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三年又三年
第902章 三年又三年
汉城使馆内,一纸从京师快船送来的公文,让冯学颜的脸色变了三变。
「安南经略使张宪臣遥领南京兵部侍郎,朝鲜大使冯学颜遥领南京礼部侍郎。」
后面还有长长一串名字,都是海外任职三年以上的官员,各有遥领之职。
南京礼部侍郎!
正三品。
冯学颜深吸一口气。
正三品,这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朝鲜就任之前,冯学颜是从五品的通政司右通议,后来就任朝鲜大使馆后,升为正五品。
对于官员来说,这一步堪称天堑,自己算是跨过了中低级官员到高级官员的鸿沟。
冯学颜的养气功夫,在朝鲜这几年已经打磨得炉火纯青。
可今日这份邸报,著实让他有些绷不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在朝鲜办成的事情,创办汉学书院、举办戏曲大赛、暗中布局「明党」种子,将大明的影响力渗透到朝鲜中低层儒生和商人中间。
桩桩件件,都是有目共睹的功劳。
他甚至还防患于未然,用戏曲大赛给了朝鲜百姓一个情绪出口,避免了因饥荒可能引发的民乱,保住了朝鲜的稳定。
更不要说他介入朝鲜王室事务,保持和执政闵氏的良好关系,办成了朝鲜开港和济州军港租借的事情。
这些功劳,加起来一桩桩一件件,怎么也该调回京师升职了,脱离这海外苦寒之地。
结果呢?
遥领南京礼部侍郎!
说得好听,是从五品越级到了正三品,完成了官员品级的跨越。
说得难听,这职位是「遥领」!
人留在朝鲜,职位挂在南京,既不掌实权,也不回京师,甚至连南京都不用去。
这算什么升迁?
冯学颜又拿起公文,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名单上的人,张宪臣遥领南京兵部侍郎,同样也是遥领。
满刺加总督陈庆遥领南京工部侍郎,也是遥领。
仔细一看,所有海外任职的官员,都得到了升迁,但是他们都只是得到了一个南京六部的遥领职位。
甚至汤显祖,朝廷都给了一个遥领南京国子监祭酒的官职。
冯学颜气笑了!
这其中没人插手,冯学颜是不信的。
而能够影响到朝廷这么大决策,又对海外事务拥有话语权的,那就只有海外专务大臣杨思忠了!
所以杨思忠给了他一个遥领的职位,既是安抚,也是绑住他。
「杨阁老啊杨阁老————」
冯学颜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三分无奈、三分佩服、四分不甘:「您这手牌打得可真漂亮。」
杨思忠当真好手段,一个遥领职位,堵上了海外任职官员回大明的嘴。
朝廷都如此恩宠了,难道还不知足吗?
再不知足,怕是要被天下士人唾弃了!
可是身在异国他乡之苦,又岂是其他人所能够知道的?
再想想,杨思忠这招太缺德了!
提升了官职,但是做的还是原来的事情。
而且冯学颜如今在朝鲜的地位,就是大明的使节,就是朝鲜国主见到了都要诚惶诚恐的。
加不加这个南礼部侍郎,根本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而且不仅仅是冯学颜,被朝廷派出的使节,哪一个不是当地说一不二的?这些土人也要知道什么叫南礼部侍郎啊!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伴著清朗的笑声:「冯公,恭喜恭喜!」
来者是汤显祖,一袭青衫,面带春风,手里还拎著两坛酒。
他显然是刚听到消息,兴冲冲赶来道贺的。
冯学颜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笑容:「汤先生来了,请坐。」
汤显祖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拱手道:「冯公高升正三品,连越数级,这可是罕见的恩遇。学生特地带了两坛朝鲜清酒,给冯公贺喜。」
冯学颜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汤先生有心了。不过是遥领虚衔,算不得什么高升。」
「嗨,冯公太谦虚了。」
汤显祖比冯学颜更加激动,他兴奋地说道:「遥领也是领,冯公如今也是朝廷重臣了i
」
冯学颜看著汤显祖真诚的笑容,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曲圣大人,是真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汤显祖是文人,擅长的是诗词曲赋、戏文创作,对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说实话并不精通。
这也是杨思忠计策之毒辣的地方。
在别人看来,甚至汤显祖这种半个官场中人看来,自己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升迁,至于遥领、冷衙门这些细节,他可能根本没往心里去。
冯学颜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
汤显祖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著升迁的事:「冯公,你在朝鲜这三年多,功劳有目共睹。汉学书院、戏曲大赛,哪一件不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汤某看内阁和吏部也是看中你的才干,才特意给你安排了遥领之职!」
「汤某以为,朝鲜这边离不开你,朝廷又不能不赏你,遥领是最好的折中之策。」
冯学颜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汤显祖这边越是热情,冯学颜越是难受。
想到这里,冯学颜心中那股不甘又翻涌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汤显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回国。
其实冯学颜本来都想要送汤显祖回国了。
原因也很简单,汤显祖和朝鲜人接触多了,立场已经开始有些歪了。
这也是正常的,人非草木敦能无情,更何况汤显祖和闵妃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冯学颜也担心,汤显祖万一立场动摇,会给自己的工作带来麻烦。
但是现在,冯学颜坚定了决心,一定要让汤显祖留在朝鲜。
既然他冯学颜走不了,那汤显祖也别想走!
这汉城里多一个能说话的人,总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撑著要好。
冯学颜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汤先生说得好,朝廷确实看重本官在朝鲜的差事。」
「不过说起来,戏曲大赛虽然告一段落,后续的事情却还多得很。比如那些获奖作品的修改润色,比如咱们打算组建的汉城戏班,比如戏曲杂志的创刊,桩桩件件,都离不开汤先生的鼎力相助啊。」
汤显祖愣了一下,笑道:「冯公放心,学生自当尽力!」
「汤先生此言差矣。」冯学颜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文化交流之事,最讲究一个浸」字。什么叫浸?就是深入其中,感受其风土人情,理解其思维习俗,然后才能创作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汤先生若回京师,隔著一片大海,如何能准确捕捉朝鲜人的心声?」
汤显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汤显祖又说道:「可是朝廷授了汤某南京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啊。」
冯学颜说道:「本官的礼部侍郎可以遥领,汤先生的祭酒也可以啊!」
冯学颜这番话让汤显祖愣住了。
冯学颜说道:「本官在汉城办的书院,正愁名号不够响,如今本官遥领南礼部侍郎,这南京国子监的事情,正是本官职权之内。」
汤显祖愣住了,他反问道:「冯公的意思是————让汉城书院成为南京国子监的分院?」
「正是!汤先生你想,南京国子监祭酒,本是掌教化的清贵之职。可你若回了南京,能做什么?」
「无非是每日坐堂,批阅监生课业,偶尔讲几堂课,与那些勋贵子弟周旋应酬。那日子,你过得惯吗?」
汤显祖沉默了。
他在朝鲜这几年,虽然也思念故土,但不得不说,在汉城的日子的确比在京师快活得多。
朝鲜士子对他敬若神明,闵妃对他柔情似水,他在这里写戏、教课、饮酒、游山玩水,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若是回了南京,整日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憋出病来。
冯学颜见他神色松动,继续说道:「况且,这汉城书院是你一手创办起来的。那些朝鲜弟子,哪个不是冲著你汤显祖的名头来的?你若走了,书院便失了灵魂,这几年积累的声望也就付诸东流了。」
「咱们好不容易让朝鲜读书人开始学大明的文章、写大明的戏文,你这一走,他们学谁去?难道指望那些只会背四书五经的两班老儒?」
汤显祖迟疑道:「可是朝廷那边,能同意吗?」
冯学颜斩钉截铁地说道:「为何不同意!」
「本官现在是南礼部侍郎,你遥领南监祭酒,咱们两个都在朝鲜,正好名正言顺地把汉城书院改成南京国子监的分院。」
「这样一来,朝廷省了另设学官的开销,朝鲜得了正统官学的名分,你汤先生既能留在朝鲜继续做你喜欢的事,又不必辞官。一举三得,朝廷有什么理由反对?」
汤显祖听得心头一动,却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他在朝鲜的风流债太多,如果让他放弃一切回到大明,似乎也有些舍不得。
冯学颜立刻说道:「他日我们二人全功,一同返回大明,本官会给汤先生请功,日后官场上也可以有个照应!」
听到这里,汤显祖下定决心说道:「那汤某就听冯公的,继续留在朝鲜!」
交州府城,经略使衙门。
张宪臣坐在案前,他手里也拿著京师的公文,脸色干分的难看。
「遥领南京兵部侍郎。」
他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悲。
坐在对面的韩楫,手里也捏著一份同样的公文,他的衔头是「遥领南京工部侍郎」。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杨阁老这手,当真是————」张宪臣斟酌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绝了「」
。
韩楫苦笑一声:「可不是绝了?正三品,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的品级。可咱们呢?人还在安南,官升了,事没变,连衙门都不用挪一步。这叫什么?这叫把咱们钉死在安南了。」
张宪臣放下邸报,长叹一声。
三年又三年,张宪臣熬到了杨思忠离开吏部,却升任了海外专务阁臣,还将海外官员的任免权从吏部夺走了。
本来以为苏泽当家吏部,能够心善一些,可怜自己在安南多年的功劳,将自己调回大明本土。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道升职的公文。
其实按理说,六部侍郎这类的职位,朝廷应该派遣行人司的行人,手持升职文书来宣旨。
可也许是最近官制改革,行人司太忙碌,又或者说是行人司的行人们,担心一去不回0
所以都没有行人过来宣旨,只是朝廷下了公文,圣旨便留在京师存档。
韩楫反过来安慰道:「张公,你也别太灰心。朝廷能给这个遥领,至少说明咱们的功劳,朝廷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只是杨阁老那边,不想放人罢了。」
张宪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张宪臣闻言,叹了口气:「韩副使,咱们是同病相怜啊。」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韩楫眼睛一亮:「张公,你说,既然咱们都走不了,那是不是————也该让其他人也走不了?」
张宪臣一愣:「韩副使的意思是?」
韩楫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安南这地方,百废待兴。经略司缺人,都统司也缺人。既然朝廷把咱们钉在这儿了,那咱们也得有帮手才行。」
「你看,咱们衙门里那些吏员、那些从大明调来的技术官,哪个不是天天喊著要回大明?」
「若是让他们走了,咱们两个光杆司令,能撑得住这偌大的安南?」
张宪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韩楫继续说道:「如今你我都有了遥领的衔头,那下一步,咱们是不是也该给下面的人谋个出路?」
「谋什么出路?」张宪臣问道。
「比如,把那些在安南干得好的吏员,也报上去,给他们请个遥领的衔头。」
「哪怕是南京六部的主事、员外郎,品级不高,但好歹也是个官身。」
韩楫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这样一来,他们有了盼头,就不会天天闹著要回去了。而且,有了官身,他们在安南做事也更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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