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当官的就是心「脏」
第897章 当官的就是心「脏」
汉城使馆内,窗外的银杏叶已泛金黄,秋风穿堂而过。
但是冯学颜和汤显祖所聊天的内容,却让汤显祖背脊生寒。
汤显祖放下手中那卷《粟米谣》的文稿,沉吟良久。
冯学颜方才那番「让朝鲜读书人见识大明繁华,形成明党,成为大明正统共识」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关节尚未通透,于是抬起头,看向冯学颜郑重问道:「冯公,你说的这些,我大致明白了。」
「但具体要怎么培养这些明党」?是不是要向他们灌注你的观念,或者苏尚书的理念?让他们在思想上彻底倒向大明?」
冯学颜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摇头。
「汤先生,你这话,只对了一半。」
汤显祖一愣:「只对了一半?」
「对。」冯学颜说道:「倘若我们直接向他们灌输观念,强迫他们认同大明,那便落了下乘,与那些强人所难的蛮横之辈何异?」
「真正的明党」;不是靠灌输培养出来的,而是靠引导,靠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要做的,不是告诉他们大明是对的」,而是创造条件,让他们自己得出大明是对的」这个结论。」
汤显祖彻底疑惑了。
他追问道:「那具体要选什么样的人?是选那些读过书、有见识的两班贵族子弟吗?
还是选那些最底层的百姓,让他们见识大明的富庶,从而心生向往?」
冯学颜再次摇头,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汤先生,你方才问是不是底层百姓」,这个问题,我正好可以回答你不是。」
汤显祖面露疑惑之色:「不是底层百姓?可底层百姓最受压迫,最渴望改变,难道不是最容易接受新思想的吗?」
冯学颜轻笑摇头说道:「汤先生,他想必见过底层百姓。那我问你,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那些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他们每天想的是什么?」
汤显祖想了想,答道:「大概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交上租,能不能活下去吧。」
冯学颜说道:「底层百姓所思所想,不过是衣食温饱、一日三餐。他们确实对现状不满,但他们的不满,是极为朴素的、极为短视的。」
「他们想要改变的,是今天没饭吃、明天没衣穿,是眼前的困境。至于什么制度优劣、文化高下、国家前途,他们不会去想,也没有余力去想。」
「正如我方才所言,真正的底层百姓,除了造反那一刻,不会有什么政治表达。造反之前,他们沉默如羔羊;造反之时,他们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但造反之后,他们又归于沉默,等著下一个英雄来拯救他们。
97
「他们无法成为持续的思想传播者。」
汤显祖听得入神,不觉点了点头。
冯学颜继续道:「那什么样的人,既有不满,又有能力表达、有能力传播思想呢?」
汤显祖思索片刻,试探著道:「读书人?」
「对,但不止是读书人。」冯学颜竖起两根手指,「准确地说,是朝鲜的中低层儒生和商人。这两个群体,才是我们最应该争取的对象。」
汤显祖眉头微皱:「中低层儒生?商人?为什么是他们?」
冯学颜站起身来,缓缓:「汤先生,你要明白,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真正推动变革的,从来不是最底层,也不是最顶层,而是中间阶层。」
「中低层儒生,他们有学识、有抱负,但在朝鲜的体制下,上升通道被两班贵族死死堵住,他们考中了科举,却因出身寒微无法进入核心权力圈:他们满腹经纶,却只能在乡间做塾师、当幕僚,郁郁不得志。你说,他们对朝鲜的现状,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汤显祖恍然大悟:「自然是不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怨恨。」
「对。」冯学颜转过身来,「而且这种怨恨,不是底层百姓那种「今天没饭吃」的浅层不满,而是关乎前途、尊严的深层不满。」
「他们有理想、有才华,却无处施展;他们看得清体制的腐朽,却无力改变。」
「这时候再看大明,他们的思想就就不一样了。」
冯学颜又说道:「甚至可以说,很多儒生,未必是真心向往大明,大明不过是他们抨击时政的理想国」,这就和我们大明读书人讲的三代之治」一样,不过是是一共用来抨击现状的工具罢了。」
这话已经有些背经叛道了,但是汤显祖还是忍不住听下去。
汤显祖追问道:「那商人呢?」
「商人更简单。」冯学颜微微一笑,「朝鲜重农抑商,商人的地位极低。」
「他们即便富可敌国,也不能穿丝绸、不能坐轿子、不能参加科举,甚至连子孙都不能与两班通婚。」
「在朝鲜,商人是贱民。但在大明,商人可以捐官、可以结交士大夫、可以送子弟读书考功名。」
「苏尚书推行新政后,甚至鼓励商人办实业、建工厂,给予种种便利。汤先生,你说,一个朝鲜商人到了大明,看到大明商人活得如此有尊严、有地位,他还会觉得朝鲜的制度是对的吗?」
汤显祖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他只会觉得朝鲜的制度是错的,大明才是正道。」
「正是如此。」冯学颜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粟米谣》,轻轻拍了拍,「所以我说,中低层儒生和商人,才是我们最值得培养的群体。他们本身就对朝鲜不满,对现状充满怨气。」
「而大明的制度、文化、生活方式,对他们又有天然的吸引力。」
「我们不需要强行灌输什么,只需要轻轻引导,让他们有机会接触大明、了解大明、
体验大明,他们就会自发地成为大明的拥趸,成为「明党」。」
汤显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那这些明党」,具体要如何培养?只是一个戏曲大赛,就能让他们倒向大明吗?」
冯学颜摇头笑道:」戏曲大赛只是第一步,是敲门砖。」
冯学颜拿起那卷《粟米谣》说道:「真正要培养这些「明党」,靠的是创作。或者说,靠的是让他们学会如何创作。」
汤显祖皱眉:「创作?写戏文?」
「对。」冯学颜放下稿子,目光深邃,「汤先生,你以为这些朝鲜读书人,为什么要写这些骂朝廷、骂两班的戏文?他们图什么?」
汤显祖想了想:「图名?图利?还是图一吐胸中块垒?」
「都有。」冯学颜竖起三根手指,「但归根结底,他们图的是三样东西:第一,宣泄心中的不满;第二,获得同道的认可;第三,在道德上占据高地。」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明白:大明支持他们光明正大地写这些东西,并且因为这些创作,获得真正的尊重和地位。」
汤显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头:「可这些戏文,说到底不过是文学创作。」
「文学就是文学,政治就是政治,两者岂能混为一谈?难道写一出骂贪官的戏,就能改变朝鲜的官场不成?」
冯学颜闻言,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汤先生,你说文学不是政治?」
汤显祖一愣:「文学是文学,政治是政治,文学怎么能是政治?」
冯学颜没有直接反驳:「汤先生,你写《牡丹亭》的时候,可曾想过,你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句子,是在挑战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教条?」
汤显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没想过,或者说你下意识地回避了。」
冯学颜说道:「但事实上,你那《牡丹亭》,本身就是对礼教的一种反抗,一种批判。」
「你用杜丽娘的故事,告诉世人:情欲是人性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压制它只会让它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这难道不是政治?」
汤显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我写《牡丹亭》的时候,确实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是觉得,这么写更好看,更动人————」
「这就对了。」冯学颜走到他面前,「汤先生,文学创作,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一个人为什么会写某个故事、用某个词、塑造某个角色,往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它源于他的经历、他的情感、他的潜意识,甚至是他昨天夜里做的一个梦。」
「但文学创作,又同时是高度政治的。」
汤显祖困惑道:「私人的,又是政治的?这岂不自相矛盾?」
「不矛盾。」冯学颜摇头,「正因为它是私人的,才能打动人心;正因为它能打动人心,才具有政治力量。」
「你写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感动了多少闺中女子,让她们开始思考:自己的一生,是否也要在「从父、从夫、从子」的枷锁中度过?这就是政治。」
汤显祖沉默了,他忽然觉得,冯学颜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冯学颜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那些朝鲜读书人写戏文骂朝廷,表面上是抒发个人的不满,但他们一旦写出来、唱出来,就会有人看,有人听,有人跟著骂。骂的人多了,就成了一种风气,一种舆论,一种力量。」
「这就是文学的政治。」
汤显祖沉思了片刻,抬头问道:「那按冯公的意思,我们应该鼓励他们写这些骂朝廷的东西?」
「不。」冯学颜摇头,「不是鼓励他们骂,而是引导他们如何正确地骂」。
「正确地骂?」汤显祖更加困惑了。
冯学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汤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些看戏的观众,他们看戏的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
汤显祖想了想:「大概是————看个好故事吧?或者听几句好听的唱词?
「不对。」冯学颜放下茶碗,「你说的这些,是对文人雅士而言。但真正来看戏的百姓,尤其是那些中低层儒生和商人,他们想要的,是一种道德满足感」。」
「道德满足感?」汤显祖皱起眉头。
「对。」冯学颜慢慢的说道:「你想想,一个人坐在台下,看著戏台上的清官痛骂贪官,看著忠臣痛斥奸佞,看著善良的百姓终于沉冤得雪,他心里是什么感受?」
汤显祖思索著:「痛快?解气?」
「没错。」冯学颜点头,「就是痛快,就是解气。因为他把自己代入了那个清官、忠臣、善良百姓的角色,在戏文里完成了一次对邪恶势力的审判。」
「他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需要坐在那里,拍手叫好,就能获得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就是道德满足感」。」
汤显祖若有所思:「你是说,观众看戏,其实是在寻找一种道德上的认同?」
「正是如此。」冯学颜更缓慢的说道:「你想想,那些中低层儒生,他们在现实中郁郁不得志,被两班贵族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们在戏台上看到清官惩治恶霸,看到正义最终战胜邪恶,他们就会在心里想:对,就该这样!那些该死的人就该受到惩罚!」,这一刻,他们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而这种站在道德高地上的感觉,是会上瘾的。」
汤显祖有些不理解。
冯学颜耐心的说道:「他们不是贫农,不至于面对官府没有反抗余地,所以剧中的苦难,其实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景观。」
「看到剧中主角反抗,他们可以代入其中,忘记自己在现实中的一次次退让,而不必承担挺身而出的风险。」
「正义获胜,无论是天道循环还是机关人心,也让他们出了恶气,满足了道德审判的需求。」
「说白了,这些戏文,就像是站在屋内,看著猪在泥地里打滚。」
「不用弄脏身体,又能满足打滚的欲望。」
冯学颜的奇妙比喻,让汤显祖愣住了,但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啊?
(https://www.shubada.com/102930/1111046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