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866484
别回头
深夜的镜子前，我无意中念出一句古老的咒语，从此每当我眨眼，镜中的倒影总会慢一秒才跟上我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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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注意到这件事的。
不是刻意等到这个时间。失眠而已，习惯性地从床上爬起来，经过浴室门口时，余光扫到镜子里的自己，于是退回去两步，站在了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我也站在洗手台前，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皮浮肿，眼底有血丝。一切都很正常。
我眨了眨眼。
就是那个瞬间——我说不清楚。好像有什么东西顿了一下。像视频卡顿，像心跳漏拍，像有什么本该同步发生的事情，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错位。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它也盯着我。
我又眨了一下眼。
这一次我看清了。
我的眼睛闭上，再睁开，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二秒。而镜子里的那个人，它的眼皮闭合得比我慢了——慢了一帧。我睁开眼之后，它才睁开。
我的心跳咚地砸了一下胸腔。
不对。肯定是熬夜熬的，神经太紧张了。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抬起头，镜子里的我也在扑脸，动作和我一模一样。
同步了。
我松了口气，扯了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它也在擦。
我转身走出浴室，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得早点儿睡。
然后我想起来，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关灯。
我躺在床上，浴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细细的亮痕切在黑暗的地板上。我不想动。就这样吧，明天再说。
我侧过身，背对着浴室的门。
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从镜子里跨了出来，脚掌落在瓷砖上，没有穿鞋。
我没有回头。
我闭着眼睛，后背僵成一块木板，耳朵里全是血液泵动的声音。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过了很久，我转过头——浴室的灯还亮着，门缝里的光还在，什么都没有。
我告诉自己，那是隔壁房间的声音，是水管的声音，是老房子半夜总会有的各种莫名其妙的声音。
我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我站在那面镜子前，开始回忆今天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是早上刷牙的时候。我举起牙刷，镜子里的我慢了半拍才举起。我往左边歪头，它慢半拍才歪。我放下牙刷，它也慢半拍。
一天下来，那个延迟从半拍变成了一拍。
现在是一拍。我盯着它，它盯着我，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了些，想看清它的口型——
然后我想起来，我的嘴唇没有动。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毛巾架上。镜子里那个我也在后退，但它退得慢，所以画面变成了它还在原地，我已经退开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秒左右的时间差。
那个我站在镜子里，隔着那层玻璃，隔着那一秒，静静地看着我。它的嘴不动了。它只是看着。然后，它慢慢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没有笑。
我冲上去想把镜子的电源拔掉，但那面镜子根本就没有插电。它是用膨胀螺丝钉在墙上的，后面是瓷砖，是水泥，是我十七岁那年搬进来时就存在的老东西。
我喘着气站在它面前。镜子里的那个我已经不笑了，它只是安静地站着，姿势和我一模一样，表情也和我一模一样。一秒之后，它抬起右手，按在镜面上。
我也抬起右手，按上去。
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隔着那一秒的延迟，我的手和它的手重合在一起。
我发现它按着镜面的那只手，五指张开，而我按上去的手，五指并拢。
它看见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又笑了。
这一次我看清了它的口型。它在说：别回头。
身后传来呼吸声。
不是我的。
那呼吸声就在我脖子后面，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气流拂过后颈的汗毛。
我没有回头。
我看着镜子。镜子里，我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它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色T恤，乱糟糟的头发，浮肿的眼皮。它站在我身后，正把脸凑近我的后脑勺，近到鼻尖快要碰到我的头发。它在深深吸气。
镜子里，它吸完气，慢慢抬起眼睛，和镜子里的我对视。
它笑了。
那个笑容和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不对，和镜子里的那个它一模一样。它们一起咧开嘴，动作整齐划一，像双胞胎，像同一个人。
而我站在它们中间，像个倒影。
我知道我不能再照镜子了。我用浴巾把整面镜子蒙起来，用胶带把浴巾的四角粘死在墙上。我关掉浴室的灯，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不去想任何事。
凌晨三点零七分，我醒了。
不知道是什么把我弄醒的，也许是梦，也许不是。我躺在床上，保持侧卧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我能感觉到，有人躺在我身后。
就在我背后，贴着我的脊背，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另一个身体的温度，和另一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
它的心跳很慢，比正常人的心跳慢得多。每跳一下，要隔很久才跳第二下。咚——咚——咚——
我在心里默数。三秒一跳。正好三秒。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躺在床上，背对着那个人，不敢回头。而镜子里的我站在镜子前，也是背对着身后的东西，不敢回头。
我们谁也没有回头。
但总有一天，有人会回头的。
三秒后，身后的呼吸声停了。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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