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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文化买办


第896章  文化买办

    通政快船在海面上平稳地行驶了半日,王湘几人在舱中翻阅著济州岛水师衙门的历年帐目摘要,倒也不算无聊。

    响午过后,王湘觉得有些闷,便独自走上甲板透气。

    海风迎面吹来,带著咸湿的气息。

    王湘扶著船舷,望著远处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的岛屿轮廓,心中盘算著到了济州岛后该如何著手查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赵铁柱端著一碗热水走了过来。

    「大人,海上风大,喝碗热水暖暖身子。」赵铁柱将碗递过来,咧嘴笑了笑。

    王相对于赵铁柱的印象很好,所以和他攀谈起来。

    「咱们是要哪儿啊?」

    赵铁柱是未来的水师军官,也学了定位的手段,他说道:「大人,咱们要先去仁川,然后沿著朝鲜前往济州岛。」

    「为何要去仁川?」

    赵铁柱说道:「若是风帆船,自然不用去,但是咱们是通政明轮船,理论上不能长时间在外海航行,所以要先去仁川川,贴著朝鲜近海航行才安全。」

    听到这里,王湘点点头,身为文官他自然是希望越安全越好。

    几日后。

    通政快船在仁川川港缓缓靠岸。

    王湘走出舱门,踏上甲板,迎面便是一股混杂著海腥与污浊气息的热风。

    港口简陋,不过几座木栈桥和零星的仓库,远不及直沽的繁华。

    船刚系缆,岸上便涌来一群衣衫褴楼的百姓。

    男女老少皆有,面黄肌瘦,赤著脚,有的孩子甚至只围著破布片。

    他们挤在码头边缘,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口中发出含糊的哀求声,显然是冲著船上的人讨食。

    几个水手提著棍棒守在跳板旁,将试图靠近的百姓喝退。

    王相站在船舷边,看著那一张张麻木而饥饿的脸,眉头紧锁。

    他在京师听说过朝鲜贫苦,却未曾亲眼见到这般惨状。正当他心中沉重之际,码头另一侧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身穿朝鲜官服的人走来,身后跟著仆从,抬著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那些官员衣著光鲜,面色红润,与码头上的饥民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们谈笑风生,径直走向港口旁的一处馆舍,对身旁的百姓视若无睹。

    王湘心中不忿,他转身回到舱内,研墨铺纸,提笔给朝鲜大使馆写了一封信。

    虽然措辞克制,却难掩忧切。

    他在信中写道:「济州军港驻军以来,朝鲜南部各道倭患渐息,商贸渐兴,然百姓生计未见改善。」

    「今目睹仁川港外饥民塞道,衣不蔽体,而官吏宴饮如常。」

    「恳请贵使转呈国主,以民生为念,整饬吏治,开仓赈济。若百姓困顿日久,纵无外患,内乱亦将生矣。」

    写罢,他封好信函,唤来随行的驿卒,吩咐即刻送往朝鲜汉城大使馆。

    做完这些,王湘站在舷窗前,望著港口外那些渐渐散去的饥民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王湘的信,仁川川港口的使馆吏员知道他是朝廷派去济州岛的钦差,不敢耽搁,连忙将信送到了朝鲜国都,交到了大使冯学颜的手里。

    而此时,冯学颜正在和汤显祖坐在一起,翻越桌上的一堆戏文。

    汤显祖如今在朝鲜的地位可不一样了。

    他在朝鲜文坛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大明文坛宗师王世贞,成了朝鲜上下最尊重的文宗。

    朝鲜已经称呼汤显祖为「曲圣」了。

    而也因为汤显祖,戏曲这个艺术形式,在朝鲜获得了超越其他文学体裁的地位。

    如今的朝鲜读书人,都钻研写戏曲的技巧,想要通过一曲成名。

    冯学颜又在汉城筹办汉学书院,汤显祖被安上书院协理的职务,负责授课,每次上课都是座无虚席,门口和过道上都是黑压压一堆人。

    汤显祖几次归国受挫,而他教导朝鲜世子的时候,又萌生了感情。

    加上和朝鲜王后闵氏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汤显祖如今在朝鲜也有了羁绊,是越来越走不了了。

    一方面是思乡的哀切之情,一方面是此间乐,这让汤显祖十分的矛盾。

    他或许早上纵情声色,晚上醒来就告诫自己不能如此,随后埋头创作。

    然后又接著堕落,接著又是一番自我告诫。

    汤显祖纠缠于欲望的泥潭,在朝鲜人看来,则是大国文豪的率性不羁,反而更加崇拜他这种做派。

    这些日子,汤显祖实在无趣,冯学颜建议他办一次戏曲大赛,向整个朝鲜的读书人征集稿件。

    汤显祖闲著无聊,自然就答应下来。

    汤显祖翻阅著案上堆积如山的稿子,眉头越皱越紧。

    这一批应征戏曲大赛的稿件,质量确实比上一届高出不少。

    朝鲜读书人对於戏曲这一体裁的掌握已经日趋纯熟,从唱词的结构到情节的铺陈,都能看出明显的进步。

    有几篇甚至让汤显祖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然而,稿子的内容却让汤显祖坐立不安。

    他手中正捏著一本名为《凤凰池》的剧本,讲的是一个朝鲜两班贵族与民女私通、始乱终弃的故事。

    故事本身并不新鲜,但剧中那贵族老爷的做派、说话的腔调、府上的排场,分明就是照著汉城某位实权重臣的模样写的。

    甚至连那位大臣府上后院那口据说淹死过婢女的枯井,都被写进了戏文里,成了埋尸灭迹的道具。

    另一本《青岚阁》更是大胆,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王室宗亲。

    剧本写的是某位宗室子弟在地方上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劣迹,唱词里有一句「金枝玉叶,原是吸血蛭」,看得汤显祖眼皮直跳。

    还有一本《粟米谣》,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通篇都在写朝鲜官吏如何盘剥百姓,如何将赈灾粮据为己有。

    剧中有一段唱词,写的是老农望著空空的米缸,悲愤地唱道:「一粒粟,千滴汗,官家收去填沟壑。我儿饿死东门外,老爷府上宴未散。」

    他猛地合上稿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冯公!」汤显祖放下稿子,站起身来,「这些稿子,万万不能入选!」

    冯学颜正悠闲地喝著茶,见他这副模样,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哦?为何不能?」

    汤显祖指著那几本稿子说道:「这——这《凤凰池》影射朝中重臣,《青岚阁》直指王室宗亲,《粟米谣》更是将朝鲜官吏骂了个遍!」

    冯学颜却反问道:「汤先生,这写的不好吗?」

    冯学颜拿起《粟米谣》,仔细读了一段,点了点头:「这一本倒是不错,唱词朴实有力,情感真挚,虽无华丽辞藻,却有动人心魄的力量。若配上合适的曲调,当能传唱。」

    「冯公!」汤显祖急了,「你还要为它谱曲不成?」

    冯学颜转过身来,看著汤显祖,目光平静:「汤先生,你以为这些戏文,真的能动摇朝鲜的国本吗?」

    汤显祖一愣。

    冯学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窗外汉城的街景:「朝鲜立国近两百年,两班贵族盘根错节,王权更迭不知凡几。百姓的骂声,文人的笔锋,戏台上的唱词,这些东西从古至今从未断过。」

    「你可知朝鲜国主看过多少骂他的戏文?你可知那些两班大臣,听过多少骂他们的曲儿?」

    冯学颜回过头来:「他们不会因为几出戏就改变什么。戏文就是戏文,唱完了,百姓消遣完了,日子还是照旧过。」

    汤显祖皱眉道:「那又有何用?」

    「有用。」冯学颜走回案前,一字一句地说,「让百姓有个出口,总比让他们憋在心里强。人若是连骂都不能骂了,就只能动手。动手就要死人,死了人就要乱。乱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这些戏文若是传到大明——」

    「那更好。」冯学颜打断了他,「让大明的人看看,朝鲜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日后朝廷与朝鲜打交道,心里也好有个数。」

    汤显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即便如此,咱们也不该鼓励这等——这等揭人隐私、编排阴私的风气。」

    冯学颜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汤先生,你是个戏文大家,你写《牡丹亭》

    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得罪什么人?」

    汤显祖一愣。

    「艺术归艺术,政治归政治。」

    冯学颜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些应征的稿子里,确实有借机发泄私愤的,也有捕风捉影博眼球的,但也不乏真正为民请命、针砭时弊的好作品。」

    他拿起《粟米谣》:「譬如这一本,写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朝鲜的官吏如何盘剥百姓,朝鲜的百姓如何食不果腹,这些都是事实。你我在汉城住了这些年,难道不知道那些两班贵族过的什么日子?难道不知道码头上的饥民是什么光景?」

    汤显祖沉默了。

    冯学颜继续说道:「这些戏文,有些是骂人,有些是骂事。骂人的,我们可以筛掉;

    骂事的,只要骂得有理,我们就应当让它传唱。」

    「可是——」汤显祖还想说什么。

    「汤先生,」冯学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大明写过多少针砭时弊的文章?在《乐府新报》上发过多少讽喻时事的戏评?那时候你可曾害怕得罪哪位大人?」

    汤显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学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朝鲜,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是大明。大明来的人,若是连句真话都不敢传,那算什么天朝上国?」

    汤显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那这些——怎么处理?」

    冯学颜笑了笑:「按规矩评奖。不好的筛掉,好的留下。该给的奖金一分不少,该推荐的,我亲自写荐书,送他们去大明游学。」

    「去大明?」汤显祖惊讶道,「这些人在朝鲜写戏骂自己的朝廷,你还送他们去大明?这不是养了一群——一群——」

    「一群什么?」冯学颜笑著问。

    「一群——叛党。」汤显祖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冯学颜哈哈一笑:「叛党?他们叛的是朝鲜,又不是叛大明。朝鲜的黑暗他们写出来了,骂出来了,可骂完之后,他们的日子还是照旧。若是有机会离开朝鲜,去大明读书游历,你看看他们会不会乐意?」

    汤显祖觉得不对劲了,冯学颜这个老狐狸,怕是有更深的用意。

    他问道:「冯公这是要做什么?」

    冯学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深远:「汤先生,你要知道,朝鲜的读书人,是朝鲜最能看清自己国家问题的人。可他们看清了,也骂了,却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朝鲜没有力量改变。」

    「而大明有。」

    冯学颜放下茶碗:「这些人到了大明,见识了大明的繁华、大明的制度、大明的治理,他们就会明白,大明能做到的,朝鲜为何做不到?」

    「他们会回去写下更多的文章、更多的戏文,让更多的朝鲜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久而久之,朝鲜的读书人就会形成一种共识:大明才是文明的正统,大明的一切都是好的,朝鲜的一切都是落后的。他们会在心里自动把大明的一切标准当作衡量世间万物的尺度。」

    「到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叛党」了。」

    汤显祖皱眉:「那是什么?」

    冯学颜笑了笑,说出一个词:「明党。」

    汤显祖怔住了。

    冯学颜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王宫的飞檐:「朝鲜人可以恨自己的朝廷,但他不会恨大明。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大明是完美的、是先进的、是值得效仿的。」

    「当朝鲜的读书人都这么想的时候,朝鲜的思想就姓明了。」

    「当朝鲜的商人、工匠、农夫都这么想的时候,朝鲜的货就只愿意卖给大明,朝鲜的钱就只愿意流向大明。」

    「汤先生,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冯公,你这算计——太深了。」

    冯学颜笑了起来:「不是我算计得深,是苏尚书早就算计好了。他让我来朝鲜当这个大使,又把你留下来,你以为真的是为了让你在朝鲜教书写戏?」

    汤显祖瞪大眼睛:「你是说——」

    冯学颜没有回答,只是抽出那本《粟米谣》,递到汤显祖手中:「这本不错,给个一等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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