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深水之畔

工人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但是！”

肖北语气加重，“理解不等于赞成用打架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打伤了人，触犯了法律，有理也变成了没理！还差点把好不容易招来的企业打跑，把你们自己和更多乡亲们的工作机会打没！这是傻！”

朴实的话语让一些工人低下了头。

“问题要解决，但必须通过合法的渠道。刚才，我已经和康泰的林总谈好了，县里会马上成立有你们工人代表参加的三方小组，专门来查工资、谈定额、改制度！

有什么委屈、什么建议，到时候光明正大地提！我肖北在这里保证，只要是合理合法的诉求，政府一定支持你们，帮你们争取！”

“肖书记，你说的是真的？”有工人大声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凌云的老百姓？”

肖北反问，“但是，你们也要答应我，从今天起，不能再采取过激行动，要相信政府，依法依规解决问题。能不能做到？”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最后有人带头喊：“能！我们听肖书记的！”

“好！”肖北点头，“现在，大家先散了吧，该回家的回家，该去医院看工友的去医院。代表选出来，明天就开始工作！”

安抚好工人，肖北又对陈建国和李伟叮嘱：“这件事，表面是劳资纠纷，根子是我们快速招商落地中，只重视经济指标，忽视了社会管理和人文关怀。要深刻反思。

工作组不仅要解决问题，更要形成长效机制。同时，宣传部门要做好舆论引导，客观报道事件和处理进展，防止被别有用心的人炒作。”

处理完凌云这起突发事件，回到市里已是深夜。肖北身心俱疲，但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凌云的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

产业转型、招商引资，绝不仅仅是经济账，更是复杂的社会工程。如何平衡发展速度与治理精度、资本效率与社会公平，是他作为分管领导必须时刻思考的课题。

几天后，省里关于试点城市的正式批复文件下达。几乎同时，市委也接到了关于秦若溪学习结束后的任职通知：调任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担任副主任（正厅级）。

这是一个重要的晋升，也意味着秦若溪将离开沧澜。

她在省发改委的新岗位，对沧澜的试点工作和项目争取，无疑有积极作用，但市里少了一位坚定支持改革的核心领导，肖北感到肩上的压力又增添了几分。

在秦若溪的送行宴上，她私下对肖北说：“肖北，我走了，市里的情况可能会更复杂一些。试点工作，尤其是触及利益调整的深水区改革，阻力只会更大。你要有心理准备，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注意策略。遇到难处，随时可以到省里找我。”

“谢谢秦主任，我会小心的。”

肖北改用了新的称呼。

秦若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有时候觉得，你和几年前在凌云时一样，还是那么拼。但有时候又觉得，你不一样了，更沉稳，看得也更远了。好好干，沧澜需要你这样的人。”

送走秦若溪，市委班子果然迎来了调整。新到任的常务副市长姓钱，是从省直经济部门下来的，年纪比肖北稍长，据说理论水平高，但行事风格与秦若溪的务实果敢有所不同。

钱副市长上任后不久，便提出要全面听取全市经济工作汇报，尤其是肖北分管的工业转型和试点工作。

汇报会上，肖北详细介绍了当前的工作进展、面临的挑战以及下一步计划。钱副市长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

汇报结束后，钱副市长扶了扶眼镜，缓缓开口：“肖北同志的介绍很全面，大家做了很多工作，辛苦了。特别是争取到省里的试点，不容易。不过，我听了之后，也有一些思考，想和大家探讨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

“首先，是关于转型的节奏问题。”

钱副市长语调平稳，“我们强调绿色转型、高质量发展，这是完全正确的。但是，是不是有点过于急切了？比如这个用能权交易试点，涉及面广，规则复杂，国内外可借鉴的成熟经验不多。

贸然推进，会不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会不会影响当前尚且脆弱的经济增长？我认为，可能需要更充分的研究论证，步子不妨稳一点。”

肖北心中一沉，这是直接对他核心工作思路的质疑。他谨慎回应：“钱市长，您说的风险意识很重要。我们确实是在探索，所以选择了两个园区先行先试，控制范围。

至于经济增长，我们的思路正是通过转型培育新动能，来对冲传统动能减弱的影响。如果步伐太慢，可能错过窗口期，等传统动能彻底衰减，就来不及了。”

“窗口期很重要，但稳妥更重要。”

钱副市长微微摇头，“其次，是关于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我们设计了很多激励政策，比如高额技改补贴、绿色信贷、税收优惠。这是否意味着政府干预过深？

会不会扭曲市场信号，甚至造成新的不公平？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多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政府主要做好监管和服务？”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肖北政策工具包的理论基础。肖北深吸一口气，答道：“钱市长，在产业转型初期，特别是从高耗能、高排放路径转向绿色低碳路径，存在巨大的市场失灵。

企业面临技术不确定性、投资回报周期长、正外部性无法内化等障碍。这时候，政府的适度引导和支持，是为了弥补市场不足，培育市场，而不是替代市场。

我们的政策设计，比如补贴与节能效果挂钩，信贷与绿色项目绑定，正是为了引导市场力量向绿色方向配置，最终目标还是建立市场化的长效机制。”

“理论上是这样。”

钱副市长不置可否，“但实际操作中，如何把握‘适度’的度？如何防止‘扶持’变成‘溺爱’，‘引导’变成‘主导’？这需要非常精细的设计和强大的监管能力。我担心，以我们目前的条件，是否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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