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敛芳尊认祖归宗
尽管多年来蓝菏绞尽脑汁让大厨房和药阁更改家里药膳的配方,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灵草们固执地希望自己每份死亡都被吃进去的人牢记于心,折腾十多年,姑苏蓝氏的药膳依然做得数十年如一日的难吃。
但效果也是可观的,起码参加兰陵金氏吃席观礼的当天,蓝菏的脸色已经不再像个死人了。
作为战争后第一件大喜事,兰陵金氏这次宴会举办得十分隆重,无论是为了看八卦,亦或是为了松弛神经,仙门百家无一不应邀参加。
——而其中最给面子的,自是姑苏蓝氏。
一门嫡系尽数赴宴,无论是单纯祝福还是为了给孟瑶撑腰,总归给足了兰陵金氏面子,也让两家数年来的冷淡关系隐隐有被打破的迹象。
对此,金夫人气得脸色铁青,金子轩的心情格外复杂。
在姑苏求学时,他与蓝忘机魏无羡等人的关系只能算点头之交,孟怀瑾他也见过几次,彼时只觉得这人长得亲切面善,却不想竟是父亲的私生子。
回想起两日前孟怀瑾身着姑苏蓝氏家袍,在他母亲面前淡漠表示自己的母亲不会入兰陵,金宗主也找不到她,夫人大可放心的场景。
金子轩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应该并不像母亲所说的那般心机深沉。
毕竟,孟怀瑾可是蓝老先生的弟子,从小教养在身边,蓝家能养出什么恶人呢。
“子轩兄长在想什么?”一声呼唤将出神的金子轩惊醒,他循声望去,只见换上一身兰陵金氏家袍,长发高束的孟瑶从房中走出,清隽干净的脸上挂着浅笑,“而且,兄长怎么在我房前站着?今日有众多宾客,夫人不是让你去迎接?”
确切来说,金夫人想让金子轩迎接的,是聂明玦、蓝曦臣和江澄等同辈——尤其是江澄。
金子轩被孟怀瑾这一声文绉绉的“兄长”叫得浑身刺挠,他脸色扭曲一瞬,别别扭扭道:“姑苏蓝氏的人到了,我想着你应该挺想和他们见一面。”
孟瑶一愣,脸上的笑容真心了许多:“多谢兄长带路。”
“不用。”金子轩看着孟瑶脸上的笑容,那股莫名的排斥感少了些许。
他没有动,只偏头用几句话屏退现场的下人们。
孟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用目光搜寻金子轩的身边。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额头被戳了一下,一个含着笑意的女声响起:“反应挺快嘛。”
师姐!
这个答案不算意外,但当蓝菏摘下身上的隐身符时,孟瑶还是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师姐!”
“嗯......兰陵伙食不行啊,这小脸都瘦了。”有外人在,蓝菏忍住想要上手捏一把的冲动,颇为新鲜地看了看孟瑶穿兰陵金氏家袍的模样,客观评价,“我突然发现,兰陵金氏的家袍还挺好看。”
金子轩无语:“......我家家袍没换过样式。”
蓝菏意有所指:“有些衣服,得穿在特定的人身上才好看。”
比如金光善,就算穿得再金碧辉煌,脸拾掇得再好,在蓝菏眼里那也是癞蛤蟆镶金边,除了招财,就是丑。
孟瑶眉头一跳,忽然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师姐是一个人和兄长来的?其他人呢?”
“他们一个两个可显眼着呢,脱不开身。”蓝菏摇摇头,笑得颇为幸灾乐祸,“我是女眷,他们没那么大胆子让人盯着我,而且有娘帮我打掩护,我可比他们脱身容易多了。”
“不过说起来,也得谢谢金公子帮忙带路。”说着,她看了金子轩一眼,眉眼含笑,“不然兰陵金氏地方这么大,找个人可不容易。”
话音刚落,廊下忽有他人身影出现。
孟瑶眼尖,抬步上前,将蓝菏挡在身后,后者用隐身符隐去身形。
金子轩慢了一拍,却也迅速反应过来,皱眉呵斥:“不是说了让你们别过来?”
却不想,来者并非仆从,而是一兰陵弟子,言说宗主已在前厅聚齐各家家主,正找二位公子。
在场三人面色微怔,没想到仪式会来得这么快。
金子轩板着脸对那弟子点了下头:“知道了,我们一会儿过去,你先下去。”
待那弟子垂头退下,蓝菏的声音在二人耳边响起:“那我就把阿瑶拜托给金公子了,其实我冒险走这一趟本身目的也只是为了这个罢了。阿瑶自幼性子温软纯善,月珧只希望金公子日后能对我家师弟多关照一二,千万别让他被欺负了。”
孟瑶:?
这说的谁?
金子轩亦困惑地蹙眉,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虽然他不觉得这个便宜弟弟心机深沉心狠手辣,但是,就孟怀瑾那对着他爹娘都气势不减的模样,需要他关照?
蓝菏叹气,虽不见人影,声音却带上几许哀怨,似真似假地愁道:“你别看阿瑶有敛芳尊之名,平常做事也利索,但其实呀,他性子最是乖巧听话,容易被外人欺负。从前他在云梦过年的时候都是阿羡和晚吟带着玩的,你是不知道,那外边不明真相的人很容易说他们母子的闲话,都是他们两个处理的。如今在兰陵金氏人生地不熟的,我这做师姐的也没法子,只得期望金公子能看在共同抗敌的面子上帮忙看顾一二,别让他被谁欺负了去。”
孟瑶:“……”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阿娘第一次被从前的人在街上认出来之后,那闲话还没开始,源头就已经被江姑娘掐死了。
然后师姐闭关数月,以他娘为媒介,给所有从前认识他娘的人下了禁咒——强行抹除他们记忆中烟花才女孟诗的脸。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说过他的闲话,更别提江公子和魏无羡为他出头。
然而,金子轩并不知内情,只见他闻言微怔,神情惊讶又带着两分怜惜几分恍然地看着孟瑶:“竟是如此……”
也对,这便宜弟弟看着就很乖的样子,况且能被江晚吟那个炮仗带在身边玩,肯定不是个性子尖锐的——他当了敛芳尊的弟弟,竟然是个软包子!
孟瑶:“……”
他扯了扯唇,朝金子轩露出一个假笑。
金子轩看出这笑容之下藏着的勉强,只当是弟弟被戳中伤心事,立刻认真道:“阿瑶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只要有我在,兰陵金氏没人敢对你不敬。”
孟瑶看着金子轩被忽悠得团团转,内心感叹真是无论见多少次都难以相信金子轩居然是正经在金麟台长大的,面上分毫不显,乖巧道:“……谢谢子轩兄长。”
“好了,既然宾客到齐,那我也得过去了,阿瑶别紧张哦。”说罢,一缕清风拂过,孟瑶下意识回头,却未见人影。
想来师姐是用隐身符原路返回了。
孟瑶收回目光,平复神色,朝金子轩微微颔首:“劳烦子轩兄长带路。”
金子轩欲言又止:“阿瑶啊……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孟瑶挑眉:?
金子轩扭捏了一会儿,道:“我是你哥,你就不能直接叫我哥吗?兄长是不是太正经了。”
孟瑶内心讶异一秒。
按照金光瑶的记忆,金子轩可不是什么好讨好的人物,再加上金夫人的存在,那个金子轩对金光瑶可鲜有亲近。
而他本人过往与金子轩亦无太多接触……金子轩为何会突然主动表示亲近他?
是因为现在的他不单单是一个底层出身的私生子,背后有姑苏蓝氏撑腰;
还是单纯因为师姐方才的托付?
亦或者二者兼之?
孟瑶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腼腆乖巧道:“大,大哥。”
既然金子轩主动送上门,那他也没有推开的道理。
这个称呼孟瑶叫得分外生疏,金子轩忍不住摸了下耳朵,短暂的不自在后,他看着孟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就是聂明玦平常被叫大哥的感觉吗?
金子轩不自觉挺起胸膛,一股莫名的责任感促使他高冷地“嗯”了一声,大步朝前走。
徒留孟瑶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便宜哥哥涨红的面皮和莫名亢奋的背影,抬步跟上。
金子轩这是怎么了?
*
兰陵金氏的宗祠设在主院之后深处,规制富丽比起芳菲殿亦不遑多让,锃亮的琉璃金瓦在阳光下直晃得人眼晕。
宗祠乃是家族重地,非婚嫁殡葬等重要之事不可使外人进入,然而敛芳尊认祖归宗一事是金光善自己求来的。
偏生孟瑶的背后,站着不止一个强大的家族,这场认祖归宗势必要大办特办。
蓝菏在一处隐蔽之地解了身上的隐身符,光明正大走进金家侍女们的视野。
她们顿时如见了太阳的向日葵般凑了上来,按捺焦急道:“蓝大小姐,您……”
话未说完,蓝菏挥挥手道:“刚刚碰上一个友人,说了会儿话,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找到了人,侍女们安下心来,摇头:“并未。”
蓝菏“哦”了一声,抬步往女眷席的方向走:“那就行,我认得路,就不劳你们带路了,你们先忙去吧,一会儿我自会与金夫人说明原因。”
侍女们激动又感激:“是。”
自打敛芳尊真实出身暴露,夫人脾性愈发暴躁,她们的日子也跟着不好过。
此番蓝大小姐忽然在她们跟前失踪,夫人事后难说不会迁怒于她们,可若是蓝大小姐愿意解释一二,想来夫人应当不会注意到她们了……
守门的侍女低眉顺目,不敢抬头,尽职尽责为迟到的贵人撩开珠帘。
蓝菏尚未走入,耳边却恰好听见有一家夫人询问古静珝家中儿女的婚事。
“……若我未记错,漱玉卿与泽芜君年岁已过双十,夫人竟不曾想过为儿女寻一门亲事么?”
嚯,催婚的?
不待古静珝回答,蓝菏笑吟吟走入屋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般从容地朝金夫人一礼,道:“抱歉金夫人,月珧方才遇上一位故人,多闲谈了几句,来迟了。”
金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脸色肉眼可见的不算好看,闻言掀起眼皮看了蓝菏一眼,嘴角牵出一个标准的客套笑容:“漱玉卿客气了,来得正是时候,仪式准备开始,请坐。”
蓝菏心知金夫人并不乐意孟瑶认祖归宗,说不定看见蓝家人都忍不住怄气,故而也并不在乎对方僵硬的笑容,应了一声,坐到古静珝身边。
方才那催婚的话头就被她这么不软不硬地岔了过去,提问的那位夫人见过蓝菏后也不好意思再提,只顺着话头夸了几句“漱玉卿真是神仙人物”便转头与旁人说起了别的。
云梦江氏的席位在姑苏蓝氏对面,蓝菏和江厌离不方便讲悄悄话,只好互相眨眨眼睛权当打了招呼,随即各自与周边其他相熟的小姐夫人们闲谈起来。
蓝菏手边的花茶被换了一轮后,外头忽然传来三声编钟鸣响,满堂女眷纷纷安静下来,知道宗祠那边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金夫人率先起身,领着女眷们往宗祠方向移步。
世家规矩,男女分席而坐,但观礼却是在一起的。
蓝菏跟在人群中,隔着回廊远远望见正堂里那道穿着兰陵金氏家袍的身影。
孟瑶正跪在香案前,背脊挺得笔直,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微微低垂的侧脸轮廓,在袅袅烟气里显得格外沉静。
仪式的前半段很枯燥——兰陵金氏在这种认祖归宗仪式上的规矩繁琐程度意外地多。
蓝菏听着朗声念祭文的声音,兀自出神。
金家人对这场仪式似乎算不上生疏,难道兰陵金氏上一任宗主很少有外面的沧海遗珠,于是直接都认领回来了?
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金光善这个压根不负责的大种马,兰陵金氏对于这一套明珠回家登记的流程却十分熟悉的样子……
告知天地及列祖列宗的祭词终于走到了尾声,接下来是赐名。
带着饱满墨汁的狼毫落在族谱上,金光善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取名——金子瑶。”
三个字清清楚楚传到廊下,女眷中有人低低议论了两句,被金夫人一个恐怖的眼神压了下去。
倒也不是怕兰陵金氏事后报复,只是谁也不想为了别人家的一个外人莫名其妙得罪一个有能力的宗主夫人。
兰陵金氏如今再势弱,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蓝菏看见金子瑶起身,朝堂上堂下各鞠一躬,姿态从容不迫,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正想着,这就算完了?不是还有一个启智朱砂来着?
就见金光善并未立刻宣布宴席开始,反而侧身向屏风方向微微颔首。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着暗金玄袍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兰陵金氏的家袍还有这种规制?!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的在兰陵金氏的辈分身份一定都很高,估计是族老级别的。
一时间,蓝菏莫名暗恨原著魏无羡和金光瑶交集太少,不然说不定能搞清楚原来的金光瑶认祖归宗全套流程细节呢。
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金家老者走到金子瑶面前,枯瘦的手指夹着一枚银簪,簪头沾着一点朱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木面:“金氏嫡系归宗,须受三礼。赐名已毕,尚有二礼——点砂、入祠。此朱砂乃金氏秘制,自先祖起代代相传,只点于嫡系子弟额间。点下此砂,便意味着你从此入了金氏的门,无论从前姓什么、从何处来,往后生死荣辱,都刻在金氏的命册里。你想好了?”
孟瑶面上平静。
无人得知,自那老人从屏风后走出,孟瑶便震惊得说不出话。
金三翁——兰陵金氏如今族中辈分最高的老祖宗,可对方早在许多年前就不问世事了!
孟瑶能认出来对方还是上辈子当金二公子,被金光善当驴使唤时,某次给对方送东西意外有了一面之缘。
他怎么突然来了?看样子还要为他点朱砂痣。
这都是金光瑶的记忆里不曾有的。
不过,这些应当是往后再思考的。
孟瑶将脑子里的种种猜测都深深掩埋,跪得笔直,抬眼与老者对视,声音平稳无波:“想好了。”
银簪落下,那点朱红稳稳落在金子瑶眉心正中央。
廊下有人轻轻“呀”了一声——只见那一点殷红衬得金子瑶本就清隽的面容鲜活了三分,额间仿佛平白多了一团生气,连带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金三翁收回银簪,虚虚扶了一把金子瑶的胳膊,力道很轻。
随后他转身,拄着乌木杖消失在屏风之后,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金子瑶站起身,指尖下意识地抚了一下眉心。
铜盆的倒影里,那颗朱砂痣殷红端正,像一枚落定的印。
他看着水中倒影的微笑,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记忆中总是笑意盈盈的金光瑶。
下一秒,金子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板着脸看了半天,干巴巴挤出来一句:“……看着还行。”
金子瑶嘴角微微一弯:“谢谢大哥。”
金子轩别开脸,别别扭扭“嗯”了一声,随即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宴席的方向走:“行了行了,走吧,你不是老惦记着泽芜君他们吗?正好宴席开了,我带你过去坐。”
虽然他和蓝家那师兄弟三人关系算不上熟稔,但好歹现在都算孟……金子瑶的兄长,既然蓝大小姐把金子瑶托付给他,那他总要先和蓝曦臣他们寒暄一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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