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汉民优先
第913章 汉民优先
徐渭刚走出飞艇起降场,起降场的驿丞说道:「青藤先生可算回来了!李巡抚请您即刻过府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徐渭微微一怔。
前云南布政使李柄,在黔国公府返京之后,吏部推举他升为巡抚。
大明的省级改革也在进行,巡抚是两权合一(行政权和财政权)的要职,紧急时候可是可以身兼四权(加监督权和军事指挥权),是省一级的封疆大吏。
按理来说,李柄应该去别的省担任巡抚。
但是考虑到了云南初定,而他担任云南布政使的时间又不长,所以朝廷还是让继续担任云南巡抚。
徐渭和李柄很熟悉了,知道他行事沉稳,若非真有棘手之事,断不会如此急切。
他将包袱交给随行的小厮,吩咐送回住处,自己则随书吏往巡抚衙门而去。
进了后院书房,李柄正伏案批阅公文,见徐渭进来,连忙起身相迎:「青藤先生一路辛苦!本该让您歇息一晚,只是此事实在棘手,不得不在先生刚落地便来叨扰。」
虽然徐渭没有一官半职,但是吏部尚书苏泽前幕僚这个身份,就足以让人重视了。
苏泽和徐渭的私交,李柄也是知道的,再加上徐渭这些年来在文坛的名声,俨然冲著杨慎去了,李柄就是升任巡抚,也不敢怠慢。
徐渭也不倨傲,又是一番客套后才落座。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徐渭早已经不是早年的狂士做派。
只不过他也只是在待人接物上收敛了一点,他的书画文章,反而是更加恣意了。
徐渭接过侍从奉上的茶盏:「李巡抚但说无妨,可是改土归流又出了什么变故?」
「改土归流本身倒是顺利。」
李柄从案头取出一叠文书,推到徐渭面前:「先生请看,这是本月各府县报上来的户籍登记汇总。」
李柄也不把徐渭当外人,其实他也一直想要聘请徐渭担任自己的幕僚,但是他也知道徐渭的性格。
这次要不是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他也不会打扰徐渭的游历。
徐渭接过,逐页翻看。
数字相当的惊人,仅昆明一府,新登记的户籍便增加了三万余户,皆是此前未入籍的土民。
整个云南布政司,新登户籍已逾十万户,人口激增五十余万。
「这是好事啊。」徐渭放下文书,「朝廷改土归流,土民归附,户籍渐实,正说明李巡抚施政有方。」
「好事是好事,可麻烦也来了。」
李柄苦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通政司昨日送来的邸报,京师已有言官上疏,弹劾本官纵容土民滥入户籍,致云南汉民比例骤降,恐有边患之忧」。」
徐渭眉头一挑:「弹劾的罪名是「纵容土民滥入户籍」?」
「正是。」李柄面色凝重,「那些言官说,云南原本汉民虽不占多数,但好歹有昆明、大理等几座大城为汉民聚居之地。如今土民大量登籍,汉民比例从三成跌至不足两成。他们担心,长此以往,云南恐非朝廷所有。」
徐渭沉默片刻,问道:「李巡抚自己怎么看?」
李柄叹了口气:「本官以为,那些言官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云南地处西南边陲,与安南、缅甸接壤,本就是多事之地。」
「若汉民比例过低,确实不利于朝廷长期控制。」
「但另一方面,」他话锋一转,「改土归流本就是朝廷国策,土民归附、入籍纳粮,正是改流成功的标志。若因担心汉民比例下降便限制土民入籍,岂不是自相矛盾?」
徐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李柄见他沉吟不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片刻后,徐渭放下茶盏,开口道:「李巡抚可知,徐某在滇西游历之时,遇到过一件趣事?」
「哦?先生请讲。」李柄虽然急,但是听到徐渭要讲故事,还是耐心听了下来。
「徐某在腾冲附近的村寨中歇脚时,遇到一户人家,男主人姓赵,自称是土民」。
「」
徐渭缓缓说道:「可徐某观其言谈举止,分明是汉人无疑。他说的虽是土话,但偶尔蹦出的官话字正腔圆,绝非土人所能学得。」
「而且他家堂屋供奉的祖宗牌位,写的是「陇西赵氏」,分明是中原大姓。」
李柄眉头微皱:「有这等事?那赵姓之人,后来可曾说实话?」
「徐某与他攀谈半日,又请他饮了一壶酒,他才吐露实情。」
徐渭笑了笑:「原来他祖上原是贵州人氏,嘉靖年间为躲避官府征派,举家逃入云南,入了土司的地盘,从此便以「土民」自居,代代相传,到他已经三代了。」
李柄神色微变:「这样的人家,多不多?」
「多。那位赵姓汉子说,他们寨子七十二户人家,至少有二十户是汉人逃过去的。」
「有的是避徭役,有的是避税粮,还有的是犯了事逃过去避祸的。时间一久,在与土人通婚,也就说不清了。」
李柄沉默片刻叹道:「本官倒是听下属说过这些事情,只是不知道此等现象竟然如此严重。」
徐渭说道:「这些人既然选择了隐姓埋名,自然不会主动暴露身份。他们对外一律自称土民,说的也是土话,连婚丧嫁娶都按土人习俗办。」
「若不是徐某恰巧遇到那位赵姓汉子酒后吐真言,只怕也想不到这一层。」
李柄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渡了几步,忽然停住:「先生的意思是,如今新登记的十余万户「土民」中,恐怕有不少是汉人?」
「不是恐怕,是一定有。」
徐渭语气笃定:「而且徐某猜测,这些人所占的比例,不会太低。」
李柄面色凝重起来。
他原本以为,改土归流之后户籍激增,是土民归附的成果,值得庆贺。
可若其中混有大量本就是汉人的逃户,那情况就复杂了。
「先生以为,这是一个问题?」李柄试探问道。
「既是问题,也是机会。」徐渭缓缓说道。
李柄眉头一挑:「请先生明示。」
「李巡抚可知,这些人为何要逃入土司地盘,甘愿以土民自居?」
「自然是因为赋税徭役太重了。」李柄答道,这几乎是明摆著的事,「大明立国以来,对汉民的赋税徭役,确实比土人要重得多。」
「所谓苛政猛于虎也!先贤诚不我欺!」
「正是。」徐渭点头,「朝廷对土人,向来是以羁縻为主。土司治下的土民,只需向土司缴纳有限的贡赋,服一些杂役,朝廷几乎不管他们。而对汉民,则是按户造册、按亩征税、按丁服役,一样都少不了。」
「两相比较,汉民的负担要比土人重得多。那些逃入土司地盘的汉人,不过是为了求生罢了。」
李柄沉默了。
他是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自幼读圣贤书,知道「苛政猛于虎」的道理。
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个问题时,才发现书上的道理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远比想像中更大。
「所以先生认为,此事的关键不在于土民入籍,而在于汉民的负担太重?」
「正是。」徐渭斩钉截铁地说道,「李巡抚且想一想,若汉民的赋税徭役不比土人重,那些汉人还会逃入土司地盘吗?若汉民的生活比土民更好,土民还会不愿归附吗?」
李柄若有所悟,却仍有些迟疑:「可朝廷对汉民的赋税,是太祖定制,岂能轻改?」
徐渭继续说道:「这也是朝廷为何要改革税制的原因。」
「就拿云南来说,一亩田的正税不过三升,可加上火耗、耗羡、运输费、仓场费,还有各级衙门的好处费,一亩田实际要交的粮食,少说也要七八升。遇到丰年还好说,若是歉年,百姓卖儿卖女也交不上。」
「可是朝廷这些年来,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吏科试,地方上的改革,所有才有了商税改革,才有了折役银的改革。」
「其实朝廷的思路也简单,就是要兴办工商,将以往从百姓手里收农业税,改成向工商手里收取商业税。」
这些事情,身为封疆大吏的李柄自然之道。但是他说道:「可我云南,没有京师和东南地区的禀赋,想要发展工商也没有条件啊。」
徐渭摇头说道:「谁说没有了!」
「京畿和东南,是有工商发展优势,可是咱们云南就没有优势了吗?」
「云南的地理位置。云南不仅连接安南、缅甸,还是通往南洋的陆上通道。朝廷有意经略南洋,云南就是大后方。若云南稳定繁荣,朝廷对南洋的经略就会事半功倍。」
「东南的货物再好,也要能运送到这些地方,这就是云南的优势。」
徐渭又说道:「此外,我云南还有几个优势。」
「云南方兴未艾,朝廷也体谅云南的难处,是比较容易申请到减税免税的,也容易拿到朝廷的政策。」
「云南刚刚完成改土归流,百废待兴,正是重新制定规矩的好时机。此前土司治下,没有统一的赋税标准,各家土司收多少、怎么收,全凭自己的心意。」
「如今改为流官治理,正好可以设立一套全新的赋税制度,不必受旧制度的束缚。」
「至少要均平税负,总不能土人收的税,还比我华夏子民少吧?这岂不是本末倒置,损华夏而馈蛮夷?」
「那自然是现在这个情况,百姓为了逃税,宁愿脱衣冠而入蛮夷了。」
李柄说道:「先生所言极是!此前几番大战,土司归顺,此时正是执行此策的好时机!」
徐渭说道:「不过这都是治标,整体来说,要让地方安定,还是要发展工商,官府税赋足了,才能保境安民,才能兴办教育,这样无论是汉人还是土人都会归心,到了那时候,汉土之别反而是次要问题。」
「甚至到了那时候,朝廷可能还要保留一些土人习俗,作为万邦来潮的吉祥物了。」
李柄顺著徐渭的话思考过去,心中也是浮想联翩。
但是他又说道:「可我云南能做什么?」
徐渭见李柄面露难色,知道他还在为云南的困境发愁,便微微一笑,说道:「李巡抚不必忧虑。云南虽无东南之繁华,却自有其独到之处。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些优势,小步快跑,步步为营。」
李柄精神一振:「先生请细讲。」
徐渭竖起三根手指:「云南有三利。其一,地利。云南毗邻缅甸、安南,又是通往南洋的陆上要道。这些地方的大君、贵族、富商,皆仰慕大明风物。丝绸瓷器他们买不起,可酒、茶这等日常消耗之物,却是人人用得起的。云南本地便有上好的普洱茶、滇红茶,还有山间野果酿的酒,只需稍作改良,便能成为畅销货。」
「其二,空利。」
徐渭指了指头顶,「飞艇通政署已建成多条航线,货物从昆明到德宏、腾冲,一日可达。以往走驿道,货物损耗大半,如今空中运输,损耗极小。昆明造的货物,隔日便能出现在缅甸边境的集市上。这等物流便利,东南诸省也未必比得上。」
「其三,民利。」徐渭压低声音,「云南刚刚改土归流,大量土民入籍,这些人中不乏手艺人。木匠、铁匠、酿酒匠,皆有。此前在土司治下,手艺无处施展,如今若官府组织起来,设立作坊,既解决了生计,又增加了税收,一举两得。」
李柄连连点头,却又问:「可先生说的这些,都需要本钱。朝廷拨给云南的银两,多半用于军务和修路,能腾出来的不多。」
「不需要大本钱。」徐渭笑道:「李巡抚不妨想想,那些缅甸、安南的土王,他们最缺什么?不是丝绸瓷器,那些太贵了。他们缺的是日常用得上的好东西,一块肥皂、一盒火柴、一盏油灯、一把好砍刀。」
「这些物件,造价低廉,工艺简单,在昆明设几个小作坊,几个月就能产出。用飞艇运出去,换回来的可就是实打实的白银了。」
李柄眼睛一亮:「先生是说,先做小物件,积少成多?」
「正是。」徐渭点头,「酒、茶、肥皂、火柴、小五金,这些民用之物,不需要多大的工坊,几间屋子、几个工匠足矣。」
「昆明城里现成的空铺子、旧仓库,收拾出来就能用。先试水,若卖得好,再加派人手扩大规模。若卖得不好,损失也有限。」
徐渭顿了顿,补充道:「这就是苏尚书说的小步快跑」,步子虽小,但只要跑起来,云南就能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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