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兰陵战事

另一边，兰陵

战火喧天，金子轩立在中军阵前，金甲染尘，长剑在手，周身已是一片刀山血海。

金家赤金大旗猎猎翻卷，左右两翼铺开附属家族各色战旗，青灰褐各色甲胄与金家重甲连成一片，结成死阵，硬抗温家铁骑的反复冲撞。

铁刃相击、长枪突刺、人马相搏，自高处俯瞰，相撞的惨烈各色人海中绽出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色烟花，战鼓擂得地脉震颤，喊杀声直冲云霄，将整片兰陵原野都揉成了修罗场。

金子轩纵马挥剑，劈出沉猛力道，岁华绽放璀璨金光，硬生生磕开迎面刺来的长剑，金属碰撞的巨力顺着臂膀直撞肩骨，震得他虎口发麻。

温氏的军团如一片愤怒的火烧云，源源不断向前扑来，蚕食着兰陵的土地。

放眼望去，联军死伤惨重，金家重甲盾阵层层减员，不管有家族的旗号接连倒伏，却仍有子弟前赴后继补上缺口。

风沙卷着血腥味灌入喉咙，呛得人发咳，视线被血与尘模糊，只剩身前无尽的敌影，耳边不休的厮杀。

“金公子！”

忽然，一声清亮的女声在他头顶上空响起，金子轩挥开长剑，下意识抬头——只见数道紫色灵光如利剑般划破灰暗的天空，银鞭如天雷般自上空落下，凌厉地擦过他的头顶，将他身后意欲偷袭之人抽飞。

是江厌离！

随即，是身边战友的惊呼：“是援军！是江家的援军！”

江厌离自清欢跳下，手执长鞭，衣袂翻飞间，以金子轩为圆心，周边被清出一大片空地。

金子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眼睁睁看见江厌离毫不留情地在他胯下的骏马屁股上落下一鞭子。

骏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又猛地前冲，金子轩猝不及防间只得死死攥紧缰绳，借着这股冲势劈翻两名近身温氏兵卒，铁蹄踏过遍地尸骸与鲜血，猛地朝着金家后方大营狂奔而去。

金子轩本就连日苦战力竭，全靠一股气吊着，胸口早已闷痛难忍，此刻被烈马狂颠得气血翻涌，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径直喷在了金甲前襟，刺眼得骇人。

江厌离脸色微变，名唤银河的长鞭往身旁战马鞍上一绕，足尖点地飞身掠起，稳稳落在狂奔的马后，一手死死环住金子轩浸血的腰腹，将他半扶半抱护在身前，另一手攥紧缰绳强控方向，紫衣被狂风与风沙吹得猎猎作响。

那口气散去，金子轩意识已有些模糊，浑身剧痛如骨裂般蔓延，方才混战中一记温氏铁刃狠狠劈在肩胛，重甲裂开深痕，鲜血早已浸透里衣，被马背一颠，伤口更是撕裂般疼得他浑身发颤。

身后，江厌离声音难得带上了慌意与厉色，长鞭甩出，带着破空之声，抽飞两名从侧面追来的温氏小兵。

“金公子，你撑住，你若出事，兰陵阵心必乱，我带你回营疗伤，你千万不能晕过去！”

马速如雷，直奔金家后方大营而去，营前守卫见江大小姐护着自家少宗主浑身是血奔回，瞬间惊声四起，连忙掀开营门、铺好软垫、唤来医士。

骏马堪堪停在营前，江厌离不等马身站稳，先小心翼翼托住金子轩受伤的肩胛，动作迅速地揽着对方翻身下马。

被交接到医师手里后，金子轩半睁着眼，视线模糊里，只见那道紫色的袅娜身影重新上马，下意识伸出手：“你……”

江厌离熟练地控制住这头刚刚失去主人的烈马，抬眸朝他看去，认真道：“金公子放心，兰陵不会丢。”

说罢，她甩鞭打在马身上，掉头乘风而去。

金子轩甚至来不及看见那道身影变成一个小点便被医师们匆匆抱回了营帐。

兰陵战场上早已杀红了眼。

江厌离单骑冲回阵前，紫衣在血与火中格外醒目，银色长鞭在她手中宛若活物，紫光大盛间，鞭梢所及之处，温氏兵卒非死即伤，银鞭卷住温氏长枪，轻轻一拽便将人甩飞出去，力道之狠，全然不见平日温婉模样。

有了江家的加入，金家阵营总算有了些微末的优势，温家的领头人见势不妙，寻机打出退兵的旗帜。

金子轩伤重退场，江厌离领兵前来支援，无形中便暂代了联军的首领，见温家退兵，她深知双方根本耗不下去，便也顺势打出了退兵的旗帜。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听话。

战场之上，总会有杀红了眼的修士听不进退兵二字。

金家旁支几位少年郎眼见温氏退走，只当是反击良机，提着长剑便要追上去，口中还喊着要将温狗赶尽杀绝。

江厌离眉头一蹙，银鞭凌空一甩，“啪”的一声脆响拦在几人面前，鞭梢擦着地面溅起碎石尘土。

“不许追！”她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紫衣在风中绷得笔直，“谁敢追上去，一律按违反军令处置！”

几个少年被那鞭势吓了一怔，却仍有不服气的梗着脖子：“江大小姐，如今我们占了上风，怎能放虎归山！”

“占了上风？”江厌离冷笑一声，抬眸扫过战场。

只见遍地尸骸，金家大旗已是残破不堪，残存的修士大多带伤，连站立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自己看看身边还有多少人？再追出去，只会被温氏回头围剿，到时候只怕是连回营的路都没有！”

她话音刚落，远处林间果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有宗主暗自派自家弟子前去打探，道是隐约可见黑影攒动，也不知是否是温氏埋伏的后手。

得到此等消息，方才跟着金家旁支公子叫嚣着追击的修士们瞬间噤声，立刻举起长剑，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见状，江厌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将银鞭一收，沉声道：“整队，回去救治伤员，加固营防。”

众人这才井然有序地开始后撤，抬走伤者，收拢兵器，原本混乱的战场渐渐有了章法。

而在远处的林间，眼看着打探的人离去，“温氏后手”们立刻脱下身上的温家家袍，露出里面的紫色——是被江厌离带来的另一支隐藏的队伍，由江家一位长老带队。

“走吧，咱们该去找大小姐会合了。”

金家阵营

由蓝家派遣来的使者正在主帐内同以兰陵金氏金光善为主的一众宗主们谈判。

兰陵金氏素来奢靡成风，即便已至四面楚歌之境，宗主主帐内依旧极尽华贵，满目鎏金璀璨。

帐中鎏金灯盏悬于梁上，光晕沉沉，暖光漫溢，却照不散那剑拔弩张的凝重气息。

金光善端坐主位，指尖轻叩着扶手，面带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权衡算计。

下方苏涉一身蓝氏校服，身姿挺拔，垂手而立，神色平静无波，唯有腰间佩剑微微泛着冷光。

“苏使者远道而来，本宗主自是欢迎。”金光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氏宗主独有的威严，“只是这契约——姑苏蓝氏要我兰陵金氏与百家一同签下这所谓鬼道免责契约，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苏涉抬眸，语气不卑不亢：“金宗主言重。签此契约，并非我蓝氏有意为难诸位，而是为护仙门百家周全，亦是为鬼道这门新出道术立下规矩。

不过是要求诸位，凡是受魏公子鬼道之力相助者，自此需约束门生后辈，不得无故攻讦、构陷魏公子本人，我蓝氏亦会约束魏公子，令其所用鬼道只用诛奸邪、护同道，绝不滥伤无辜。况且云梦江氏、清河聂氏等部分家族早已签订此约，绝非强人所难。”

苏涉的话说得十分清楚，蓝氏的这份契约仅针对魏无羡一人。

鬼道横空出世，于那些在灵道上毫无天赋之人而言，无异于另辟了一条修行捷径。

可在仙门众人眼中，如今所闻之鬼道，无非是御尸驱鬼、旁门左道的奸邪之术。

然而，此道虽为邪异，却能以一人之力匹敌千军万马，这般战力足以令天下仙门忌惮。

一些稍有远见的宗主，早已能预见——鬼道宗师出自影响力最大的姑苏蓝氏，若蓝氏不对鬼修加以遏制，来日必在各世家地界遍地丛生！

而一旦有心思邪异之人掌控鬼道，为祸世间，在遍寻不得对方踪迹之时，除了魏无羡，他们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承担责任的人。

如今蓝氏提出的这份契约，其意便是要断了他们这条节省时间挽回损失利益的路子。

众人暗自纠结，各怀鬼胎，不少人悄悄看向上首的金光善，决定一如既往追随这位从不让自己吃亏的金宗主。

果不其然，金光善扫了一眼桌上的契约，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认真看，抬眸似笑非笑道：“魏公子的鬼道，本宗主略有耳闻，诡道异术确实惊世骇俗，若用于战事定当于百家如虎添翼。可如今百家尚在苦战，你蓝氏便要以此挟我等立约，未免操之过急。”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几分施压：“苏使者不妨直说——若我兰陵金氏，偏不签这契约。今日兰陵战事尚且未平，他日若真有危急，难不成你姑苏蓝氏，还能当真袖手旁观不成？”

帐内一时寂静，几位附属家族的宗主目光来回交错，皆在观望苏涉这位蓝氏的使者如何回应。

苏涉面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帐每一处：“金宗主言重，温氏无道，百家如今同气连枝，蓝氏自然不会对同道危难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目光傲然：“只是诸位也清楚，我蓝氏人手本就有限，云深不知处遭到重创需要重建，四方求援要应。而我家大小姐虽修为超然，却也终究只有一人，还是位纤纤女子。事有轻重缓急，兵力有先后驰援，有时候……便是有心赶不及，诸位想来也能理解吧？”

这话听来温和，内里却图穷匕见。

蓝氏的意思很显然，兰陵金氏若不签这契约，蓝氏依旧会来援——但只会是按部就班、量力而行的援，毕竟人家有心无力。

至于能不能赶在兰陵倾覆之前抵达，那就只能看天意、看所谓轻重缓急了。

金光善指尖一顿，脸上那层虚假的笑面终于淡了几分。

他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

姑苏蓝氏这一出，是摆明的阳谋：蓝家可以求援，魏无羡也可以出手相助，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先给魏无羡一条活路，给姑苏一个保证。

若不签，便是生死有命，蓝氏仁至义尽，旁人再无指责之由。

金光善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始终带着几分漠然的苏涉。

而后者毫不避讳地对上所有人的眼睛，嘴角微弯，不急不迫，仿佛早已笃定结果。

帐外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战场余响，金氏大旗残破的模样，犹在眼前。

金光善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沉沉。

他知道，这契约，今日是不签也得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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