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苏尚书很忙之海外事
第899章 苏尚书很忙之海外事
苏泽坐在吏部值房内,手边摊开的是冯学颜从朝鲜发来的公文。
信写得极长,洋洋洒洒数千言。
苏泽看完,脸色古怪,这方案既视感怎么这么强?
原时空,西方世界,不就是这么远程养殖的吗?
苏泽读得很慢,读到某些段落时,嘴角微微上扬,读到另一些段落时,又拧紧了眉头。
「这个冯学颜,果然是个人才。」
苏泽低声自语,提起笔来,在信函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此法可行,然需慎之又慎。切记,大明之国格,须立于真实之上,不可为短期之利而失根本。」
经济和军事的控制,说到底都是硬刀子。硬刀子的好处是见效快,坏处是容易激起反弹。朝鲜立国数百年,两班贵族根深蒂固,大明若是以武力相逼,最多只能得到一时的臣服,却换不来长久的归心。一旦大明露出疲态,朝鲜的反噬会比任何藩属都来得猛烈。
军事上的征服不过是攻城略地,经济上的控制也不过是掐住命脉。
真正让一个民族永远站不起来的,是让他们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是让他们相信,自己的文化是落后的,自己的民族是愚昧的,自己的国家是可悲的,而这种信念,不是别人强加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通过「创作」得出来的。
这种控制,比刀剑更锋利,比金银更致命。
批罢,他唤来堂前吏:「传文书房,拟一份奏疏,以吏部名义提请设立海外明贤资助专项」,专款专用,由通政司负责审核发放,设一个专门机构负责评审,吏部给编制,就挂在翰林院名下好了。」
堂前吏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苏泽批完冯学颜的信函,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冯学颜的「文化买办」策略,确实精妙。
苏泽甚至能预见到,十年二十年之后,朝鲜的文艺作品将充斥著对自身制度的批判,与对大明的向往。
那时候,朝鲜对大明就真的毫无抵抗之力了。
然而,苏泽的眉头很快又拧了起来。
问题在于一—大明自己呢?
文化不仅仅需要矛,也需要盾。
如今的大明,不是原时空那个经历了百年国耻的落后国家,而是引领世界的超级强国,自然不会对任何文明有文化自卑。
可以说,这个时代的君臣百姓,文明自豪感是最强的。
这种自豪感是好事,它凝聚民心,激励进取,是大明继续前行的动力。
但苏泽深知,自豪与自大之间,往往只隔著一层薄纸。
大明如今确实强盛,可若这股自豪感变成了盲目的自我膨胀,看不起一切外来事物,那大明迟早会步上原时空那些盛极而衰的帝国的后尘。
若大明的百姓与士子,连实话都听不进去了呢?
苏泽睁开眼,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他决定给两个人写信,罗万化与沈鲤。
这二人,皆是翰林院出身,罗万化是礼部侍郎,沈鲤则在教育一线,都是文教领域的核心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性格沉稳,见识开阔,不是那种只会空谈性理的腐儒。
虽然沈鲤和苏泽在一些事情上有了分歧,但是不影响苏泽和他写信讨论正事。
苏泽先写给罗万化。
给罗万化的信则随意多了,甚至算不上是信,就是两人的书面交流。
他写道:「盛世之音,固当宏亮;然若无逆耳之谏,则盛世必衰。弟以为,当鼓励有识之士指出大明不足之处,不必惧其尖锐,只怕无人敢言。此非动摇国本,而是固本培元之举。」
苏泽希望在《乐府新报》和各地官办学报上,专门开辟版面,刊载那些指出大明不足,反思政策得失的文章。不是要打击士气,而是要让这个盛世保持清醒。
当年推行的调查记者制度,专门负责揭露问题的方式就不错。
只是当年那批同年,如今已经身居高位了。
他们自然不可能继续担任调查记者了。
那就要从新晋官员中,以及国子监等地方再召集人手,成立编辑部,将这个栏目重新办起来。
苏泽还建议,不要将目光盯在大城市和发达地区,而是要聚焦整个大明,特别是落后的地区,也要有那些地方的报告,让朝廷上下保持冷静,知道任重道远。
对沈鲤的信,苏泽就正式多了,是按照官员交往的标准格式来的。
「沈鲤兄如晤。」
「近日,苏某为陛下讲授《帝鉴图说》,陛下言:此书不仅可教天子,亦可教天下士子」。」
「仲化兄,在国子监掌教,正可借此契机,编纂一部供监生研读之作,可名曰《历代治乱纪要》。」
苏泽又续写道:「此书不必求全,但求提纲挈领,将秦汉以来各朝兴衰之由、制度之弊、君臣之得失,条分缕析,以简驭繁。」
「譬如秦以苛法亡,汉以外戚与宦官祸,唐以藩镇与党争败,宋以冗官与积弱困,皆当指出其根本,而不止于表面。」
苏泽又补上一句:「重点在于,让士子明白:盛世之下,隐忧必生;强大之时,骄心易起。」
「大明不可步前朝覆辙。诸生读此书,当知盛世危言」,非是危言耸听,而是防患未然。」
最后,苏泽写道:「此书的编写,不以文采为重,而以史实为骨、以道理为魂。若兄有意,弟可请内阁批文,设立项目,调集翰林院人手相助。但执笔立意,非兄莫属。」
处理完了文化上的事情,苏泽又拿起一份安南的公文。
这是安南经略使张宪臣的公文。
这位在安南立下功劳的经略使,是大明在安南的级别最高官员。
除了他之外,公文还有一个联署的名字。
这是安南都统使司都统副使韩楫,他是大明扶持的安南北朝国主莫宏汉的副手,其实就是大明派去的监军,控制安南北莫这个傀儡政权。
这两人,就是大明在安南级别最高的官员了。
他们联名上书只有一个目的,向朝廷要人。
这份公文写得极是恳切,甚至带著几分焦灼。
张宪臣在开篇先禀报了安南的近况。
交州府城已修缮完毕,湄公河平原新开垦的田亩已经超过二十万亩,红河平原的早稻今年又获丰收,安南粮食北运的数字比去年增加了三成。
然而,笔墨一转,便落在了「人」字上。
「下官与韩副使自抵安南以来,日夜操劳,不敢懈怠。」
「然交州新占之地,湄公河新垦之区,吏治、司法、赋税、工程、教化,百端待举。
「」
「现有官吏不足原额之半,且多系临时抽调,不谙当地情形。」
「臣等屡次行文吏部,请求增派州县正官、佐贰官及技术吏员,然至今应者寥寥。」
「或托病不出,或借故迁延,更有公然辞官者。」
「臣等无奈,只得就地遴选安南本地士绅暂代,然彼等心向莫朝旧主者多,心向大明者少,终非长久之计。」
「恳请朝廷速派干员支援,以固新土,以安民心。」
公文末尾,韩楫又附了一段私语,语气更为直白:「安南湿热瘴疠,大明官员视之为畏途。」
「即使用重禄相诱,所至者亦多庸碌之辈,或年老体衰,或仕途失意。」
「长此以往,恐新土未固而吏治先腐。望苏公破格选调,不拘出身,但求能干实事之人。」
苏泽读罢,手指轻轻叩击案面,眉头紧锁。
这个问题他早有预感,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安南自收复以来,最大的困难从来不是军事镇压,大明在红河平原和湄公河平原的驻军足以弹压任何反抗。
真正的难题,是治理。
要建立政权,就是需要基层官员。
可大明官员的普遍心态,苏泽再清楚不过了。
京官不愿外放,外放不愿远任,远任不愿去瘴疠之地。
此外,苏泽还知道一件事。
有关海外专务大臣杨阁老的传闻,据说被安排到海外的官员,都没有归国的可能,这也让很多官员宁死也不肯去海外。
苏泽自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杨阁老又不是小鸡肚肠的人,他派去海外的都是干才,是他为国家挑选的人才。
只能说这些人才实在是太出色了,所以才没能调回来。
可是这样的谣言,确实影响了官员外任的热情。
苏泽又让堂前吏拿来了吏部的档案。
等他看完,眉头又皱起来。
自从大明开始设立海外官署以来,外任官员确实没有一人调回京师。
实际情况如此,好像也确实没办法解释。
官员的问题,关键还是典型。
苏泽也做了一阵子人事工作了。
作为吏部尚书,不可能关注到所有职位的任免,对于苏泽来说,重要的是关于朝廷选人用人的风向。
比如朝廷希望更多的人去贫困地区,那就要让官员看到这些地方的官员能做出成绩来,能够比别的地方官员更容易得到升迁,那么下一次新的官员就会主动选择那些地区了。
可是海外官员的任免,是杨思忠负责的,苏泽思来想去,还是准备亲自去见一下杨阁老。
从吏部出来,苏泽向内阁送上拜帖,很快就得到了杨思忠的召见。
杨思忠正在翻阅海外各地的报告,见苏泽来访,放下手中的文书,笑道:「苏尚书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苏泽和杨思忠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但是当年杨思忠得以入阁,也有苏泽的推动。
而杨思忠入阁之后,在海外事物上也和吏部配合得不错,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再加上苏泽也敬佩杨阁老用人的本事,而杨阁老也欣赏苏泽的能力,所以两人关系算是比较亲近的。
苏泽拱手落座,开门见山:「杨阁老,海外官员久任不归,已成朝廷一大隐患。吏部档案显示,自大明设立海外官署以来,竟无一员调回京师。这般情形,实难激励后来者。」
杨思忠捻须不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苏泽继续说道:「下官以为,不妨选拔几位在海外政绩卓著的官员,调回京师任职,以此向天下宣示:海外为官并非流放,亦有升迁回朝之途。此风一开,愿往海外者必增。」
杨思忠沉默片刻,缓缓道:「苏尚书此言,确有道理。只是,海外官员调回,需有合适的位置,且不宜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容我再斟酌几日。」
等到苏泽离开,杨思忠喊来了身边的中书舍人。
「去看看,有没有海外送到吏部的公文,誊抄一份送到本官这里来。」
中书舍人立刻领命。
如今通政司改革,所有朝廷公文都要经过通政司留档,内阁通过这个方法,可以随时掌控朝廷的公文来往。
这项制度也是当年苏泽推动的,是为了规范大明公文流转。
很快,杨思忠拿到了张宪臣和韩楫给苏泽的公文,看完之后杨思忠坐著思考起来。
刚刚苏泽突然谈起了海外官员归国的问题,杨思忠就想到了有人作祟,果然一下子就把他们揪出来勒了!
好啊,这两个家伙学会迂回了,竟然想要用这种方式回到大明?
可是这一次苏泽的理由也很正当,杨思忠也当过吏部尚书,若是苏泽提交内阁,那他也不便阻拦。
这可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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