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快问快答
行李箱在颠簸的中巴车上跳了一下,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沈渡伸手按住,手指扣进帆布带里,指尖微微泛白。车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像谁在墨色画布上戳了几个窟窿。雨刷器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吱嘎声,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甩开又聚拢,聚拢又甩开。
“师傅,还有多远?”沈渡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很快又移开。“快了。”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尾音拖得很长,“你这后生,一个人去那村子?”
沈渡没回答。他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很长时间没睡好觉。三个月了,自从那个电话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吃饭了没有?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手机背面贴着一张纸片,已经有些皱了,上面写着地址和时间,字迹是母亲的手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怕他看不清。铜鼓镇,火把村。三天后的那个日期被他拇指反复摩挲过,纸面已经起了毛边。
“前面就是岔路口了。”司机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低了些,“后生,我是跟你说一声,这村子……”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这村子吧,这些年没什么人去了。你晓得不,这个村以前——”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
中巴车在路口停下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暗色的水花。车门吱呀一声打开,潮湿的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沈渡把包背上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过去。司机接过钱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沈渡的手背,那根手指凉得像冰,沈渡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后生,”司机在他身后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雨夜里异常清晰,“你记着,住到人家里头,半夜要是有人敲门,不要应。”
沈渡站在车门边,雨水打在他的鞋面上。“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司机把钱揣好,看了看车窗外漆黑的雨幕,“尤其是木头门。你记好了,木头门敲门,千万不要应。不管是叫你名字还是怎么的,都当没听到。”
没等沈渡再问,车门已经关上了。中巴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很快就消失在弯道后面。发动机的声音被雨水吞没,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只剩雨打树叶的声音,密密的,像无数只手指在同时敲打。
沈渡撑开伞,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水滴成串,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村子很安静,静得不正常。不是深夜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安静,像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连虫鸣都没有。
他沿着路往里走,经过几栋老旧的木楼,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每户人家都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他想起母亲说过,这个村子很老,老到谁也说不清它存在了多少年。也说不好有多少人还住在这里,反正那些年出去打工的出去了就不回来,渐渐就荒了。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栋比之前那些稍好的房子,两层楼,下面石头上面木头,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雨水顺着灯笼的流苏往下滴。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的,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这是村里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沈渡刚要上前,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开门的动作很慢,先是拉开一条缝,然后等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门才慢慢朝里打开。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七十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地往后梳着。他看了沈渡一眼,目光淡淡的,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是沈老师的儿子?”老人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听起来像三四十岁的人。
“是。”沈渡说,“我妈让我来的。您是——”
“先进来吧。”老人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正好滴在他肩膀上,他纹丝不动,也不躲。
沈渡收了伞走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堂屋正中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不大,只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块地方。桌子上的瓷盘里摆着几块点心,白色的糕点,表面印着红色的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旁边还放着一碗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像是某种植物的叶子,边缘卷曲着,被水泡开了纹路,叶片背面密密麻麻长着绒毛般的细刺。
“喝口水吧。”老人说,指了指那碗水,“赶了这么远的路,歇一歇。”
沈渡确实渴了。他端起碗来凑到嘴边,一股奇怪的苦味钻进鼻腔,不是茶叶的味道,更像是什么草药,苦得发涩。他把碗沿放到唇边,老人忽然伸出手来,动作很快,像要把碗从他手里拿开。
就这一下子,沈渡的手抖了抖,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就渗进了木头缝隙里。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你先坐,我给你下碗面。”
沈渡把碗放下,打量着堂屋。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已经泛黄褪色了,画上的人物面目模糊,只有轮廓还依稀可辨。桌子的正上方悬着一面镜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擦得很干净,反射着油灯的光。他总觉得那面镜子有点违和,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沈渡吃了两口,忽然觉得困意上涌。不是普通的困,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让人站不稳的眩晕感。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困意驱散,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老人站在他身后,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几乎要碰到沈渡的椅子腿。沈渡模模糊糊地想到,那个影子有些奇怪,在油灯的光照下,人的影子应该往四周散开,但这道影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延伸过去,直直地没入堂屋深处的黑暗里。
“你累了。”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去睡吧。房间在楼上,靠左边第二间。其他人住在别的地方,你不用担心打扰到他们。”
沈渡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他恍惚间觉得楼梯比正常的多了一些,怎么走也走不完,反复地拐弯,反复地上行,仿佛永远到不了二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踩到了二楼的地板。走廊很暗,只有最尽头的一扇窗透进来一点微光。他摸黑走过第一间房门、第二间房门,停下,推开了第三间——不对,老人说的是左边第二间,但他现在站在第三间门前。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秒,困意就像潮水一样再次涌来,淹没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推开门,走进去,身体栽进床上,立刻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那种清醒,而是一种猛然惊醒,像被人从梦中猛地拽出来。房间里一片漆黑,连窗户都看不到在哪里。他伸手去摸手机,指尖在枕头旁边摸索了几下,摸到了——屏幕亮起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按亮手电筒功能,白色的光柱扫过房间。很普通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些旧报纸,床头有一个木头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玻璃表面蒙了一层灰,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刚要凑近去看,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慢的,像是用手指关节在敲击什么东西。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沈渡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方向。不是门。不是窗户。声音是从床底下传来的?不对,更像是墙壁里面,就在床头那面墙的内部,木头和木头之间有细微的缝隙,声音从那里渗出来,像是有人被砌在墙里,正在从里面敲着墙面。
笃。笃。笃笃。
节奏变了,变成了四声。然后是三声。然后是五声。没有规律,像是随意的、毫无目的的敲打,更像是一种宣示,一种存在本身的证明,告诉这间屋子里的人: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沈渡把手机的光照向那面墙。墙面上糊着旧报纸,发黄的纸张上印着模糊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鼓出一个个小包。声音从那些鼓包下面传出来,每敲一下,纸面就微微跳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另一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壳,几乎就要戳破它探过来。
他站起来,拿着手机凑近墙面。灯光打在报纸上,上面的字迹勉强可以辨认,是一些老新闻,关于某个地方的什么事件,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他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屏住呼吸仔细听。
笃笃笃笃笃——
连续五声急促的敲击,像是回应他贴上去的动作。声音大得出奇,像是就在耳膜上敲打。沈渡猛地弹开,后背撞到了床沿,痛感从尾椎骨蔓延到脊柱。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手心全是冷汗,手机差点滑出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下的木门被推开了。
吱呀——
那声音悠长而缓慢,木头摩擦木头的声音被无限拉长,像是有人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完成这个动作。然后是一片安静。脚步声踩在堂屋的青砖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然后是上楼梯的声音,每一级台阶都吱呀作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级一级地压上来。
脚步声停在走廊上。停了很久。
然后开始走动。朝他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像承受不了那东西的重量。脚步越来越近,沈渡的呼吸越来越浅,他蹲下来,伸手摸到床底下,空的。他又摸到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最后他摸到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黑暗中触到一件冰凉的东西,表面光滑,有弧度,像是什么器物。他没有多想,攥在手里,紧紧握住。
脚步声停在他门外。
极度的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连雨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他听不到门外那个东西的呼吸,他甚至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呼吸。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辈子,每一秒都被拉到无限长,时间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成了一大块透明的琥珀,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笃。
不是敲门。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从门板上方一直刮到下方,尖锐的、刺耳的声音,像有人用长指甲划过木门的表面,一点一点地、慢条斯理地刮着。一个来回,两个来回,三个来回。然后停下来。
敲门声响了。咚、咚、咚。三声,间隔均匀,力度适中,听起来甚至很有礼貌。
“有人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清晰得不像隔着门板传进来的,更像是她就站在他面前,声音直接从她嘴里送进他的耳朵里。那声音很好听,软糯的,带着一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笑。
沈渡死死地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想起了司机的话:木头门敲门,不要应。
“我找个人,问个路。”那个声音又说,“你睡着了没有?”
笑声从门外传来,轻轻的,像风吹动风铃的声音。然后是沉默。然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就在沈渡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
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很薄,很软,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慢慢推进来,像一条蛇蜿蜒爬行。沈渡手里的手机掉在床单上,光柱翻转着扫过地面,照到了那样东西——是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头发,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挤进来,像墨汁在水中弥散,铺在地板上,慢慢地朝着床的方向蔓延。
沈渡猛地拉开抽屉,又摸出一件东西,不假思索地朝着门的方向扔过去。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下一秒,门外的声音骤然停止了。头发像被火烧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幻觉,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然后是楼梯被快速踩过的声音,再然后,楼下的大门砰地关上了。
沈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摸到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向地面,刚才扔过去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门边,手机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是一把铜锁。老式的,黄铜铸造,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锁舌上还挂着一把已经朽烂了大半的钥匙。锁身上刻着一些纹路,看不清是字还是图案,岁月的磨损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刚才从抽屉里摸到两样东西,一把握在手里还没看是什么,另一把就是这个锁。他哆嗦着手把地上的那把捡起来,又看看手里这另一把——是一面镜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铜质的背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已经发乌,映出来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暗色。
他猛地看向正对着床的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不,不对。他早上醒来的时候,那面墙上应该有一面镜子。他记得很清楚,昨晚半夜醒来,手机的光照到那面墙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面镜子。但现在那面墙上空空荡荡,只有糊着的旧报纸,纸张发黄,边角翘起。
那面镜子不见了。
沈渡的手在发抖。铜锁和镜子的重量在掌心里显得异常沉重,像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两样东西放回抽屉里,拉上抽屉,然后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鸡叫。那声鸡叫不大,甚至是有些微弱的,像一只病鸡用尽全力发出的声音。但就是这一声鸡叫,像一根针扎破了某种结界,天地间的生机开始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渗进来。窗外泛起鱼肚白,鸟叫了,虫鸣了,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变得正常了。
沈渡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峦,雾气缠绕在山腰间,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村子就在山坡上,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下去,路边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飘起了炊烟,是那种细细的、袅袅的烟,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凝视着那片炊烟,忽然觉得不对。仔细看,那些烟没有在动。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但那几缕烟纹丝不动,笔直地上升,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忽然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拦腰截断了。
更远处,山坡的最高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突兀地矗立着。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隐约可以看到什么东西的轮廓,沈渡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是一口井。井口不大,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面长满了青苔,四周还压着一些石头,垒得整整齐齐的。
一个老人从树下走过,穿着深色的衣服,佝偻着背,走得很慢。走到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井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继续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路的弯道后面。
沈渡把视线收回来,转向楼下。昨晚那户亮着灯笼的房子就在不远处,现在灯笼已经灭了,两盏暗红色的灯笼空荡荡地挂在门框两侧,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似乎感觉到了沈渡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沈渡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到一张惨白的脸上,有一双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然后她笑了。
沈渡猛地拉上窗帘。
他退后两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镇定,他告诉自己,冷静。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捏住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字,是母亲的字迹,比之前那张纸上的字写得更加认真,一笔一画都格外用力,像是在抗拒什么力量把它们抹去。
纸条上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写的是一个人名,一个日期,一句话。
“沈渡,三天后的七月初十三,你一定要在井边等她。”
“那个铜锁,是你父亲留下的。”
“不要回头看。”
他攥着纸条,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台阶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只有那两盏暗红色的灯笼还在风中微微晃动,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骨节摩擦的声响。
沈渡把纸条翻过来,纸张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仓促写下的。昨晚他没有注意到这行字,也许是光线太暗,也许是他故意忽略了。现在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行字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铜锁能锁住门,但锁不住她叫你名字。”
沈渡慢慢地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他摸了摸抽屉里那把铜锁,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感觉到锁身上那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人一笔一笔地刻进去,又在岁月的长河里被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楼下传来老人的声音,在喊他吃饭。声音不大,穿过两层木质楼板传上来,隔了一层朦胧。沈渡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内容,但那声音的腔调和昨天不同了,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在里面,像是焦虑,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后那种认命的平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冰凉。
他没有回头看那面空荡荡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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