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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道德香火


第898章  道德香火

    汤显祖有些明白了:「所以你让他们写那些骂朝廷的戏,就是让他们————」

    「让他们用自己的笔,给观众提供这种道德满足感」。」冯学颜接过话头,「而且,不只是提供,他们自己也在创作中获得同样的满足感。」

    他拿起《粟米谣》:「你看这个作者,他写老农饿死东门外,老爷府上宴未散,他自己是不是也觉得站在了道德高地上?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在为民请命,是在替苍生说话?」

    汤显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冯学颜说道:「我将这个命名为道德香火」。

    汤显祖今天接受的新名词太多了,他问道:「什么叫做「道德香火」?」

    冯学颜问道:「汤先生去寺庙进过香吧?」

    汤显祖点头,甚至来了朝鲜之后,他百无聊赖,也对佛学道学有了兴趣,也拜过朝鲜那几座古刹。

    「寺院香火缭绕,可漫天神佛可曾出手,救助天下苍生苦难?」

    汤显祖摇头,佛祖要是真的有用,他早就回国了。

    冯学颜说道:「那香客为何还要进香?香客点燃香火,向神明祈求庇护或表达虔诚,在烟雾缭绕中获得内心的安宁与自我肯定,他们无需真正改变现实,只需完成仪式,便觉得自己已尽到善心。」

    汤显祖傻了,这个比喻实在是太绝妙了!

    冯学颜说道:「创作,尤其是那些针砭时弊的创作,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感动的仪式。」

    「作者在创作中完成了自我升华,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道德的代言人;观众在观看中完成了同样的仪式,觉得自己是与邪恶斗争的勇士。双方都在这场仪式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

    「不需要去和那些权贵争斗,也不用和穷苦百姓一起奋斗,只要看上一部剧,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轻易的事情吗?」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种仪式,在大明的旗帜下进行。」

    汤显祖怔住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写《牡丹亭》的时候,是否有过类似的感受?  

    那种一气呵成、酣畅淋漓的快感,那种觉得自己写出了一个伟大作品的满足感,是否也是一种「自我感动」?

    汤显祖一寒,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

    冯学颜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汤先生,你要明白,朝鲜的中低层儒生,最缺的就是这种道德满足感」。

    他们在现实中处处碰壁,处处受打压,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自己觉得自己还高尚」的出口。

    「而创作,就是最好的出口。」

    「我们给他们这个出口,让他们写,让他们骂,让他们在戏台上审判那些他们现实中无法审判的人。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形成一种习惯:想获得道德满足,就得写戏;写戏,就得站在大明的立场上。」

    「到那时,他们就成了真正的明党」。」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他如今才明白,自己真的不适合当官。

    这些当官的太脏了!

    道德人心,在他们手里都是可以操纵的工具!

    汤显祖想到自己的政治水平,如果扎进大明官场,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汤显祖沉默了许久,但朝鲜毕竟不是他的母国,他自然还是更关心大明利益。

    他抬起头问道:「冯公,你这一套说下来,我算是听明白了。可我还是想问一句,具体怎么做?」

    冯学颜点头说道:「具体办法,其实已经在你手上了。」

    他指了指汤显祖面前那堆稿子:「戏曲大赛,就是第一步。」

    汤显祖低头看了看那叠文稿,又抬起头来:「评选颁奖?能有这么大用?获奖也不过一些名利罢了。」

    冯学颜摇头说道:「汤先生,你是当世文宗,看不上这些名利,可是那些朝鲜读书人肯定看得上。

    「名利,引导他们创作。」

    「但评选颁奖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让这些戏文演出来。」

    汤显祖皱眉:「演出来?谁来演?在哪儿演?朝鲜的戏班,可都是两班贵族豢养的,他们未必愿意演这些骂朝廷的戏。」

    「不需要他们愿意。」冯学颜淡淡说道,「我们自己建戏班。」

    汤显祖愣住了:「自己建戏班?」

    「对。」冯学颜坐回椅子上,语气从容,「使馆的经费虽然有限,但挤一挤,总能挤出一些来。我打算从大明调几个专业的戏班师傅过来,再在朝鲜本地招募一些贫苦人家的子弟,教他们唱戏、演剧。」

    「这些孩子本来就吃不饱饭,进了戏班能吃饱穿暖,还能学一门手艺,他们求之不得。」

    「而且他们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只会听我们的话。我们让他们演什么,他们就演什么。」

    汤显祖听得心头一震:「这————这不就是豢养了一群————」

    「一群什么?」冯学颜笑著看他。

    汤显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一群————喉舌。」

    冯学颜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就是喉舌。但汤先生,你要明白,大明的喉舌,总比朝鲜两班贵族的喉舌要好。」

    「至少,大明的喉舌说的是实话,而两班贵族的喉舌,说的全是谎话。」

    汤显祖沉默了。

    这点他可太懂了,那些两班贵族的戏班,除了靡靡之音之外,就是歌功颂德的烂剧。

    冯学颜继续说道:「有了自己的戏班,我们就可以把那些获奖的戏文搬上舞台。在汉城演,在开城演,在平壤演,在釜山演。让朝鲜的百姓看看,他们生活的这个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样一来,那些戏班既赚了钱,又得了名声,还不用花一分钱买剧本,何乐而不为?

    「」」

    「久而久之,朝鲜各地的戏班,都会来我们这里要剧本。我们给什么,他们就演什么。那些不按我们给的剧本演的戏班,反而会因为没有好剧本而逐渐衰落。」

    汤显祖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冯公,你这是要彻底掌控朝鲜的戏曲市场啊!」

    「不只是戏曲市场。」冯学颜目光深远,「戏曲只是我们的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门,后面还有小说、诗歌、绘画、音乐————所有的文艺形式,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当朝鲜人看的戏、读的书、听的曲,都是大明筛选过的、符合大明利益的,那他们的思想,还会属于朝鲜吗?」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冯公,你这手段,太过厉害了。

    「7

    冯学颜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苏尚书厉害。这套东西,都是他在京师时就设计好的。」

    「围观多年,学著苏尚书的手段,颜某算是有了一点心得罢了。」

    「润物细无声,先引导思想再做事,这就是苏尚书的手段。」

    汤显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第三步呢?」汤显祖问道,「既然有第一步评选、第二步演出,那第三步是什么?」

    冯学颜放下茶碗,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第三步,是建立一套完整的评价体系。

    「评价体系?」汤显祖不解。

    「对。」冯学颜说道,「评选和演出,只是让好作品被看见。但要让创作者知道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就需要一套评价标准。」

    「我们要在汉城创办一份戏曲杂志,每期都刊登评论文章,点评最近上演的戏文。哪些写得好,哪些写得不好,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都要说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评论的标准,要由我们来定。比如,揭露朝鲜官场黑暗的,就是有现实意义」;歌颂朝鲜百姓勤劳善良的,就是接地气」;展现朝鲜民俗风情的,就是有民族特色」。」

    「而那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作品,就是缺乏批判精神」;那些描写风花雪月、

    才子佳人的作品,就是脱离现实」;那些模仿大明风格的,就是缺乏独创性」。」

    汤显祖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就是想夸谁就夸谁,想贬谁就贬谁吗?」

    「话不能这么说。」冯学颜笑了笑,「我们是有标准的,只不过这个标准,是由我们来制定的。而且,我们会让这个标准看起来非常客观、非常公正。」

    「比如,我们会请一些朝鲜本地的知名文人来担任评委,让他们参与评论。这些人因为参与了评论,就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体系的受益者,从而更加维护这个体系。」

    「久而久之,这套评价标准就会成为朝鲜文艺界的共识」。谁要是违反了这套标准,就会被视为不懂艺术」、水平低下」。

    「」

    「而符合这套标准的作品,就会成为主流。不符合的,就会逐渐被边缘化。」

    汤显祖深吸一口气:「那这套标准的核心是什么?」

    冯学颜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核心只有一句话—一切以大明为参照。」

    「大明有的,朝鲜没有,就是朝鲜落后;大明做得好的,朝鲜做得不好,就是朝鲜需要反思;大明先进的地方,朝鲜保守的地方,就是朝鲜需要改变。」

    「只要这个核心确立下来,朝鲜的文艺作品,就会自发地走向反思」、批判」、「揭露」的路子。」

    「而那些试图为朝鲜唱赞歌、为两班贵族辩护的作品,就会因为不符合「艺术标准」而无人问津。」

    汤显祖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冯公,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朝鲜人真的按照你说的去反思、去批判、去揭露,然后他们发现,问题的根源不只是朝鲜的两班制度,而是————而是————」

    他话没有说完,但冯学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冯学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汤先生,你是想问,如果有一天,朝鲜人把矛头指向大明,该怎么办?」

    汤显祖点了点头。

    冯学颜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那就让他们继续写。大明不怕被批评,大明经得起批评。真正可怕的,是连批评的声音都没有。」

    「况且,如果朝鲜人真的开始批判大明了,那说明他们已经把大明当成了平等的对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国。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藩属」,而是伙伴」。」

    「大明要的,难道不正是这个吗?」

    汤显祖怔住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冯学颜,和他平日认识的那个和和气气、整天喝茶聊天的大使,简直判若两人。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冯公,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汤先生,你方才听的,是前奏。真正的杀招,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高的一层境界。」

    汤显祖心头一凛,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冯学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汤先生,你方才读了那本《粟米谣》,觉得它写的如何?」

    汤显祖如实答道:「情感真挚,唱词朴实,虽无华丽辞藻,却动人心魄。写出了朝鲜百姓的苦难,确实是一部佳作。」

    冯学颜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这部作品,会让观众对朝鲜产生什么样的印象?」

    汤显祖想了想,说道:「会让观众同情朝鲜百姓的遭遇,痛恨那些贪官污吏,对朝鲜的现状感到愤怒与悲哀。」

    冯学颜说道:「那么,汤先生,你再想一想。如果十年、二十年之后,朝鲜的每一出戏,每一本小说,每一首诗歌,都在写朝鲜百姓的苦难,朝鲜官吏的贪婪,朝鲜制度的腐朽。」

    「朝鲜的文艺作品里,永远只有饿殍遍野,官逼民反,礼崩乐坏。」

    「而同时,大明的文艺作品里,则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书院遍地、船坚炮利。」

    冯学颜一字一句地问道:「到那时候,一个普通的朝鲜读书人,一个普通的商人,一个普通的农夫,提起大明时,会是什么感受?」

    「提起自己的国家时,又会是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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