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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苏党传说之默契


第905章  苏党传说之默契

    成都的天气总是这么糟糕。

    张元忭站在官署前,他刚刚从外面调研回来,官袍都变得皱巴巴的。

    张元忭的身体疲惫,但是精神很振奋。

    半年来,随著他多方奔走,四川的产业复兴已经逐渐看到了曙光。

    第一个起来的竟然是蜀锦。

    其实缴丝厂还在试产中,四川目前完成的是织锦工艺的改造。

    四川的匠人们,在系统性的学习了实学之后,改造出了更先进的织锦机。

    张元忙就是刚刚从成都城外的织锦工厂回来的。

    张元忭回想起参观工厂的场景。

    与半年前那种凄凉的机杼蒙尘不同,这座新工厂内是勃勃的生机。

    「张参政请看,这就是咱们蜀中匠人自己改进的织锦机。」

    工坊主事者是一名姓刘的老匠人,他引著张元忭走到一台新机器前,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得意:「江南的半自动织锦机虽然快,但图案简单,纹样呆板。咱们蜀锦讲究的是繁复精细、色彩富丽」,那等粗货怎能比拟?」

    张元忭凑近细看。

    这台新织机的结构与旧式提花机大不相同,蒸汽机置于一旁,通过皮带和齿轮带动织机运作。

    最精妙之处在于花本装置,旧式提花机需要人工按花本逐根提综,而新织机通过一套穿孔纸带的装置,将纹样信息预先编排好,机器启动后便自动按照纸带上的孔位提综织造。

    「这套穿孔纸带的花本,是实学会的工匠帮著改进的。」

    刘老匠人抚著纸带解释道:「以往织一匹繁复的蜀锦,光花本就要编三个月。如今用这纸带,编一次花本,就能反复使用。换纹样只需换纸带,省时省力。」

    张元忭伸手摸了摸纸带上细密的孔洞,问道:「效率如何?」

    「比旧式提花机快五倍不止。」  

    刘老匠人指向工坊内正在操作的女工:「而且如今一名熟练的女工,能同时照看三台机器。以往织一匹上好的蜀锦,从打花本到织成,需时一月有余;如今用新机,一名女工看著三台机器,五日就能织出一匹同等品质的锦帛。」

    他补充道:「更妙的是,新机的图案精度更高。纹样越复杂,新机的优势就越明显。

    「」

    张元忙走到一名女工身后。那女工约莫三十出头,目光专注,手法娴熟地在三台织机间来回巡视。

    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声中,三台织机的梭子几乎同时飞驰,丝线在综片之间穿梭如流,一匹匹精美的锦帛正在逐渐成形。

    「这女工姓黄,原本在城东织坊做了十几年。」

    刘老匠人低声道:「江南货进来后,旧坊倒了,她没了生计,差点去了浆洗房。新机试产时我招了她来,教了半个月就能上手,如今一个人干的是以前三个人的活儿,薪饷也比从前翻了一番。」

    张元忭点了点头,心中欣慰。

    他走出工坊,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几家蜀锦商铺的招牌重新挂了起来,店门口围了不少外地口音的客商,正对著货架上的新锦指指点点。

    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见张元忙出来,连忙迎上前,拱手笑道:「张参政!托您的福,这半个月,店里的蜀锦销量涨了三成!江南那边的客商都说,咱们蜀锦的纹样比他们的精细得多,价格贵上两成都有人抢著要!」

    张元忭笑著回礼,心中却明白,这不仅仅是新织机的功劳。

    大明这些年经济发展迅速,从京师到江南,从运河到长江沿岸,新兴的市民阶层和殷实之家越来越多。

    手里有了余钱,自然要讲究穿著。

    蜀锦这种高品质的奢侈品,恰恰契合了这批新兴消费者的需求。

    江南织锦业走的是量大的路线,靠的是海外订单。

    而蜀锦走上了高端路线,恰恰是顺应了时代潮流。

    正是这种需求旺盛的大环境,才让蜀锦在没有海外订单的情况下,依然通过内需市场重新站稳了脚跟。

    回到官署,张元忭又在思考另外的事情。

    如今产业复兴的局面已经有了,但是四川依然有自己的短板,这就是物流。

    长江三峡,曾经挡住了外省货物入川,但是现在也成了出川货物的阻碍。

    因为上游航道湍急,所以大部分的出川货物,都是短途运输,出川后到夷陵集散,再向长江中游的武昌等城市运输。

    这样一来,出川货物多了不少搬运装卸的步骤,成本就要高不少,产品的竞争力也下降了。

    张元忭在四川设立轮船局,用夷陵轮船局的技术造船,本意是要帮助四川解决物流问题。

    但是四川商人还是偏好购买小型轮船,这类轮船的成本不高,只跑出川的短途运输业务,回报率稳定风险小。

    中大型货船却没有订单。

    张元忭思来想去,还是写信,邀请江海通政署的主司冯天禄来四川考察。

    他和冯天禄在夷陵就有交情。

    不过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冯天禄是个「苏党」。

    而自己是苏师的弟子,更是根正苗红的「苏党」!

    其实张元忙也很疑惑,到底有没有这个苏党?

    自己入仕以来,苏师自然是多方照顾,但是主要是在指导上。

    张元忙相信苏泽的人品,知道自己的老师不是结党营私的人。

    张元忭当官以来,也没有打著苏泽的旗号,做任何以势压人的事情。

    可是这个苏党,好像还真的存在。

    半个月后,冯天禄果然如期而至。

    他乘著一艘通政署的小型蒸汽船沿岷江而上,在成都南门外的码头靠岸。

    张元忭早已得到通报,带著两名随从在码头上迎接。

    船一靠岸,冯天禄便跳上码头,拱手笑道:「张参议,一年多不见,你在四川可是干出了好大的名声!产业革新贷款、乡冶学院、合作社,桩桩件件,我在武昌都听说了!」

    张元忭笑著还礼:「冯主司过奖了。比起你江河通政署的邮政网络铺设,我这点事情算不得什么。快请,我已备好了热茶。」

    两人并肩走向城内,一路寒暄。

    成都的街道比去年更加热闹了,沿街商铺林立,川丝、川糖、药材的招牌随处可见。

    冯天禄一路看著,不住点头:「看来张兄的产业革新贷款,确实见了成效。」

    张元忭却轻轻叹息了一声:「冯兄看到的只是表面。川货确实多了,但卖得出去才是本事。」

    两人进了布政使司衙门的偏厅,屏退左右,分宾主落座。

    张元忭亲自给冯天禄斟了茶,开门见山道:「冯兄,这次张某是请你帮忙来的!」

    冯天禄连忙说道:「我一个区区通政署的主司,能帮得了什么啊!张兄若是有什么难处,冯某一定会尽力!」

    冯天禄也不是说的客套话。

    张元忭是什么人?是上一科的状元!苏尚书的高足!

    他这样的身份,理应留在京师,然后和他的恩师苏泽一样平步青云。

    但是张元忙主动去地方力量,推广实学。

    这一点,就让冯天禄敬佩。

    张元忭连忙说道:「冯兄如此抬爱,张某不甚感激,不过这件事也并非是四川得好处,对江河通政署,也是合作共赢的事情。」

    张元宝的公文袋中取出一份舆图,摊开在桌上:「江河通政署的邮政船队,如今已覆盖了长江中下游的主要城市。」

    「武昌、九江、芜湖、江宁,这几个节点的信件和包裹往来,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网络」」

    。

    冯天禄点头,这份通政图已经分发到沿岸各府县的衙门,这也是冯天禄任上最引以为傲的成就。

    张元忭的手指沿著长江向上游移动,停在了夷陵与重庆之间:「但是这一段,三峡航段,依然是瓶颈。邮政船勉强能跑,但成本高、运力小,远远满足不了商货运输的需求。」

    张元忭说道:「所以我邀请冯兄来,是想和冯兄商议,能不能由四川布政使司出面,和江河通政署联营,成立一家专门的航运公司?」

    冯天禄心中一动:「航运公司?」

    「对。」张元忭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语速不快,但是思路很清晰。

    他说道:「布政使衙门出钱,通政署可以出船出航线,出管理经验。」

    「四川布政使司还可以出码头、货源、本地协调。」

    「两家合营,利益共享。这样一来,四川的货物可以用通政署的蒸汽船,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运出去。」

    「而通政署也能借此将邮政网络延伸到四川腹地,重庆、成都、嘉定、叙州,都可以设立邮政分站。信件、包裹、商货,一船带走,彼此互补。」

    冯天禄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

    四川出川的货物,以丝、糖、药材、桐油、生漆为主。

    这些货物都不算太重,但体积大、价值高,对运输速度有一定要求。

    冯天禄说道:「如今三峡航道不是已经有很多民营的小蒸汽船在运行了吗?还是你们四川轮船局造的新船。」

    「若是成立航运公司,会不会被认为是与民争利?」

    冯天禄担心的是政治上的事情。

    江河通政署不是营利机构,盈利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这一点上,冯天禄是很清醒的。

    四川这些小轮船,背后可是四川的士绅,而且不是普通的士绅。

    普通的士绅可是买不起轮船的。

    官办的航运公司,一定会冲击他们的利润,这些人联合起来,也是很大的政治压力。

    张元忭见冯天禄仍有顾虑,便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说道:「冯兄方才所虑,并非没有道理。那些已经买了小轮船的四川士绅,确实会担心官办航运公司冲击他们的生意。」

    「但你我若换一个思路来看,这件事未必是你死我活,可以是互惠共赢的。」

    冯天禄放下茶盏,露出倾听的神色。

    张元忭慢慢说道:「川江航运的瓶颈,从来不在于船多船少,而在于上下游转运的效率。」

    「民营小轮船跑的多是短途,从重庆到夷陵,从宜宾到泸州,他们赚的是分段运输的钱。」

    「每一段都要装卸、倒仓、等候,货物在船上待的时间久,耗费的人工和损耗都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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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合营公司要做的事情,与他们是不同的。」

    「我们要做的是一票直达」,货物从成都装船,中途不再装卸,直到武昌才卸货。

    这需要全程协调码头、仓储和船期,不是一家一户的小船东能做到的。」

    冯天禄眼睛一亮:「张兄的意思是,合营公司的定位不与民争利,而是补民营航运之不足?」

    「正是。」张元忭点头,「民营小船跑短途、分段运输,合营公司跑长途、全程直达。」

    「两者的客户群体和运输方式都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合营公司跑长途直达,反而会带动短途运输的需求,因为货物到了夷陵或重庆,需要小船接驳到各个府县。」

    「这反倒是给了那些民营小船更多的生意。」

    冯天禄缓缓说道:「如此说来,反倒是一件多方共赢的事?士绅们的小轮船能多接生意,四川的货物能更快出川,通政署的邮政网络也能借此深入四川腹地?」

    「正是此理。」张元忭坐回椅子上,「而且,合营公司的股份,也可以吸收一部分四川本地商人的资金,让他们成为股东而非对手。这样一来,非但不会有人反对,反而会有人主动替我们说话。」

    冯天禄听罢,抚掌而笑:「张兄高明!这一招化敌为友,当真是妙极。」

    张元忭笑著摆手:「实不相瞒,这个思路我是从苏师那里学来的。当年倭银公司的运作方式,就是朝廷、商人、地方三方合股,各取所需。江河通政署虽然不管倭银业务,但道理是相通的。」

    张元忭说到了苏泽,这下子冯天禄目光一闪。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张元忭和自己谈合作,是苏尚书的意思?

    冯天禄突然想起来了一个朝野的留言,能不能成为苏党,不看做人全看「做事」。

    事情做得好,才能成为苏党。

    难道这是自己加入苏党的「考验」?

    是啊,其实这件事,张元忭不跟自己合作,也能够办成。

    冯天禄的目光坚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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