁已经让人念了一遍。  

    封侯赐宅,率家丁一百人返京。底下的人听完,没人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姓李的老家将开口:「侯爷,京师是好地方,可咱们这些人在辽东待惯了,去了京师能干什么?种地不会,做买卖不懂,就会打仗。」

    话音落地,几个人跟著点头。

    李成梁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众人的心头开始打鼓。

    李成梁能在辽东立足,驭下是非常重要的技能。

    要不然手底下的这些骄兵悍将,李成梁根本没办法压制。

    气氛越发的严肃,李成梁这才说道:「你们以为我在跟你们商量?」

    李成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语气平淡:「圣旨上写的是率家丁一百人入京」。一百个人,我点名,点到的跟我走。不走的,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姓李的老家将脸色变了变:「侯爷,咱们在辽东有家有业的,老婆孩子都在辽阳城里,说走就走————」

    李成梁打断他:「你儿子在卫所当差,你女婿在林场管帐,你两个侄子都在都护府领饷。你留在辽东,他们还能待得住?」

    老家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成梁对于他们的情况太了解了,自家的这些荣辱,几乎都是来自于李成梁。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地方老领导威信高,随便吩咐就能办成事情。

    但是新领导却很难开展工作,原因就是老领导市恩多年,下面的人看在这些恩情下,也要卖力干活。

    李成梁的意思很简单,这些荣华富贵我可以给你们,也可以从你们手里夺走。

    这些帐他都记著呢。

    看到效果到位了。

    李成梁又缓和语气说道,「大家也想想朝廷给我封侯,是看在我在辽东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们是我带出来的兵,我走了,你们留在辽东,新来的都护认不认你们?」

    「新来的都护用不用你们?你们在辽东攒下的这点家底,经得起别人查?」

    没人接话。

    辽东不是内陆地区,这里是蛮荒地带,谁也不敢说自己是干净的。

    李成梁转过身来:「跟我去京师,府邸是现成的,吃穿用度朝廷发。干满三年,想回辽东的,我发路费;想在京师安家的,我替你们置办产业。这是给你们一条出路。」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谁要是不领这个情,非要留在辽东,那就不要怪本侯不念旧情了。」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鸦雀无声。

    李成梁太了解这些手下了,话一定要说死,一定要不留余地,才能让他们下决心。

    所以今天李成梁是来通知他们的,而不是来劝说他们的。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那个李周的老家将率先单膝跪下:「末将愿随侯爷入京。」

    其余人纷纷跟著跪下:「愿随侯爷入京。」

    李成梁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三天时间,安顿家小,交割差事。三天后,辽阳城外集合。」

    李成梁看著都护府,心中叹息。

    其实自己也舍不得,但是再舍不得,自己在辽东的时间也太长了。

    担任此职本来就是遭忌讳的事情,何况是军政一把抓的都护。

    这次返京,不仅仅是为了儿子出头的机会,也是为了李家和一众手下的身家性命。

    另外一道旨意下到总参谋部,「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李如松,应杨思忠所奏,入辽东剿匪。」

    随著旨意到的,是李如松的调令。

    同样是皇帝的手令,加上军事阁老戚继光签押,这就是一份完整的内廷军令。

    和政令一样,如今军令体系也逐渐形成。

    重要军职的任免和军事作战命令,都需要皇帝和阁臣共同签押的军令。

    次一级是内阁和总参谋部共同签押的命令。

    同时,小皇帝还御赐李如松一本手册,在京师他看得上的军官,只要写入册中,他就能编入麾下带入辽东剿匪。

    对此,李如松自然是感恩涕零。

    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恩师苏泽的帮助。

    李如松在战司的差事交接完毕,人还没出衙门,消息已经传开了。

    当天,自己的老下属,戚金就找上门来。

    面对戚金的参军要求,李如松毫不犹豫,立刻将他收入麾下。

    接下来三天,李如松设在总参谋部旁边的临时办公处就没断过人。

    来的都是年轻军官,清一色的都是武监的军官。

    其实也不是李如松故意筛选,而是如今京师的军事系统,都已经被武监生给牢牢把持住了。

    什么?你没有武监学历?没有武监学历能听得懂操典吗?那当什么军官?

    而能够在武监读书毕业的,基本的眼光也都是有的。

    四海承平的局面已经形成了,辽东剿匪可能是近些年来,屈指可数的能立下军功的机会了。

    军队中要升迁,实战指挥的经验是不可或缺的,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军官,都不会放弃这次的机会。

    人来的太多了。

    李如松没急著答应。

    他把总参谋部送来的辽东地形图铺在桌上,让来人先看地图,再答三件事:

    第一,辽东冬天山里能冷到什么程度;

    第二,小分队进山断了补给怎么办;

    第三,遇上土匪埋伏怎么处置。

    所有的问题,都是李如松亲自询问亲自考核,戚金负责记录。

    答得上来的留下,答不上来的,李如松客客气气送出门,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这么筛了两轮,留下的还有四十七人。

    李如松拿这四十七人做了骨干,又从蓟镇、宣府各调了五百精兵,加上安东都护府原有的两千人,凑成三千人的剿匪队伍。

    装备方面,总参谋部批了三千套雪地白罩衣、两千副雪地鞋、一千副防风木片眼镜。

    队伍在蓟镇集结,用了五天时间完成装备发放和简单编组。

    李如松把人分成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是十支进山小分队,每队五十人,配向导、通译、军医各一名,由他亲自带领;

    第二梯队是五百人的预备队,驻扎在山口,负责接应和补给转运;

    第三梯队是剩下的封锁部队,由戚金指挥,联络安东都护府的军队,负责在山区外围设卡警戒。

    然后他们就一头扎进了附近的一座山中,开始了实地训练。

    李如松那边刚进山,辽东的消息还没传回京师,安南这边已经打完了。

    安南新军参谋长朱时坤,站在一处高地上,手里捏著一份刚送来的战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面前站著的是一队刚刚撤下来的新军士兵,身上还带著硝烟味,几个人袖子上沾著血,看得出是从战场上直接拉回来的。

    「参谋长,那帮人根本就不是匪盗。」

    说话的是新军的一名营正,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火气:「整个寨子都反了,还有旗号和仪仗,这叫匪盗?」

    朱时坤没接话,把手里的战报叠好,塞进袖子里。

    营正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参谋长,这些都是叛军啊!」

    朱时坤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营正愣了一下。

    朱时坤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叫叛军?打下来之后再彻查周围的部落,再清理叛军余孽?然后把周围的部落再逼反了?」

    营正不说话了。

    朱时坤原本是在安南作战的,后来安南的战局平稳之后,他被调入了云南。

    麓川之战结束之后,朱时坤就留在了云南。

    莽应龙死后,云南的大部落都安稳了,可是总有一些山里的小部落,不知道外面的形势,还要造反。

    朱时坤就负责平定这些叛乱。

    刚开始的时候,他确实都是按照平叛去打的。

    可一旦认定是叛乱,那就要继续深挖,很多时候周围的部落害怕被诬陷牵连,也跟著造反。

    这样一来,出现了越是平叛叛乱越多的情况。

    朱时坤仔细研究,又根据当年武监的课程,想到了对策。

    那就是不按照平叛去打仗,而是以剿匪为名打仗。

    剿匪,那就是一家一宅的事情了。

    那和周围的部落就没有牵连了,打完了军队就可以撤退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他们就只能是匪盗。这一仗,打的是匪盗,不是叛军。」

    营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这些事被全部按在「剿匪」这个筐里。

    匪盗作乱,地方军队有权自行处置,不需要惊动朝廷。

    打完了报个数字上去,兵部核销一下弹药损耗,事情就了结了。

    这套办法,朱时坤用了快半年,效果出奇的好。

    既然是剿匪,还可以主动出击。

    空艇在天上飞一圈,哪个部落有异动,哪个山谷里藏了人,看得一清二楚。

    发现目标之后,新军出动一个营,配合空艇投弹,半天就能解决问题。

    打完之后,匪首正法,余众编入林场或遣散,缴获的武器登记入库,一切按部就班,不声不响。

    那些归附的土官,开始还观望,后来发现大明的空艇天天在天上转,新军的兵说打就打,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也就渐渐老实了。

    而且大明确实和以前不同了,没有杀良冒功的说法,打的都是「土匪」,既然只是土匪,那就是治安问题,也不会追责周围的部族。

    甚至有的时候,周围的部族还会出动出力,帮著大明的军队「剿匪」。

    毕竟叛乱这个事情,政治性比较强,叛军一般也有政治口号,大家都是同族的,帮助大明就成了民族的叛徒。

    可是剿匪不一样啊!

    你这个部族做了匪盗,切断了商路,损失的是大家的利益。

    既然是匪盗,那就人人得而诛之了!派兵帮助大明去攻打没毛病!

    而且西南这些叛乱,确实和匪盗差不多,没有大型部族的串联,规模上都很小,很快就能平定。

    更重要的是,剿匪是治安战斗,缴获是上交到地方巡抚衙门的。

    云南巡抚李柄是个聪明人,对于这些剿匪的收益,都取之于军用之于军,都会转为军队的物资和奖励发放下来。

    最骚的地方是,李柄还会制作剿匪的「悬赏」,奖励给周围参与剿匪的部落。

    安南的局势,就这么在「剿匪」的名义下,一点一点稳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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