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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邻家姐姐


老槐树

老宅拆迁前夜,我又梦见了那棵树。

梦里的槐树比记忆中更高了,树冠压得极低,像一柄张开的巨伞要把整个院子吞进去。无数根须从枝干上垂下来,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摇晃,每根须子末端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茧。我凑近去看——茧里裹着婴儿的脸,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做梦。

我在冷汗中惊醒,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施工队的挖掘机已经撤了,这个最后的老院子静得像一座孤岛。

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雾把他整个人裹成灰蒙蒙的一团。我从里屋出来时,他头也没抬:“梦见了?”

我“嗯”了一声。

“第几个了?”他问。

“第七个。”我顿了顿,“爹,那树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爹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到青砖地上,旋即熄灭。他盯着那片灰烬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你太爷爷那辈,”他终于开口,“这村子闹过一回饥荒。那年槐树没开花,整个村子的槐树都没开。唯独这一棵,开了满树的白花。”

他站起身,示意我跟他走。我们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来到那棵老槐树前。月光下,它的树干比我腰还粗,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深褐色的东西。我伸手摸了一下,那触感不同于普通树皮,有种奇怪的、类似指甲的坚硬。

“饥荒那年,村里人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树皮、草根、观音土……”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最后有人打起了这棵树的主意。他们锯开树皮,发现树干中央是空的,像一口竖井。井底有光,淡淡的,萤火虫那种青白的光。”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人想下去看看,”爹继续说,“第一个下去的是你太爷爷的弟弟,也就是你二太爷。绳子放下去三丈,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槐花香味,浓得呛人。上面的人赶紧拉绳子,拉上来的是半截空绳——底下的扣子被解开了,整整齐齐解开的。”

“二太爷呢?”

“没了。”爹吸了口烟,“第二天一早,树上的花全谢了。满地槐花瓣,白得像雪。但树上多了个东西——一根新枝,弯弯曲曲长出来,挂着一个青色的果。你太爷爷让人把那根枝子砍了,果掉在地上摔碎,里头是空的,只有一股腥甜的汁水。”

我盯着树干上那些深褐色的沟壑,月光下它们像一道道细长的眼睛。

“后来呢?”

“后来饥荒过去了,”爹说,“但每隔十年,这棵树就会开一回花。花开满树的那个月,村里必有一个孩子莫名其妙丢了。找回来的,都变了样——眼神发直,不说话,半夜里爬起来对着树根挖土。最后你太爷爷做主,把树封了。用狗血和墨汁调成漆,涂满树干裂缝,再拿红布缠了三匝。”

他指着树干高处一段颜色明显发暗的地方:“就是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凝固的血蜿蜒而下,被层层叠叠的树皮包裹着,几乎要看不出来了。

“那这树怎么还要挖?”我问,“拆老宅的时候直接把树伐了不就行了?”

爹沉默了片刻:“上个月施工队来探地基,钻机打了三米深,打了个空。”他看着我,“底下全是空的。整棵树底下,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当晚我没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准时进场。为首的工头姓刘,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叼着烟跟爹谈补偿方案。我站在门口看他们给老槐树拍照、测量,一台小型挖掘机已经开到了树根旁边。

刘工头过来跟我搭话:“小徐啊,这树怕是有上百年了吧?”

“一百多年了,”我说,“挖的时候小心些。”

他咧嘴笑了:“没事儿,再老的树我们也挖过。只要根系不连到地基,一天就搞定。”

挖掘机的铲斗抬起来,对准了树根。就在即将落下的瞬间,我听到了声音。

起初以为是耳鸣,细细的,像一根针在耳膜上划过。然后声音变大,变成无数根针同时划过——尖锐的、密集的哭叫声,从地底下传上来。不是人的哭声,也不是动物的,像是风穿过无数空心管子的呜咽。

“停!”我大喊。

挖掘机停了。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天上万里无云。

刘工头不以为意:“老房子嘛,地底下有空洞,风灌进去就是这样。”他挥挥手,“继续。”

铲斗落下,切入树根旁的泥土。

第一铲下去,土里翻出来一样东西。刘工头弯腰捡起,脸色变了。那是块碎瓷片,但形状太过规整,边缘还有烧制时留下的指纹——不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紧接着第二铲、第三铲,越来越多的碎片从土里翻出来。碗、碟、罐、瓶……全是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瓷片,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刘工头终于意识到不对,喊停了机器。

爹走过来,蹲下身捡起一片对着光看。阳光穿透薄薄的胎体,映出瓷片内侧一个模糊的图案——一棵树,树下躺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这是……”爹的手开始抖,“这是当年封树时砸碎的那些碗。太爷爷说,要用百家碗的碎片填住树根,让这棵树再也吃不到百家饭。”

我蹲下去,用手拨开表层的碎瓷,下面的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再往下挖了两寸,土里开始出现更小的东西——指甲盖大小,圆润光滑,密密麻麻像鱼卵。

我捏起一颗。它在掌心里微微发热,表面的纹路忽然让我想起昨夜梦里那些茧——就是那种质感和光泽。

“爹……”我的声音哑了,“这些是什么?”

爹没回答。他直直盯着树根底部一个刚刚被挖开的缺口,脸色煞白。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根与土壤的交界处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边缘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洞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的动,是缓慢的、流动的动。像深色的油在蠕动,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洞口慢慢扩大,树皮像被从内部撑开一样裂出细纹,那些暗红色的旧漆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新鲜的、潮湿的木质。

然后香味来了。

槐花香,浓得化不开的甜腻气息从洞里涌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每个人的口鼻。工人们开始咳嗽,有人扔掉工具往后退。刘工头捂着嘴喊:“什么东西这么臭——”他猛地噎住了。那不是臭,是香到了极致之后的反胃。

我站在原地没动。

香味涌进鼻腔的瞬间,梦里的画面碎片般闪过——那些根须上的茧,茧里的婴儿脸,它们的眼皮同时睁开,瞳孔是漆黑的、空的,像井底望不到底的水面。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不再是风灌空洞的呜咽,是清晰的、此起彼伏的婴儿啼哭,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透过那个碗口大的洞,一声接着一声,像潮水一样涌出地面。哭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咀嚼声,细碎而绵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食着什么。

刘工头瘫坐在地上,指着头顶的槐树冠,嘴里发出不成调的音节。我抬头,槐树不知何时开满了花。

一树白花在无风的白天里轻轻摇晃,每一朵花的花心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花瓣上沾着露珠,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青色光芒——那光芒太亮了,亮得不像是水珠。

爹拉住我的胳膊:“走!”

我被他拽着踉跄后退。身后传来巨大的一声响——树根底部的洞猛然扩大,整棵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一只巨兽正要舒展蜷缩了百年的筋骨。地底下那些哭声突然变成尖叫,尖锐得刺破耳膜。

挖掘机猛地晃动起来,履带下的土在塌陷。刘工头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身后地面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碎瓷片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深不见底。

我们退到院门口,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树皮在剥落,露出里面光滑的木质,颜色是肉粉色的。树干上那些褐色的沟壑此刻全部张开,像无数张嘴,吐出白色的槐花来。花越开越多,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枝头,整棵树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而那些花蕊深处——我看到了,每朵花里都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闭着眼,嘴唇翕动,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爹,”我盯着那些花,声音很轻,“它是不是在……还回来?”

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院墙开始塌了。砖石落进那个巨大的空洞里,半天听不见回响。老槐树在坍塌中纹丝不动,花越开越盛,花香浓到呛人。那些婴儿的哭声忽然停了。

寂静中,一个更清晰的声音传上来。

是哼唱。低低的、模糊的调子,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摇篮曲。从地底深处,从那些花蕊之中,从那些根须末端的茧里,一起唱出来。

然后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颗新芽。翠绿的,嫩生生的,在满树的白花中格外扎眼。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变成一片完整的、手掌大的叶子。

叶脉是暗红色的,像血管。

刘工头已经翻过院墙跑了。工人们四散奔逃。空旷的老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爹,还有那棵正在从百年沉睡中醒来的老槐树。

“走吧。”爹终于说,声音很哑,“我们拦不住它了。”

我们转身,离开了这个住了五代人的院子。身后传来轻微的一声“啪”,像什么熟透的东西从枝头坠落,落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我没有回头。

后来听说施工队把那片地填平了,在上面盖了安置房。但听说一楼的住户总是半夜听到地板底下有敲击声,三长两短,像是有人在求救,又像是在敲门。还有人说,安置房中间那片空地上,一夜之间长出了一棵小槐树。

而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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