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初心
兰陵金氏签下免责契约后,除牵头的姑苏蓝氏外,自射日之征开战以来投入兵力最多的三大世家,便就此对魏无羡一路大开绿灯,因此镇守其余战线的中小世家,纵有微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云梦江氏收复莲花坞、击溃温氏后,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以松岩江至兰陵一线为枢纽,将陵江战场打造成射日大军的关键补给与防线。
而另一主战场,则是以清河聂氏主力与姑苏蓝氏精锐为核心的河间战场。
除此之外,各处大小战线摩擦不断、缠斗不休。
姑苏蓝氏的云深不知处恰被两条主战场护在后方,成了驰援百家、调度策应的总后方。
乱世征战,本就风险与机遇共生。
仙门百家虽名为联盟,实则各怀心思,联盟中的四大掌权者一面要协调各方资源,一面还要弹压暗中蠢蠢欲动的势力,单是暗通岐山温氏的墙头草与奸细,便已擒杀无数。
蓝菏抱臂站在暗处,看着蓝曦臣深夜在灯光下紧蹙疲惫的眉眼,心脏一阵紧缩,心疼得不行。
岐山温氏乃至其下的附属家族全都唯温若寒马首是瞻,整个岐山势力都是温若寒的一言堂,对方下达的每一项命令,无人敢置喙,执行效率高得可怕。
反观仙门联军,却各自为政,人人心中盘算着利益分割与兵力损耗,全无统一号令。一道军令层层传达尚且迟缓,偶有被派往前线的世家,更是跳脚质问,骄横叫嚣只听命于背后撑腰的门阀,生怕门生轻易赴死导致家族衰落。
书信往返之间,战机一再贻误。真要追究罪责,又有家族以人手短缺、已知悔改为由推诿,动辄以姻亲联结、恐寒前线将士之心相挟。
蓝菏每每见得这般书信,只觉又气又笑,也难怪温若寒有底气以一敌百。
原著之中,若不是蓝、聂、江三家与温氏有血海深仇,若不是蓝曦臣奔走说服百家、统筹全局,孟瑶甘愿为他深入岐山卧底,聂明玦倾尽清河之力为父复仇,魏无羡修鬼道以一人之力横压千军——温若寒的野心,未必不能成真。
仙门百家,真特么是一群乌合之众。
更让蓝菏烦躁的是,自从她回归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岐山温氏越发来势汹汹,压力对准了河间战场,她遭遇人海战术不说,偏偏周围的世家还一个劲地后退求援!
蓝菏只想一巴掌把他们都打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在蓝菏浑身都要冒黑气之际,蓝曦臣终于注意到那一角的异样,下意识握住朔月,神经紧绷看过去,待看清来者是谁,才放松下来,起身走过去。
“阿姐,怎么还没睡?”
蓝菏一怔,从气闷的回忆中回过神,道:“睡不着,路过,看见你营帐里还亮着灯,就来看看。”
说着,蓝菏微微歪头,淡声道:“明天温氏大概率会在朔方城发起总攻,朔方城的防线是姚方明在守,我猜他肯定又在求援。你这么晚不睡,是在纠结让谁去?”
姚方明,平阳姚氏的宗主,全书非常著名的命硬墙头草。
此人极好面子,偏又欺软怕硬,常蹲在风口上当起哄的蟑螂,如果放在男频升级流,他已经成了被炮灰打脸的对象,但很可惜,他非常幸运地生活在了女频双男主,成了最恶心人的代表之一,古代世界键盘侠的平替。
蓝曦臣想到那一连发了好几封的求援信,头又有些疼了起来。
“姚宗主的求援理由合情合理,朔方城不能再丢,可……”
蓝菏接下他的未尽之言,道:“可是谁也不愿意损伤自己,给姚方明做嫁衣裳。”
朔方城地理位置特殊,其势力范围占据了一条极其重要的水路,以往这座城池周围共同存在三个家族,互相制约互相利用。
可一年前,其中两个家族因公然反抗温氏而被灭族,他们的地盘暂时被岐山温氏占据,朔方城也落入岐山温氏之手。
后来射日之征打响,联军打下朔方城后,平阳姚氏急急忙忙跳了出来,以过往数年对此地熟悉为由,主动承担起这条防线的防御重任。
彼时平阳姚氏并未损伤根本,其门生势力放在整个联盟中也算看得过眼,况且一条防线确实更适合由对其熟悉的家族担起重任,于是,朔方城便就此落入平阳姚氏手中。
蓝菏冷笑一声:“毕竟他姚方明不要脸惯了。当初朔方城浴血奋战,是清河聂氏、姑苏蓝氏的子弟填上去才夺回来的,他姚方明缩在后方连刀刃都没沾过,战后第一个跳出来摘桃子,凭着几句熟门熟路的鬼话就把这座水路要隘攥在手里,占着地盘养着自家门生,享尽了防线之利。
如今温氏要打总攻,他还没顶呢,就知道哭着喊着求援?好处他全拿,危险别人扛,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蓝曦臣无比赞同自家阿姐的话,但如今箭在弦上,要不了多久温氏就要发兵,追究责任也不是现在追究。
他道:“如今最重要的是解朔方城之围,我与明玦兄谈过,清河需要驻扎其他几座城池,有心无力,江氏刚刚夺回莲花坞,又分兵支援了兰陵,而蓝氏……”
蓝氏并非不能支援,无论是一直被他私心裹挟,留在他身边的阿姐,还是无羡和忘机,都是最好的人选。
可他宁愿自己去,也不想亲自下令,让至亲走上战场。
他的阿姐嘴上不饶人,但秉性温良纯善,最害怕杀人,就连杀走尸都害怕;三师弟所修鬼道闻若未闻,光看脉案都知道其使用起来的损身损心,这让他如何下得了命令?
蓝菏看出了蓝曦臣隐藏在未尽之言下的不情愿和对自己产生私心的羞愧,她心头一软,方才积压的戾气与烦躁尽数散去,只余下对自己弟弟的疼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蓝菏放轻了声音,望着他那双深琥珀色的温润眼眸,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你怕我见不得死人,怕我动手会辗转难眠,怕阿湛、阿羡出事,所有刀山火海都想自己先踏过去。”
“可是阿涣,我是你的阿姐,哪有弟弟总想着爬到姐姐头上张开翅膀的道理?”
说着,蓝菏在蓝曦臣额头上弹了个脑瓜蹦,轻笑一声:“你这叫倒反天罡。”
蓝曦臣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眨眨眼,试图争取:“阿姐,要不还是我……”
蓝菏顿时垮下脸,指尖灵光一闪,施了个禁言术,没好气道:“闭嘴,我不听。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倔呢?”
蓝曦臣说不出话,只能无声注视着自家姐姐,目光幽怨。
蓝菏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败下阵来,扶额道:“阿涣,你现在是蓝氏的宗主,咱们蓝家的门面,就算面对姚方明这种货色也不能失了风度和容人之心,可你别忘了,你姐姐我现在是整个仙门修为最高的人,所以,我不用顾及姚方明的脸面,不用忌惮那些中小世家的微词,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不用怕担上什么苛责世家的罪名。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蓝曦臣神色不变,甚至眼神越发不赞同。
蓝菏无奈,拉着蓝曦臣坐在属于他的、代表权利的位置上,半蹲下来,与他视线平齐,难得认真道:“阿涣,我们是一母双生,在百家眼中,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制约。所以不用担心我,如果姚方明给脸不要脸,我就先结果了他。”
她语气平淡,轻描淡写的姿态仿佛谈起的不是一条人命:“没有人会相信蓝家的大小姐会杀死盟友,仙门百家只会多出一个英勇牺牲在战场上的‘英雄’。”
不过,蓝菏没有说的是,如果姚方明真的死了,大概整个平阳姚氏会多出许多个“英雄”。
蓝曦臣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眸,好半晌,他才终于放弃地微敛眉眼,指尖浅蓝灵光一闪,灵讯传入蓝菏的脑海:【阿姐,解开禁言术吧,我答应就是。】
蓝菏听得蓝曦臣松口,顿时眉开眼笑,指尖轻抬,一道柔和的灵光拂过,解开了他的禁言术。
“早松口不就好了?”
蓝曦臣轻咳几声,道:“我可以答应阿姐去朔方城,但你要带上无羡和忘机。”
蓝菏:?
她嘴角一抽:“姚方明何德何能啊……”
云梦江氏的莲花坞之战是特殊情况,他姚方明配让她和鬼道祖师魏无羡与未来的含光君蓝忘机一起出手吗?
他配吗?!
蓝曦臣坚持:“阿姐,这是我的底线。”
蓝菏无语:“你是准备让我旁观阿湛和阿羡亲近来触及我的道德底线主动放弃吗?这不合适吧阿涣?”
蓝曦臣被戳中小心思,手指微蜷,面上却没显露半分,气定神闲道:“所以阿姐要放弃吗?”
“那你想多了。”蓝菏险些憋不住笑,“虽然不知道是谁给你提的缺德建议,但真心话,我觉得阿湛阿羡被我打扰到想和我解绑的可能性更大。”
这可是现场围观忘羡诶,还是叠加看弟弟谈恋爱的八卦,她不主动围观都是当姐姐的脸面在岌岌可危地维持她的素质,何况现在公费八卦?
也不知道万一不小心被她看到亲亲现场,以忘羡现在的脸皮,会不会羞愤欲死?
桀桀桀!
蓝曦臣被她越发灿烂的笑容噎得半晌无言,他摸了摸自己隐隐发痛的良心,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蓝菏的话,也没有改变最后的决定,道:“阿姐,此事没得商量。”
只能让忘机和无羡多担待了。
他们二人都是守礼之人,虽然已经定情,但应该……应该不会过线的。
蓝菏瞧他一副铁了心要把两人都塞给她的模样,终是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依你依你,不就是带上那两个小家伙嘛,多大点事。”
正好,清心音对阿羡没什么作用,阿湛在尝试对其改良,此番动手,对阿湛的研究应该也有帮助,倒也省得她动手杀人了。
夜色已深,帐外寒风呼啸,蓝菏不再多耽搁,拍了拍蓝曦臣的肩膀示意他早些歇息,转身便掀帘朝着魏无羡与蓝忘机的营帐走去。
刚走到营帐外,见里面隐隐有灯光闪烁,光芒不算大,让蓝菏一瞬踌躇。
这两个人……没在里面做什么不纯洁的事情吧?
为了保险,蓝菏掐了两朵凤凰花送了进去。
【二位,现在方便让我进去不?】
很快,营帐帘门被掀开,魏无羡外衫凌乱,看上去似乎是匆匆披在身上,双眸亮晶晶地看着蓝菏:“师姐!都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来了?可是前线有什么变故?”
这些日子里,他和蓝忘机在后方安抚百姓,见惯了乱世里最鲜活也最刺目的人性百态,心下早是五味杂陈。
同一片流离失所的地界,有人捧着仅剩的半块麦饼,颤巍巍塞到他们手中,枯瘦的手指攥着衣摆不住道谢,说若不是仙门子弟守着,他们早成了温氏刀下的亡魂,眼里的赤诚与感激烫得人鼻尖发酸;也有人堵在临时安置的棚屋外,扯着嗓子喊冤叫屈,指着被战火焚毁的屋舍、踩坏的田地,一口咬定是联军作战不慎所致,非要他们赔出金银细软,蛮横得不讲半分道理。
更有那守着半亩薄田、一间破屋的老人,任凭如何劝说温氏大军将至,留下便是死路一条,也只是拄着锄头死死钉在原地,浑浊的眼瞪着远方硝烟,说祖祖辈辈埋在此处,死也要死在根上,那股执拗得近乎愚笨的坚守,让人劝也不是,弃也不是。
甚至夜里巡守时,还曾撞见邻村的流民趁着夜色,摸进伤病老弱的帐篷偷抢粮袋,见人发现便红着眼挥起木棍,嘴里骂着乱世里谁活下来谁才算数,同是受难之人,却先对着弱者亮出了獠牙。
而最让他们心头发沉的,是仙门百家内部藏着的腌臜事。
前些日他亲眼撞见几个不知名小世家的门生,拖着两具布衣百姓的尸体往战场方向去,一边拔下他们的衣服,换上温氏门生的衣服,嘴里还嬉笑着说多凑几具便能冒充温氏的前锋,把耳朵割了回去领一份军功赏赐,全然没把那两条无辜的性命放在眼里。
蓝忘机当场便动了怒,避尘出鞘震退几人,寒着脸将人押去联军营中处置。
这几个人被抹去了一半的军功,却并未被逐出家族,他们所属的家族理由冠冕堂皇——战事吃紧,不宜重罚寒了门生之心。
那一刻他们才真切理解了兄姐对他们的殷殷告诫——这乱世里最可怕的从不是岐山温氏的铁蹄,而是人心深处藏不住的贪、私、狠与凉薄。
仙门百家喊着除奸安良、为天下太平的口号,底下却藏着这般蝇营狗苟,寻常百姓在战火与豺狼之间辗转求生。
善与恶、恩与怨、贪与痴搅成一团乱麻,连一句是非对错都变得模糊难辨。
而今再回头望去,当年蓝菏站在灯影里说的那番话,早已在时光里生根发芽。
【“我知道你们心里乱,觉得正道难行,觉得人心不堪,可阿羡、阿湛,你们要知道,人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的墙头草,或许明日会为家人扛起刀剑;今日贪利的小人,或许来日会被赤诚打动,为了某个人、某件事,鼓起勇气耗尽一切从容赴死;即便是那些糊涂的世家,也未必永远都活在私利里。”
她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目光似能穿透黑暗,看见乱世尽头的微光:“你们不必急着此刻就改变所有人,也不必因一时的污浊,就否定自己坚守的道。你们可以把今日所见所闻、所感所悟,一笔一划都记录下来——记百姓的苦,记人心的私,记战场的血,记正道的难。”
“你们现在或许只能守好身边一隅,只能护住眼前几人,可你们还年轻,手握力量,心有赤诚。今日的记录,是来日的警醒;今日的坚守,是来日的根基。等你们站得更高,走得更远,这些刻在心底的见闻,会成为你们改变他人、扶正世道的底气。”
“不必因一时的黑暗,就忘了自己为何举剑。”蓝菏笑着补充,“你们要做的,从不是立刻荡平所有不堪,那是神明才有可能做到的事,你们要做的,是守住自己的初心,把所见的善恶记在心里,一步一步,慢慢去照亮该照亮的地方,这便足矣。”】
人确实不是一成不变的。
当年迷茫无措的少年,如今早已扛起了属于自己的道。
魏无羡以为前线又有需要他和蓝忘机安排的百姓,一边引着蓝菏往帐内走,一边整理衣衫,表现得非常积极:“是打下了几座城?还是有难民投奔?现在到哪了?可安置好了?”
帐内,稍显凌乱的床榻前,忘机琴安置在床榻不远处,蓝忘机坐在忘机琴后,双手安置琴弦之上,朝蓝菏拱手行礼:“长姐。”
不难看出,刚刚两人确实没有做什么不纯洁的事,魏无羡刚刚应该正躺在床上等着听蓝忘机弹琴。
“阿湛。”蓝菏笑着应声,然后才看向魏无羡,“都不是,我刚刚和阿涣说,我要去支援朔方城,你们两个跟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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