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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方得始终


第906章  方得始终

    冯天禄开口说道:「原来张兄的这个计划,是得了苏尚书的指点。」

    张元忭摇头说道:「张某也是四川参政了,总不能事事都求助苏师吧?」

    「我张元忭行事,向来以实学为本,以实务为要。苏师教导我的,也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

    「这个方案,也是张某自己想出来的,并非苏师耳提面命的,而是张某按照苏师的行事风格和治政思路,自己推敲出来的。」

    冯天禄露出会心的笑容。

    作为搞政治的人,他「读懂」了张元忭的意思:

    事情不是苏泽当面交代的,但是张元忭做的事情,是符合苏泽的政治方针的。

    既然这样,冯天禄没有了顾虑,他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我们江河通政署也跟了!」

    两人都露出笑容,算是达成了默契,笑过之后,两人又回到正题。

    张元拿出四川的舆图,指著重庆、嘉定、叙州等沿江城市说道:「如果合营公司成立,我建议在重庆设立总码头,作为川江航运的枢纽。」

    「重庆地处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上接成都平原,下通三峡,是天然的货物集散地。」

    「同时,在嘉定、叙州、夔州设立分码头,衔接各地的货源。」

    「这样一来,整个四川的货物都可以通过水运汇集到重庆,再由合营公司的蒸汽船运出川。」

    冯天禄是通政署主司,也是物流的专家。

    他点头:「这个布局合理。江河通政署这边,除了在夷陵设立分拣站之外,我还可以在武昌设立专门的川货转运仓」。」

    「四川的货物到了武昌之后,可以直接换船发往九江、芜湖、江宁,甚至可以通过大运河一路北上,直达京师。」

    张元忭越听越是兴奋:「如此一来,四川的货物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出现在整个大明的市场上!」

    「不止如此。」

    冯天禄补充道:「入川的货物也可以用同样的路径反向运输,货物交流多了,技术进步也就快了。」  

    「以冯某的见闻,长江边上哪座城市商路畅通,技术发展也就快了。」

    冯天禄这个江河通政署的主司,恐怕是对长江沿途城市群了解最深的官员了,他是看著武昌如何一步步发展起来,成为长江中游货物中心而兴旺发达的。

    他也是看著江南的诸多城市,在这次发展浪潮中进发出蓬勃生机的。

    冯天禄和张元忭也都知道,这件事需要的资金不少,办成了自然是有功劳,但是如果搞砸了,那也会极大地影响他们的政治前途。

    这些年来,自从高拱执掌内阁以后,大明的官场风气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实学风气逐渐渗透到了基层,而随著商税征收,商税分成以后,地方官府也有了自己的财政权和积极性。

    如今大明是这样的,很多事情地方官府可以做,做好了得到朝廷的认可,那就是极大的政治资本,主办官员就会记上一笔大功劳。

    若是办砸了,那朝廷的六科都察院也不会放过你,若是其中有违规贪腐的行为,那自然也没有好下场。

    总而言之,改革是要冒著政治风险的,风险和收益并存。

    按理说,这样赌上了政治前途,还涉及到两个不同机构之间的合作,想要达成默契是很难的。

    但是冯天禄和张元忙,都认为他们算是「准苏党」,那自然就算是有共同的政治理想了。

    而且他们都是苏泽挖掘的人才,他们也都信任苏泽的眼光和能力,都觉得对方是要做实事,能办成事的人。

    别小看这层政治互信,很多共事几十年的人,都没有这样的政治互信,但是在苏党的旗号下,这份互信很快就达成了。

    冯天禄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张元忭拱手一礼:「张兄,合营公司的事,我江河通政署全力支持。具体的股份比例、经营细则、码头选址,我们明日就开始商议,尽快形成章程,上奏朝廷。」

    张元忭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好!四川这边,四川布政使衙门立刻调集船只、调配人手,争取在三个月内让第一批货船跑起来!」

    两人相谈甚欢,茶已续了两巡。

    冯天禄放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张兄,航运之事固然重要,但冯某以为,若要彻底解决四川的物流瓶颈,光靠水运还不够。」

    张元忭微微一怔:「冯兄的意思是?」

    「铁路。」冯天禄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著张元忭。

    张元忙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铁路!这个词他当然不陌生。

    可这东西,是四川能办的?

    张元忙可是知道,为了江南修建铁路,南直隶各府可是争了好一阵子。

    山东的铁路更是惨,差点没能修建起来,最后还是借著朝廷所有制改革的东风才完工的。

    这可都是大明最富裕的地方,修建铁路都是巨大的工程啊。

    张元忙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冯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四川的地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出川靠长江三峡,入川靠蜀道。」

    「铁路若要入川,要么穿秦岭,要么越巴山,要么沿著三峡绝壁走。哪一条不是天堑?」

    冯天禄却不急不缓地说道:「张兄说得不错,铁路入川确实难。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做。」

    他指著舆图:「张兄你看,从汉中到成都,直线距离不过数百里。」

    「若能从宝鸡修一条铁路,经汉中入川,直达成都,那四川的货物就不必再绕道三峡。汉中和四川就能连为一体!」

    「即便暂时修不到成都,先修一段从重庆到泸州的铁路,将川南的货物快速汇集到重庆码头,再通过水运出川,也能大大提升效率。」

    「此外,还可以从长江边上修建一条出川的铁路,和航运互补,川中的货物和人员就可以不停歇地往来了!」

    张元忭顺著冯天禄的思路,飞快盘算著。

    铁路的价值,他当然明白。

    蒸汽机车日行数百里,载重是马车的十倍以上,运输的损耗也极小。

    冯天禄的三个方案,第一个方案价值最大!

    铁路出川进入汉中,川中货物可以进入中原地区,还可以以汉中为基础,向朝廷新开发的西域和草原方向运输。

    四川的商品,对于长江中下游地区没有优势,但是放在中原地区,那可是太有优势了啊!

    那些蜀锦、川丝、药材、桐油,不需要从武昌中转,税收和利润就能大部分留在四川。

    到那时,四川的经济就不是「复兴」二字可以概括的了,而是真正的腾飞。

    但问题是太难了。

    张元忭皱眉道:「冯兄,铁路入川的工程之巨,耗费之巨,恐怕不是四川一省之力能承担的。即便朝廷愿意拨款,以目前的财政状况,怕也要等上十年八年。」

    冯天禄微微一笑:「张兄,你忘了铁路的帐是怎么算的了?」

    张元忭一愣。

    冯天禄继续说道:「房山铁路、吴淞铁路,哪一条是朝廷全额拨款的?」

    「哪一条不是靠著股份募集、商股参与建起来的?」

    「朝廷出地皮、出政策,商人们出钱,铁路公司运营,三方分利。这才是苏尚书当年定下来的规矩。」

    张元忭心头一震。

    他当然记得苏泽在京师推动铁路建设时的做法。

    朝廷以土地和沿线资源入股,铁路公司负责建设和运营,商人出资认购股份。

    正因为这种模式,朝廷不需要掏太多现银,就能把铁路建起来。

    而商人看中的是铁路运营后的长期收益,也愿意投入真金白银。

    「冯兄的意思是————」张元忭试探著问,「在四川也搞这一套?」

    「正是。」冯天禄点头,「四川物产丰富,商人财力也不弱。只要让他们看到铁路带来的利润,他们会愿意掏钱的。」

    「况且,铁路一旦建成,沿线地价必然暴涨。那些握著大量田产的山主、大地主,眼看著铁路从自家地头经过,地价翻上几番,他们岂会反对?」

    张元忭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冯兄说得有道理。但这件事,首要的障碍不在钱,而在朝廷。」

    冯天禄目光一闪:「张兄的意思是?」

    「铁路入川,不是一省一府的事,而是涉及四川、陕西、湖广三省的大工程。」

    张元忭说道:「如此大的工程,没有朝廷的批准,寸步难行。

    ,冯天禄闻言,忽然笑了:「张兄,你忘了一个人。」

    「谁?」

    「工部营缮司郎中,万敬。」

    张元忭一怔,随即恍然:「万郎中?他不是苏师的好友吗?」

    「正是。」冯天禄压低声音,「万郎中在工部主管铁路事务多年,大明的铁路建设,都是他一手经办的。他对铁路的规矩和技术,烂熟于心。若是有他鼎力支持,朝廷那一关就好过了。」

    张元忭沉吟道:「可万郎中远在京师,如何让他支持此事?」

    冯天禄笑道:「张兄,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

    张元忭一愣:「我的身份?」

    「你是苏尚书的高足,是状元出身,是四川参政。」

    冯天禄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若是上书朝廷,请设四川铁路总局,以你的身份和声望,谁敢说你是信口开河?」

    「况且,还有一个人,比你我更有分量。」

    张元忭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赵阁老?」

    「正是!」冯天禄点头:「赵贞吉赵阁老,虽然已经致仕,但他毕竟是阁臣出身,在蜀中士林中的声望无人能及。而他与苏尚书是姻亲,这一点朝野皆知。」

    「若赵阁老愿意出面,联络蜀中士绅,为铁路入川造势,那朝廷那边的阻力就会小得多。」

    张元忙沉默了很久。

    张元忭在四川的时候,也多次拜访赵贞吉,向他请教政务。

    赵贞吉虽已致仕,但对朝局、对实学、对改革,都有著深刻的理解和支持。

    若是赵贞吉愿意出面,那确实是一大助力。

    但张元忭仍有顾虑:「这件事惊扰赵阁老,不太好吧?」

    「张兄,你错了。」

    冯天禄打断了他:「赵阁老虽然致仕,但心系天下。」

    「赵阁老虽然对实学持保留态度,但是哪位致仕重臣,到了为家乡父老争好处的时候不挺身而出的?」

    「张兄若去拜访他老人家,将铁路入川的好处说清楚,赵阁老定会鼎力相助。」

    张元忭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冯兄说得对。这件事若要成,确实需要各方支持。我明日便去拜访赵阁老,听听他的意见。」

    冯天禄见他终于下定决心,拱手笑道:「张兄放心,只要你这边动了,我江河通政署也会全力配合。」

    「铁路一成,我通政署又多了一条送达通路,到时候冯某以江海通政署的名义联署,再向通政司也要一笔预算过来!」

    张元忭也站起身来,郑重还礼:「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铁路入川,虽是天大的难事,但只要上下齐心,未必不能成。」

    冯天禄看了一眼张元忭,试探地说道:「子尽兄(张元忭字),有这样的功劳,你高升回京可是指日可待了。

    称呼表字,代表了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张元忭如何不明白冯天禄称呼的变化,他也说道:「敬之兄(冯天禄字),川中铁路若是真的能成,张某反而走不了了。」

    冯天禄疑惑地看向张元忭。

    「铁路入川,工程浩大,非三年五载不能竟功。」

    「若我争了项目、拿了功劳便高升而去,功劳在我,接手的官员做得好没功劳,做不好有罪过,那如何能够做得好事情?」

    冯天禄也点头,他是真的敬佩张元忙了。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身为状元的张元忭,主动请缨来基层,他是真心实意的要为治下百姓做实事的啊!

    张元忭正色道:「到时候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反倒辜负了朝廷与百姓的期望。有始有终,方是君子应当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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