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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百族归汉


第914章  百族归汉

    李柄沉默半晌,忽然站起身,朝徐渭深深一揖:「先生此言,让本官茅塞顿开。本官这便召集属官,商议此事。」

    徐渭摆摆手笑道:「李巡抚不必客气。其实这件事,也可以和改土为汉结合起来。」

    李柄点头说道:「我明白青藤先生的意思了,就是说这些机会都要优先汉人,这样一来,云南百姓知道做汉人的好处多于做土人,那汉人自然就会多起来。」

    徐渭点头说道:「徐某常想,官府之于百姓,如同父母之于子女。父母若知道疼爱子女,总该明白嫡出庶出的道理。」

    「天下哪有父母会宠庶灭嫡,让嫡出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反倒让庶出的锦衣玉食?

    这不是糊涂,这是败家。」

    李柄闻言,神色一凛。

    徐渭继续说道:「如今云南的情形,便是如此。汉民乃朝廷根本,是华夏衣冠正朔所在,却因赋税徭役过重,纷纷逃入土司地盘,甘愿脱衣冠、改姓氏、说土话,以土民自居。」

    「而那些归附的土民,反倒因为此前羁縻政策下的轻摇薄赋,过得比汉民还自在。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做汉人?」

    「父母官父母官,既称父母,便当一碗水端平,甚至该偏向嫡出一分。」

    「如今却是反过来了。若再不扭转,只怕再过三十年,云南的汉民真要成了珍稀之物,到时候朝廷想把云南握在手里,恐怕就要费大周折了。」

    徐渭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所以徐某以为,官府扶植工商、兴办作坊,这些机会应当优先给汉民。」

    「让汉民先富起来,让汉民的日子比土民好过,百姓自然知道该选哪条路。这不是歧视土民,而是正本清源。」

    「嫡庶分明,家族才能兴旺;汉土有别,边疆才能稳固。」

    李柄听完,久久不语,最后重重点头:「先生此言,振聋发聩。本官明白了。」

    巡抚衙门的政令传达到各府县时,德宏县令周崇文正在衙中翻看新造的户籍册。  

    德宏地处滇西边陲,紧邻缅甸,是飞艇通政署的重要节点。

    改土归流后,这里登记了三千余户新入籍的土民,一时间市井之间土话与官话交杂,街面上多了许多穿著土人服饰的面孔。

    周崇文是嘉靖四十四年的举人,在云南做了十二年官,一步步才升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对边疆事务了如指掌。

    他看过巡抚衙门的公文,又反复读了三遍徐渭那番「嫡庶分明」的议论,沉默了半响,忽然拍案而起。

    「来人!请县丞、主簿、典史即刻到后堂议事!」

    不多时,德宏县衙的几位主要属官齐聚后堂。

    周崇文将巡抚衙门的公文放在案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巡抚大人的意思,诸位都看明白了?」

    县丞赵志才是本地人,闻言点头道:「下官看明白了。朝廷这是要汉民优先,不能让土民占了便宜去。」

    「不只是如此。」周崇文缓缓说道:「巡抚衙门的意思是,要让百姓自己愿意做汉人。怎么才愿意?自然是做汉人比做土人日子好过。若做汉人反而吃亏,谁还愿意认祖归宗?」

    典史孙德胜是个粗人,挠头问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周崇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咱们县里,如今最大的行当是什么?」

    「飞艇起降场那边的货运。」

    赵志才立刻答道:「飞艇通政署在咱德宏设了站,从昆明运来的货物,一半要在德宏卸货,再通过马帮运往缅甸。」

    「如今起降场周边开了七八家货栈,雇了上百号力夫,还有几家铺子卖肥皂、火柴、

    油灯这些小物件,生意都不错。」

    「这些铺子、货栈,是谁在经营?」周崇文又问。

    赵志才想了想:「倒是有几家是汉人开的,可也有两家是土人————准确说是刚入籍的土民。」

    「据下官所知,那些土民背后,有的还连著缅甸那边的商人。」

    周崇文眉头一皱:「土人入籍,本是一视同仁,可这生意上的事,终究要分个亲疏。」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本官拟了几条规矩,诸位听听。」

    「第一,凡在德宏县境内开设货栈、商铺、作坊者,无论大小,必须由汉人担保。若无汉人担保,一概不予发照。」

    「第二,飞艇起降场的力夫头目、记帐先生、仓库管事,须由汉人担任。非汉人者,不得充任此类职务。」

    「第三,县衙及各坊厢的吏员、书办,优先选用汉人。若有汉人应选,则土人不得与争。」

    此言一出,堂中沉默了。

    赵志才迟疑道:「大人,这规矩————会不会太狠了些?那些新入籍的土民,刚归顺不久,若这般对待,怕是要闹起来。」

    周崇文冷冷一笑:「闹?他们拿什么闹?改土归流之后,土司的刀枪都收缴了,寨子里的青壮都在官府造册。」

    「闹事就是造反,造反就是杀头。本官不怕他们闹,就怕他们不闹。闹了正好杀鸡做猴。」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本官这规矩,有哪一条违了王法?朝廷何时说过,汉人不能优先?」

    「太祖定制,我大明以汉人为根本,这是祖宗家法。如今只不过是把祖宗家法落到实处罢了。

    「」

    「通政飞艇乃是我大明的军国重器,不容被蛮夷窥探,要在飞艇起降场工作,自然要是信得过的人才行!」

    「任由谁来说情,说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本官就让土人入起降场干活!」

    孙德胜闻言,猛然一拍大腿:「大人说得对!那些土人刚归附,就想跟咱们汉人平起平坐,哪有这么好的事!」

    赵志才仍有些犹豫,但见周崇文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下官这就去拟告示。」

    告示贴出的第二日,德宏县的街面上就炸了锅。

    起降场外,一群刚入籍的土民围在告示栏前,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有个中年汉子涨红了脸,指著告示喊道:「凭什么?我也是入了籍的,凭什么不能当帐房?我是学过算数的!」

    旁边有人冷笑道:「学过算数又如何?你这土话腔调还没改过来,就想去记帐?人家东家怕你把帐记错了。」

    「再说了,人家汉人担保,你找谁来担保?你认识几个汉人?」

    那中年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从红变白,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德宏城外十余里的土人部落。

    这个部落的头人姓孟,原是改土归流前的小土司,归顺后交出了印信,改称为「寨长」。

    孟寨长听闻县里的新规矩,立刻召集部落中的几位老者商议。

    「这周县令,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一个老者拍著桌子,「咱们归顺朝廷,不就是想过好日子吗?如今连生意都不让做了,这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老者摇头道:「以前在土司治下,虽说日子苦些,可起码不用看汉人脸色。如今倒好,入了籍反而低人一等。」

    孟寨长沉默良久,忽然说道:「我去县城,找周县令说理。」

    他带著两个随从,骑马赶到德宏县城,径直去了县衙。

    周崇文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说孟寨长求见,也不推辞,让人请了进来。

    孟寨长进门后,倒也守礼,先跪拜行礼,才开口说道:「周大人,小的有一事不明,想请大人解惑。」

    「但说无妨。」周崇文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大人贴的告示,说要开铺子须汉人担保,帐房管事也要汉人来做。小的斗胆问一句,咱们这些归顺的土民,难道就不是大明的百姓了吗?」

    周崇文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这德宏县衙,是汉家的衙门。

    「以前土人担任土官,汉人担任汉官。如今本官这衙门口,用汉人做事,谁又能说三道四?」

    孟寨长浑身一震,却说不出话来。

    「归顺了朝廷,就是大明的百姓,本官不会亏待你们。可你们也要明白,朝廷的根本是汉人,是华夏衣冠。你们既然归顺了,就该学著做汉人,学官话、认汉字、遵汉礼。」

    「等你们学会了,自然可以入籍汉民。」

    孟寨长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当年和莽应龙的决战,将德宏地区的土司胆子都吓破了。

    要不是这样,孟家寨也不会归顺。

    以往这些土人寨子,敢于和朝廷叫板,是因为他们有退路,大不了逃回山里投靠其他土司。

    可是现在呢?

    一想到天上飞翔的空艇,孟寨长就没了勇气。

    他沉默地跪了许久,最后缓缓起身,朝周崇文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不过他想到的是周知县,那句变成汉人」的话。

    以前有汉人逃到自己的部落当土人,日后也可以土人变成汉人。

    本来云南这里,土人汉人的面貌也都差不多,谁能说咱们祖上就没有汉人血统?

    这位孟寨主能当寨主,也是聪明人,他很快想到,如果自己成了汉人,岂不是可以做更多土人的生意?

    一想到这里,孟寨主又冲回了县衙。

    周崇文倒是不奇怪孟寨主去而复返。

    孟寨主开门见山:「敢问周大人,若要成为汉人,需行何事?」

    周崇文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缓缓说道:「其一,说汉文。寨中子弟须入学堂,习官话、读圣贤书,三年之内,寨中通官话者须过半数。」

    「其二,行汉俗。婚丧嫁娶,皆依汉礼;衣冠服饰,渐改汉制;祭祀祖宗,立牌位、

    修族谱,明血脉所出。」

    「其三,用汉法。寨中争端,不再依土司旧例私了,一律呈送县衙,按大明律令裁决。此三者成,汝等便是堂堂正正的汉家子民。」

    孟寨主听罢,神色郑重,沉吟片刻,忽然双膝跪地,叩首道:「小人愿率寨中三百余户,从此改土归汉,依大人所言,说汉文、行汉俗、用汉法,世代为大明百姓!」

    周崇文上前一步,双手将其扶起,温声道:「孟寨主有此心,本官甚是欣慰。你孟家寨若能率先改俗,本官自当向巡抚大人上表,为你们请得归化模范」之匾,日后寨中子弟入仕、经商,皆可享汉民同等待遇。」

    「你且回去好生准备,本官明日便著人送去书册衣冠,助你等开个好头。」

    等周崇文的公文送到巡抚衙门,提出要以孟家寨为示范,推动德宏的「改土为汉」的时候,巡抚李柄正在和徐渭下棋。

    李柄看完周崇文的公文,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道:「青藤先生,周县令那边竟如此顺利。孟家寨三百余户,主动请求改土归汉。本官原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周折,软硬兼施才能推动。」

    徐渭落下一子,头也不抬,轻笑一声:「李巡抚觉得意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地方上的官员,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

    「您以为,此前云南各地为何对土人那般宽纵?不是因为那些县令、知府心善,而是因为朝廷一贯的政策是维稳。」

    「他们对土人强硬,出了乱子,朝廷追究下来,丢官罢职都是轻的;他们宽纵一些,就算土人闹事,那也是土人刁蛮,他们反而能落个抚慰有方」的评价。」

    「两相比较,谁还敢对土人说半个不字?」

    李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徐渭继续说道:「可如今不一样了。巡抚衙门的公文写得明白,汉民优先,改土归汉有赏。」

    「周崇文这些人精,立刻就能嗅到风向变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对土人强硬,是执行朝廷的新政;出了事,有巡抚衙门和内阁在背后顶著;办好了,那是政绩,是升迁的资本。」

    「所以您看,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孟家寨的头人就亲自上门求著要当汉人。」

    「不是周崇文手段多高,是风向变了,下面的人掉头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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